修学旅行的第三个晚上,女生房间里顺理成章地开启了深夜卧谈会。
起因是森。她穿着睡衣趴在枕头上,双手捧着脸,突然幽幽地抛出了一句让全屋瞬间安静的话。“你们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小笠原在隔壁床上无语地翻了个身,“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发这种怀春的神经?”
“修学旅行嘛!不在这种时候聊这种话题,难道聊明天的博物馆路线吗?!”森理直气壮。
卧谈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首先轮到发起人森阳菜发表高见。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条件:“首先要帅!其次要高!会打球的男生绝对加分。最好还能懂点浪漫,比如会在大半夜突然出现在你家楼下的那种。”她说完自己先花痴地笑了起来,“你们说,我们班有没有符合这种条件的?”
“我们班,”小笠原冷酷地打破她的幻想,“连个会突然出现在你家楼下收电费的都没有。我们班只有那种会突然出现在你座位旁边,厚颜无耻地问你作业写完没给他抄一下的男生。”
全屋女生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然后,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提了一嘴。“如果是网球部那帮正选呢……”
整个房间瞬间炸开了锅。
“幸村部长!”一个女生激动地拍打床铺,“那可是神之子诶!他对我笑一下我都能腿软!”
“你腿软个什么劲,他平时连正眼都不看你。”有人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真田副部长也行啊!那种极致的禁欲系!”另一个女生兴奋地接话,“就是那种表面上板着脸教训你,私底下却会默默替你拉开门的类型……”
“丸井前辈才最可爱好吗!”第三个女生立刻反驳,“他嚼着泡泡糖吹泡泡的样子简直萌化了!”
“我更偏向手冢前辈那种冷冰冰的!”有人隔空表白青学的冰山,“他一站出来,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论气场和排场,必须是迹部前辈啊,那可是冰帝的帝王诶。”另一个女生满脸憧憬,“家里有矿就算了,还那么会撩人——”
“你可快拉倒吧。”森笑着打断,“人家大少爷撩的是全场观众,又不是专门撩你一个。”
“柳生前辈才是真正的帅!无可挑剔的英伦绅士!”“你们不懂,仁王前辈那种坏坏的痞帅才是最有意思的!”“柳前辈那种居家款才是极品!”“切原学弟那种奶凶奶凶的小狗系也很香啊!”“其实……桑原前辈那种老实可靠的,过日子肯定也挺踏实……”
我平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听着她们从“到底谁最帅”一路争吵到“到底谁最值得嫁”。
“那凤呢?”森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所在的角落,“你跟他们那群人都熟!你来说说,他们里面到底谁最好?”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黑暗中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我想了想,用一种非常严谨的学术口吻回答:“论综合运动成绩和球技,幸村部长当之无愧最好。论组织纪律性和执行力,真田副部长最好。论数据分析和统筹能力,柳桑最好。论动态视力和神经反应速度,切原学弟最快。如果是论人际交往和社交公关能力,丸井桑最强。”
“……谁问你他们的综合素质考核成绩了!”森差点气吐血,“我问的是你最喜欢谁!”
“你们提问的方式本身就不严谨。”我冷静地指出漏洞,“‘谁最好’和‘我喜欢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有客观的数据指标可以衡量,后者则属于主观情绪,没有标准。你们问的是前者,我自然回答前者。”
小笠原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她这番逻辑严丝合缝,你们确实问错了问题。”
“……小笠原,你到底跟谁是一伙的!”
“我永远站在逻辑成立的那一边。”
房间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如果非要让你选一个,你选谁?”一个女生不死心地追问。
“我没有在做选择题。”我语气平淡,“我刚才只是在给他们进行能力雷达图打分。”
全屋女生异口同声:“……打分?”
“对。将各项能力赋予不同的权重加权计算。虽然最高分未必是最终答案,但至少能利用数据剔除掉那些明显不及格的劣质选项。”
森彻底放弃了委婉,直接换了个直白的问题。“行行行!那你老实交代!你将来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我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其实,我压根不想谈恋爱。”
“???”全屋震惊。
“一个人待着挺好的。”我陈述着自己的理想生活,“以后养只不吵闹的猫,找份能糊口的工作,每天按部就班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一旦恋爱或者结婚,这种自由就绝对不复存在了。它们本身就会像吸血鬼一样,占据你大量的私人时间。”
“……凤千雪,”森沉默了两秒,语气复杂,“你这个人,难道连谈个恋爱都要进行成本核算吗?”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沉没成本。”我毫不避讳,“你们有没有仔细算过一笔账?就拿‘他为什么还不回我消息’这一项普遍存在的内耗情绪来说——假设你每天为了这件事耗费二十分钟的心神,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个小时。这相当于你白白浪费了三门选修课的课时。这中间耗费的时间成本和情绪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全屋女生被这段硬核的成本核算震惊得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笑。
有人笑得直捶床板。“凤!你到底是来卧谈的还是来拆台的啊?!”
小笠原冷笑着总结:“她根本不是来拆台的,她只是格外残忍地把你们那些粉红色的恋爱幻想,做了一个详尽的收支核算。得出的最终结论是——稳赔不赚。”
“……小笠原千夏,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风凉话!”
“不能,因为这是事实。”
笑闹过后,森突然翻了个身,凑到我床边。“对了!你那天在舞会上带出来的那个一米九的极品英国帅哥——”
全屋女生的耳朵瞬间竖得像天线一样高。
“那是我哥。”我再次重申。
“……哥?”森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你上次在台阶下也是这么敷衍我们的。”
“这次说的是真话。”我语气真诚。
小笠原在旁边毫不留情地补刀:“她确实有个哥哥。虽然性格跟她一样恶劣,但确实是哥。”
全屋女生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充满遗憾的“切——”。
“不过话说回来,”森依然不死心,试图从其他刁钻的角度挖掘八卦,“凤,你哥长得那么极品,你家里是不是还有其他未婚的帅哥亲戚?”
“有。”
全屋的耳朵再次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
“是谁是谁?”
“我另一个哥哥。”我如实回答,“不过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你们这群未成年显然没戏。”
小笠原在隔壁床笑得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死死抱着枕头防止自己笑出声。
“我很清楚自己的回答方式有问题。”我坦然承认,“所以我的朋友数量一直很少。但留下来能忍受我的,质量都很高。”
“哦——”森拖长了充满怨念的尾音,“你这话的意思,是在拐弯抹角地夸我们质量高?”
“不,我只是在客观陈述我目前的人际库存情况。”
全屋女生再次笑作一团,连隔壁床的床板都被震得咯吱作响。
笑够了之后,森突然安静了下来,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喃喃自语。“……喜欢一个人,真的需要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理由吗?”
“不然呢?不需要吗?”有人反问。
“必须需要。”小笠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醒,“那种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喜欢的感情,才是最危险、最致命的盲目。”
“你一个连初恋都没有过的单身狗懂什么叫喜欢!”森毫不客气地回怼。
“我虽然没吃过猪肉,”小笠原冷笑一声,“但我不仅见过猪跑——我还见过那种跑丢了之后蠢到找不到回家的路的猪。”
森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向我求助。“凤,你说呢?”
“我完全同意小笠原的观点。”我语气笃定,“说不清具体理由的喜欢,多半是因为当事人在投入感情之前,根本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账的风险回报率。”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你那套算账理论!”
“等等,”眼看话题又要跑偏,森强行把它拽了回来,虚心求教,“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恋爱打分表’,具体到底是怎么个打分机制?”
“你真的想听?”
“想听!”
“那好,你竖起耳朵听仔细了。”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建立评分模型,首先要确定考核项目,其次是设定权重比例。举个例子,‘对方回消息的速度’这种表象行为,只能赋予极低的权重;而‘对方是否记得你曾经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则必须赋予极高的权重。”
“为什么?”
“因为前者回复得快,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当时刚好很闲;而后者能记住细节,一定是因为他用了心。”我条分缕析地解释,“同样的表面行为,一旦底层动机不同,最终考核出来的分值就会有天壤之别。”
“……”森手忙脚乱地在黑暗中摸索出手机,“等一下!你语速慢点,我记一下笔记!”
“大半夜的你记这种东西干嘛?”
“当然是为了以后实战用啊!”
小笠原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泼冷水。“你就算记下来也是白搭。上个月有个男生整整三天没回你消息,你不仅没拉黑他,第四天居然还倒贴给他买奶茶。”
“那怎么能一样!”森急切地辩解。
“哪不一样了?”
“他……他打篮球的样子真的很帅啊!”
“听到了吧。”小笠原转向我的方向,语气充满嘲讽,“这就是典型的、连账本都不会翻的恋爱脑。”
“你们两个就会一唱一和地挤兑我!”森气急败坏地把枕头砸向小笠原,“我就不信这个邪!你们俩难道这辈子对着男人就一点都不动心?”
小笠原稳稳地接住飞来的枕头,慢条斯理地回答:“生理上的动心是一回事,理智上的算账是另一回事。这两本账,我分得很清楚。”
“那凤呢?”森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特别伤心的夸张模样,“你这个人简直像块石头,难道你就真的连一次心动都没有过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只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心动过。”我平静地掷下一颗深水炸弹。
“……什么?!”全屋的女生整齐划一地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对着弓靶的时候。”我回忆着那种感觉,“当长弓拉到极致的那一秒,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快,快到连自己都会吓一跳。那是身体最诚实的生理反应在明确地告诉你——你对这件事,认真了。”
“……”森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地倒回枕头上,“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问你这种问题,简直就是白问。”
森显然对弓道毫无兴趣,又把话题强行绕回了八卦上。“对了,你那个一米九的极品老哥,他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
“专门查东西的。”
“查东西?私家侦探?”
“差不多吧。”我含糊其辞,“别人解不开的死局,他拿去当乐子解。”
“那他在英国很有名吗?”
“没有。”我说,“他喜欢难题,但现实是枯燥的案件更多,所以他不接。”
森若有所思地感叹。“……你们家的人,说话是不是都这么精打细算、相当省字?”
“是挺省的。”我点头承认,“只要能用一个词精准表达清楚的意思,绝不浪费时间铺垫成一整句废话。”
话题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明天最实际的行程安排上。
“说点正事,”有人在黑暗中提议,“明天下午还有半天自由活动时间,大家都打算去哪儿逛?”
“市集!”森第一个兴奋地举手,“我要去扫荡纪念品!”
“大英博物馆。”小笠原的品味一如既往地独特,“我要去看木乃伊。”
“凤呢?”
“也是博物馆。”我回答,“东侧展区有个很全的弓箭发展史展览,从原始长弓到中世纪的□□都有,跨越了好几千年。”
“真不愧是弓道部的疯子,出了国连逛个街都要去看弓箭。”森无奈地感慨。
“这很正常。木匠出门旅游,肯定也会下意识地去研究别人家的木头。”我讲道理。
“……这话说得居然让我无法反驳。”
“那下午的行程,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森问。
“上午我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地逛。”我安排着。
“对了凤,”黑暗中,又有人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练弓道到底多久了?”
“两年零几个月。”
“不觉得累吗?”
“很累。”
“既然这么累,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学下去?”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当我拉满弓弦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会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一件事。”
“哪一件事?”
“放箭。”
“就这?”森显然对这个毫无粉红泡泡的答案很是不满,“难道就没有什么长得很帅的男孩子,刚好从道场外面路过,然后对你一见钟情之类的狗血剧情吗?”
“真实的弓道场里,只有硬邦邦的弓和永远不会说话的靶子。”我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当然,还有严厉的前辈。”
“前辈长得帅吗?”
“藤原学姐只关心我的箭射得准不准,从不关心别人帅不帅。”
“……算了,跟你这种没有任何浪漫细胞的人聊天,简直比做数学题还费劲。”森彻底垮下脸,抛出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那换个现实点的!一个是死心塌地喜欢你的人,另一个是你喜欢的人。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我两个都不选。”我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谈话,“我的五年时间规划表里,根本没有这道选择题。”
“你这人怎么连这都要规划什么时间表啊!”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扣掉必须的睡眠、上课、弓道训练和吃饭,满打满算只剩四个小时自由支配。”我在脑子里把日程过了一遍,“这四个小时里,我还要看书、发呆,处理那些没写完的翻译稿,每一分钟都排得满满的。爱情想插队?可以,先去拿个号排队等着。”
“那它得排到猴年马月去啊?”
“那就得看排在它前面的那些重要项目,会不会因为什么突发状况临时取消。”
“你这日程表排得也太令人窒息了吧!”
“因为这个世界很大,”我闭上眼睛,声音渐低,“而我想看的东西还有很多,还没看完。”
“这次是真的必须得睡了。”小笠原干脆利落地按灭房间里最后一盏台灯,“明天上午的行程还得早起。”
浓重的黑暗瞬间压下来,吵闹的房间终于安静了。
黑暗中,森突然又轻声开口。“凤,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问问关于我们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比如我们暗恋学校里的哪个男生啊,家里有几口人啊,周末打算去哪逛街啊之类的。”森掰着手指头细数,“你好像从来都是我们在问,你在答,你从来没有主动八卦过。”
“因为我记性很好。”我说,“你们随口说过一次的信息,我就全记在脑子里了,没必要再浪费口舌问第二遍。”
“你连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记住?”森显然不信,“那我考考你,我上个月跟你说我家养的那条狗,它叫什么名字?”
“叫豆豆。”我张口就来,“金毛,今年四岁,公的,最爱吃白水煮鸡胸肉。”我顿了顿,顺便纠正她,“再说一句,这事不是上个月说的,是你上上个月在走廊里随口跟我抱怨它掉毛时说的。”
全屋再次陷入一秒诡异的死寂。
“……”森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行吧,凤千雪,你赢了。”
“我没有赢。”我语气平静,“我只是单纯地懒得在同一件事上浪费两遍口舌。”
小笠原在黑暗中非常轻地笑了一声。“都听到了吧,你们这群单细胞生物。她不是不关心,她只是把你们说过的废话全部分门别类地记在脑子里了。”
有人在隔壁床小声嘀咕了一句。“……听完这个解释,怎么感觉居然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感动。”
吵闹了大半个晚上,话题终于彻底散了。
没心没肺的森最先陷入沉睡,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小笠原翻了个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晚安”;窗外伦敦古老的街灯依然亮着,把厚重的窗帘映出一片昏黄的轮廓。
我静静地平躺在床上,听着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其实,刚才她们咄咄逼人地问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时,我脑子里第一个不受控制冒出来的,是一张脸。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说出口。要是在这个满屋子粉红泡泡的房间说出来,她们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起哄。
恋爱这种事,别人算的是能从中拿到多少甜蜜和情绪价值,我算的是风险和沉没成本。至于地平线之外那些虚无缥缈的风景,等我把手头这本厚厚的账簿彻底算清,有空再去慢慢看吧。
「至于刚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张脸……那是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那张脸是二次元。而现实世界是三次元的。」
窗外的街灯依旧尽职尽责地亮着。
修学旅行第三天,今日账面盘点如下:大本钟等景点打卡完毕,UCL的无聊舞会跳完了一支抵债的舞,与同房间女生的社交维护成本在预算之内,混蛋哥哥夏洛克出场一次,全程情绪控制零失误。
唯一一笔超支,就是睡前这点没来由的胡思乱想。但这笔烂账,从明天天亮开始,我拒绝结算。
「明天还得早起。大英博物馆九点准时开门,弓箭历史展区在东翼。从原始长弓到中世纪强弩,这中间跨越了几千年的杀戮历史。参观的行进路线,我已经在大脑里提前预演了一遍——这是为了提高效率的习惯,绝不是什么所谓的仪式感。只有在脑子里把这些流程全部过完一遍,明天好照单走。」
算了。谈恋爱这种高风险投资,实在是太累人了。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带着酒店味道的被子用力拉过肩膀。
伦敦的深夜,静谧得让人安心。明天还有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现在最重要的是强迫自己立刻睡着。
至于那些算不清楚的烂账,明天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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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夜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