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每一天基本上在重复着这几天,周普驻唱,陈在林上班,一种奇妙的现状就是两个人虽然同住一间出租屋,却神奇地没有多少碰面的时间。
周普是学生党更习惯早起,而陈在林是社畜更习惯熬夜。
通常周普早起刷了两套卷子了,陈在林才洗漱去上班,而晚上陈在林熬夜敲键盘的时候,周普早就躺床上睡着了。
彼此像在养电子宠物。如果陈在林再一加班,见面时间更是所剩无几。
一天24小时,碰面的也就晚上的两个小时,也是唯一欢乐的时间。
在此期间,元旦也是拼了一大桌外卖吃的,新年的第一天也跟往常一样,没休假,也没什么特别的。
周普时常觉得他们陷入了一种悖论之中,努力上班是为了挣钱好好生活,而剥夺他好好生活时间的,又恰恰是上班。
除此之外,何一轩没再邀请自己去他家,每天到陈在林接他时就见不着人了,但平时也还会聊天,小心翼翼问一句周普的那个表哥,维持着同事的关系。
周普不明原因,也不好再提。
于是,周普在这里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刷题、驻唱,没了。
本来来之前就是早五晚十一,那几年都是如此,所以也就习以为常了。
粒城一中的要求就是“争分夺秒、全力以赴”,他向来对玩乐有一种负罪感。
他总是起得很早,总是在争分夺秒。
他是在想,s=vt,同样的时间,速度越快,能走的路程越长。
如果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再抓紧点时间,甚至有点加速度,是不是就算起点再低,也能在有生之年登一次顶?
所以,他全部时间被三串数字串在一起,试卷分数,粉丝人数,银行卡余额,他的野心也随着这些数字渐长。
至于陈在林……怎么帮他呢?
在上次周普作势要跳楼之后,这人就不再拦他了,给他唱歌他也会听,但是一旦让他来唱两句,那是绝对的沉默。
他们维持在一种近乎僵持的平衡中,就是陈在林终于允许周普追梦者行为的存在,但是本身不会被他所改变。
要不大学毕业以后去开公司?招他当自己的员工吧。
但想想最快也要四年,那陈在林还要再熬四年的大夜,什么时候是个头。
怪不得一夜暴富的书籍那么畅销,有时候甚至他都想买一本,看看能不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什么时候能有这个机会给他,他一定牢牢抓住。
而这个机会就在他驻唱的某天晚上降临了。
这天他一身挺潮的打扮,牛仔外衣配工装裤。台下欢呼声也热烈。
演唱完下台,是何一轩最先带来消息:“可惜今天李潇哥没在,我们这儿来了个大人物。”
周普:“什么大人物。”
“大明星!”何一轩似乎很兴奋,“第一次来我们酒吧,他在舞台下听了你的演唱,还想见见你呢。”
周普纳罕:“那他现在在哪?”
何一轩领着他往人群外走,压低声音道:“他们公众人物不方便在这里露面,他来的时候都是带着口罩的,我们去后边聊。”
“哦。”周普还在消化信息,“所以说了半天是谁啊?”
“谢慈老师。”何一轩神秘兮兮地说。
听着熟悉,周普穿过仍在狂欢的人群,努力回想:哦,见过,在酸奶瓶上。
何一轩一谈起这个名字就滔滔不绝:“去年年末他还来宁州开了场巡回演唱会,我就坐前排和他握过手,我早就知道他住临昭,报大学的时候还想着是不是能在这儿见到他,这回还真见着了哈哈。”
在何一轩的喜悦中,周普却走了神:去年年末何一轩不是高三吗?高三怎么会有时间听演唱会,明明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等等,巡回演唱会?哎,他什么时候也能举办演唱会呢。
真的在休息室会见这位大明星时,他对谢慈的第一印象就是:精致。
和广告牌上大差不差。
虽然这人颜值不算明星里顶尖的,但是放在普通人里却算好看的。
他的发型应该是发型师精心做的,每根头发的弧度都是设计出来的。穿的西装可能也是造型师挑的,妥帖笔挺,就把颜值又往上拉了几分。
“你叫周普。”谢慈似乎是想要握手。
“是。”周普礼貌地伸手与他握了下,“你好。”
“慈哥,你坐。”何一轩单膝跪地把真皮椅擦净,说话语气很是谄媚,“真没想到你这么忙,还能过来一趟,真是辛苦了。”
周普皱了下眉,其实何一轩的态度让自己有些不舒服,怎么说呢,感觉他恭维的有些夸张了。
衬得在一边看着的自己不懂人情世故似的。虽然他确实不太懂。
周普心说这就算是粉丝也过于卑微了,没必要像伺候旧时代的老爷似的吧。
谢慈笑着承下了,拍拍何一轩的肩膀:“你们也坐。”
何一轩坐下,说:“慈哥,我和周普都是你的歌迷,你创作的那首《情非得已》,我非常喜欢,真的太惊艳了。”
谢慈笑得大方:“谢谢。”
何一轩说完看了周普一眼,小声道:“说个别的。”
闻言,周普有样学样。
“对,哥,我也是你的歌迷,你的代表……”但他没想起来对方代表作,顿一下说,“代言的酸奶很好喝,我最喜欢带黄桃果粒的那一款。”
何一轩:“……”
谢慈:“……”
周普没忍住回味了一下,感觉有点口渴。
场面僵持一瞬,何一轩眼神带着催促的意味,仿佛他不说出谢慈歌名就不放过他似的。
周普心烦,他不喜欢搞虚头巴脑的客套的那些,可何一轩非要把自己带上,这就让人有些骑虎难下。
他又想了想,弯出一个明朗的笑:“谢老师,我喜欢你的《一表人渣》。”
结果这话说完,谢慈脸白了一下,表情也有点崩。
何一轩如临大敌,小声慌张道:“那好像是他对家的歌曲。”
周普自认为已经绞尽脑汁:怎么这么难想?要不我猜歌名,你就说是不是吧?
不过下一秒,谢慈缓声说:“不是我的粉丝没关系,只要有音乐才华,是谁的粉丝不重要。”
周普心说这人脾气也挺好的。而他一向对温柔有礼的人有好感。
三人相谈甚欢,周普在间隙注意到桌子上有三杯早就调好的酒。
说着说着,何一轩率先端起一杯敬谢慈,又说了两句客套话。然后又看了眼周普。
周普在心里叹气,便也端起剩下的那杯酒。
他记得自己以前酒量不算好,但陈在林似乎酒量不错。有时候这人出去应酬,也是一身酒气回家,但却神志清晰,跟没事人似的。
周普注意到一个小细节:何一轩和谢慈碰杯的时候,特意把杯口压得稍低。
他猜测这应该是某种他不清楚的礼仪?于是也有样学样,把杯口压低。他是不懂酒桌文化,但如果这是成年人的必修课程,他早晚该了解的。
周普酒量不算好,但也不至于一杯倒。所以干脆端起酒杯和他们仰头一饮而尽。
再低头时,正巧对上谢慈讳莫如深的眼。
谢慈似乎是想起他刚聊的话题,倏地笑了:“有理想是好事,我们需要你们这样有理想的年轻人。”
周普抬了下眉。
才听见对方引出正题:“周普,你有参加选秀综艺的打算吗?你这样的才华不去更大的舞台太可惜。”
一边的何一轩怔住了,看向周普。
而周普耳朵猫一样支棱起来。
“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我乐意。”他礼貌回答,“谢谢。”
“我可以推荐你去参加现在大热的综艺节目,但是。”谢慈笑得毫无瑕疵,话锋一转,“要先签合约,你需要和我走一趟。在此之前,希望你能诚实回答我的问题。”
周普闻言点头。
于是谢慈先站起身来,身量看着比何一轩还高点。
“那走吧。”谢慈拎起外套,戴上口罩和墨镜。
何一轩赶快帮忙开门,让谢慈迈步出去,轮到周普走到门边,悄声说:“你比我幸运,我想签合约都签不了,记得好好回答他的问题哦。”
周普没所谓:“哦。”
和谢慈从后门出夜色的时候,他顺手给陈在林发了个微信,告知行程,结果陈在林立刻拨了一个电话过来。
还没说两句,周普就听见谢慈回头叫他:“周普?”
周普:“嗯?”
谢慈说:“合约是保密的,不能和别人透露哦。”
“好。”
周普应着,陈在林那边很嘈杂,他干脆挂断电话,再回神,自己已经站在一辆豪车前,而谢慈先开门坐上驾驶位。
大明星开车带他?
周普在谢慈示意下坐上副驾驶位。
谢慈打开空调,问:“你是哪儿的人。”
周普说了他所在省份。
谢慈又问:“你是故饶的?”
故饶是他们省比较出名的地级市。
“不是。”周普不卑不亢地坦然道,“迎安市粒城镇。”
谢慈抬抬眉作思考状。
想着谢慈应该没听过,周普补充:“一个县城。”
没多说什么,谢慈颔首,又问:“父母同意你不去上学在酒吧驻唱?”
“他们……”周普犹豫了下,说,“他们都去世了。”
话音落下,谢慈帮他扣上安全带,手指划过,顺手拍拍他肩膀,似乎是安慰。
周普觉得这人还不错。
~
收到周普消息之前,陈在林正在回家的地铁上。
下班早的时候,他会先回家,等到周普结束再开车去接他。
陈在林在地铁上扮演低头族,嘈杂的环境并没有影响他对手机的专注。
屏幕上赫然是前段时间周普跳舞的视频。
他看过好几遍,每次都会忍不住弯起眼,头一次觉得自己看不够,干脆分享给曹硕。
因为是用他手机拍的,周普应该没给曹硕看过。
而曹硕早下班了,很快回来一长串哈哈哈。
然后。
曹硕:[你们家小朋友真的超级可爱。]
看见这个称呼,陈在林也弯了唇:[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小朋友。]
曹硕:[这不是一个昵称吗?而且也不是有贬义的昵称。]
陈在林:[嗯,但他不喜欢。也不喜欢别人说可爱。他认为自己是独当一面的男人。]
陈在林:[是认真的。]
屏幕那端的曹硕深吸一口气,表情肃然起来,还是要尊重一下年轻人的意愿,就像大叔没有贬义,但他也不喜欢别人称呼自己大叔。
他一本正经地问:[他喜欢什么称呼?]
陈在林:[肌肉男。]
他也是活学活用。
“……”
曹硕盯着手机屏幕那三个字,静止了半天,敲字:[……这是不是矫枉过正了?]
曹硕:[虽然确实要尊重一下周普的意愿,但以后称呼要说“你们家肌肉男”,就感觉好奇怪啊?]
曹硕:[透露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
陈在林喉结一滚,哼出声笑:[嗯,他喜欢这种。]
下一秒,还没看清曹硕回什么,周普的一条微信消息就蹦出来:[我今天有点事出去一趟,稍微晚点回去。]
陈在林蹙起眉,直接一个电话拨过去。
周普像是正巧在看手机,接起就说:“哦,一个挺有名的歌星,听了我的原创歌曲,想给我一个上节目的机会,我觉得可以试试。”
听完,陈在林没有第一时间替他庆祝,只是波澜不惊地反问:“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看中你了?”
“你又来了。”周普语气染上不耐烦,“当然是因为我有才华。”
陈在林:“你现在在哪。”
“锦华路北站、到了,We are arriving at……”
他的询问被地铁播音掩盖,周普似乎和那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通话戛然而止。
陈在林垂眸,捏着手机的手绷起了青筋又放松。
迈出了地铁站,他从来没有这么快过,衣袂飞扬地奔回家开车。
以他悲观的观点,机会这种东西就是诱骗周普这种不谙世事小孩的甜美糖果。
他年轻的时候不懂,机会都是明码标价的,想要获得,本身要拥有可以交换的筹码。
没错,他不否认周普确实有才华。甚至从始至终都没否认过周普有才华。他只是怕周普受伤。
他怀疑,周普说的那人真的看这个吗?推举周普对他有什么好处?
挣钱?他这个阶层挣钱的方法多了去了,凭什么要把赌注压在一个名不见经不传的小驻唱身上?
纯粹出于好心想做周普的伯乐?
抱歉,现在的陈在林不相信这个,他只觉得人和人交往的本质是资源置换的过程,极少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着谁。
夜色内部还是那么笙歌载舞,唯独哪里都不见那小鬼。
陈在林只逮到那个戴冷帽的男的,在休息室收拾酒杯。
何一轩似乎被他此时凶神恶煞的眼神震慑得向后一退:“你……”
“他人呢。”陈在林嗓音阴沉得瘆人,“他跟谁走了。”
何一轩想起周普那句“表哥总是管着我”:“你、你凭什么管他?”
火气上来,陈在林单手就能把人拎起来,狠声道:“问你话呢。”
被揪住衣领,何一轩没出息地抖了下:“跟谢慈老师去他酒店谈合同了。”
谢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零碎的记忆就像深海里的细碎泡沫一点点漂浮上来。
陈在林脑海里的灰白影片倒带,画面里只有几个年轻女同事的下半张脸,几张嘴开开合合。
“唉,你看中午的热搜了吗?”
“什么?”
“就一个中午的时间,热搜已经被撤下去了。还好我截图了,等一下,我找给你看!”
“知情人爆料……喔,这瓜可够大的。”
“假的吧,这博主造谣吧?”
“肯定是诽谤,虽然我不粉他,但我感觉他不像这种人。”
紧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尖锐呲拉声。
“你们在吃什么瓜?说的是谁呀?我也要听!”
陈在林微微眯起了眼,用力回想——
有人压低声音回答:“谢慈!有人爆料谢慈睡粉!”
如同一记深水炸弹,在脑海里骤然爆炸,周身血液都不得安宁地叫嚣起来。
“操。”陈在林暗骂一声,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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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