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东,荀府的院门虚掩着。
刘亮推门进去的时候,荀彧正坐在院中的矮几前。几上摊着四张胡饼,摆成一排,旁边一壶茶已经凉透了。看他神色,显然也是没睡好。
“公来了。坐。”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
“昨夜想了一宿,前头的都划了。”荀彧把纸推到一边,“只剩最后一条还没想圆。”
刘亮没看那张纸。
“先生,我来的路上想了一件事。”
“公讲。”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周珌这个人。我想过送钱,想过更狠的招。可今天早晨,义学有个娃娃问了邴先生个典故,我突然就全想明白了!”
荀彧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我这个关内侯,是陛下亲封的。我的账,是顾皓月一笔笔记的。他周珌能用的手段,摆不上明面。他卡我的货、扣我的人,都是在等我自己就范,等我自乱阵脚,送去把柄。”
刘亮的手指在几上点了一下。
“可他为什么盯上我?因为我挣了钱。他为什么敢盯上我?因为他赌我会怕。”
“我怕什么?我怕他翻我的身份。可我长明村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一个村子五百多口人,几间作坊,一所义学。就这点东西,说是扎眼,还不值当真正的大人看上一眼。”
“公这个念头,”荀彧慢慢开口,“是从哪个典故里来的?”
“《左传》。鬬辛。”
荀彧把这两个字在嘴边过了一圈,眼睛一亮。
“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公今日说自陈上表,是同一个理。倒是与我昨夜所想不谋而合,但这表上去后,就是把自己摆在洛阳所有人的眼皮底了”
“如今已经是在案上的鱼肉,与其等着周珌后手,不若我自己先上表,总归要一试。”刘亮说道。
荀彧点点头,推过面前一张胡饼:“如此,彧来为公拟表,只是光一道表不够。”
“周元规此人无党,难从其上官入手。可也正因无党,便无人替他挡。他在御史台,年年出巡,年年空手回洛阳,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其一,查他的旧账。他在御史台八年,巡行地方不下十次。一个六百石的侍御史,巡完一地回洛阳交差,总要过档留底。彧有几个同年在尚书台、各地郡府从事,今日便发书去问。”
“要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荀彧说,“这一个月,公不要妄动,先拖住此人。”
刘亮点头。
“其二,清议。此事非蔡公不可。伯喈公不必亲自出面,只消将蔡公如今在阳翟校书的消息递给士林。周珌怕清议,清议若说他一个不字,他这八年在洛阳攒的东西就白攒了。”
刘亮首先想到的就是蔡琰,以她之聪慧,必能将此事办妥。
“其三,把镜子推到明处。去年那四面镜子进洛阳,宫里问过一句话——此物何来。这句话,周珌知不知?”
刘亮想了想:“他与我开口提过镜子,我没送。”
“如此,他心里便有一根刺。”
刘亮接话:“上表自陈。将这一年之事一笔笔全写上。周珌再递什么,就得跟我的表对。”
荀彧看着刘亮,忽然说了一句:“长明。”
刘亮愣住,荀彧很少这般唤他。
“这盘棋,彧只能算到这。”荀彧站起来,把最后一张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刘亮,“彧从前算账,算的是对错。可今日这局,只论输赢。”
刘亮接过那半张饼,咬了一口。
“先生,”他说,“蔡公那边,我去说。”
荀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刘亮回到村子的时候,陈乐正等在书房。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远远瞅见刘亮的身影就迎了出来。
“哥。”
“嗯?”
他挠了挠脑袋,斟酌着开口:“我想了大半夜,想到个办法,也不知道行不行。”
刘亮停下来,看着他。
“叶县那头扣人的名头是货的来历不明,那我就按扣货的规矩来办。带上契书、账本,他们查多久我就在他们门口待多久。”陈乐说,“带上几十个人,不吵不闹,我就在他们县衙门口支起帐篷,天天去问。”
说到后面,他声音变低:“哥,你觉得这个法子咋样?”
刘亮挑眉看他,笑了一声。
“这法子你咋想到的?”
陈乐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就上辈子暑假在工地搬砖那时候,工头欠了几十个工友的工资没发,工友们不吵不闹也不堵门,就每天在工地对面的马路边上静坐,每天早上去晚上走。”
他想起跟着他们要钱的回忆,嘿嘿笑了两声:“工头去哪我们就跟着去哪,没一个礼拜那人受不了了,把钱发了。”
“行。”他说,“要是人家动手,你憋住了。”
陈乐嘿嘿一笑:“这个我懂,他们敢动手,我立马躺下。”
典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主公,俺想跟着去。”
“不行,他们看见你就怕。一怕就要往上报,说长明村带了甲士来了。”
典韦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
“那俺不带戟!俺跟着做饭。二十个人一天三顿,总得有人烧火。”
“你火烧的好吗?”刘亮看着他,温声问道。
“一般。”典韦老老实实说,“可俺去了,他们心里踏实。”
刘亮没再拒绝。
“陈乐。你带人走之前到我这儿来一趟。我写封信给叶县县尉,告诉他人是我派的。有事找我。”
陈乐愣了一下:“哥,你这不是把事往身上揽么?”
“揽不揽的,周珌都知道是我。”刘亮说,“我揽一下,至少叶县那边不敢乱来。”
陈乐带着二十个人出发那天,刘亮送到村口。典韦背着一口黑锅,跟在队伍最后。刘亮看了他一眼,典韦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车马走远后,刘亮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去了蔡琰的院子。
院门开着,里头没人应声。
他走进去,廊下矮案上摊满了信纸。蔡琰坐在案前,正对着一封信发呆。
“昭姬。”
蔡琰抬起头。
“公来了。”
刘亮走近了些,案上的信已经写了十几封。
他拿起一封展开:
“我家藏《尚书》正本一部,熹平年间东观所出,前岁渡江时浸水,今已重录。家父说,此本当年从公家借校过三日,特此奉闻。
家父如今寄居颍川一村中,村中有蒙学一所,学者二百七十四人。父亲每日校书四个时辰,眼睛已不能看清一寸外的东西。父亲说,此生尚有几年,愿把手上未了的书校完。
父亲又说,此村之主年少无学,却肯以一村之食供一老朽校书,此事父亲三十年未见。”
刘亮放下信。他注意到案角那本小册子,封面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蔡琰翻开一页给他看,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名、年月,有的地方涂改过,有的地方画了圈。笔迹比信上的更稚拙,是早些年的字。
“陈留王家,光和二年父亲去他家借过《周礼》,王家的老三那年在太学读书,父亲给他批过一篇赋。”蔡琰翻了一页,指着另一行,“河内李家,父亲在庐江时跟他家通过两回信。那封信我抄在册子后头。”
她又翻了几页。
“鲁国孔家,这一家最难。父亲只去过一次,路过待了半天。孔家的老太爷那年病了,父亲给他抄了一卷《易》。我那时候才八岁,就坐在门口等他,只记得他们家的门槛特别高。”
刘亮看着这本册子。
“你从八岁就开始记?”
“也不是一开始就记。”蔡琰把册子合上,“父亲每到一个地方,见的人多,说的话也多。我小时候记性还行,父亲说过一遍我就记住了。后来父亲就让我帮他记。”
“一记六年?”
蔡琰想了想。
“嗯。”
刘亮拿起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收得很稳。
“这十七封信,一个字没提我的事。”
蔡琰搁下笔,把笔尖在笔洗里涮了涮。
“若有一日,公听闻家父在某处校书,公会不会问一句,他在哪儿?”
“会。”
“若公听说他在某一家中,会不会问一句:那是谁?若再过些日子,公听说那个人被人查了……”
刘亮明白了。
“那人只会觉得,查我的人,有点不识相。”
蔡琰点头:“士林虽没有兵、不掌印。可他们有一样东西,清议。因而信里不必提公,不提,他们才会主动去问。各处都在问刘长明此人是谁,便是我想要告诉他们的。”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写完,吹了吹墨。
“往后周珌做什么,都要多想一层:动了这个人,蔡公怎么办?他一犹豫,就慢了。”
刘亮站在那儿,看着案上的信。
案角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纸边上那些字被光照得微微发亮。
“昭姬,蔡公知道么?”
“父亲知道。”蔡琰抬起头,“父亲说,此事不必问他。他说,他这辈子,只有他的名字还值钱。”
“这一回若能过去,公须得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蔡琰站起来,把那摞信抱在怀里走到廊下,人站在光里,回过头。
“一个人若要护住很多人,光是心好没有用。”
她顿了顿。
“公得爬得高一点。”
话说,弃坑的小伙伴能不能告诉我,哪些章节让你觉得不好看,节奏慢,剧情无聊,指出来我去修改。读者视角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全运会挑刺冠军,轮到自己写的时候:哦嚯嚯嚯,这个剧情他们肯定大呼牛逼!! 过几天再看:一坨答辩~~竟然是我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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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破局之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