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档调走后,周珌并没什么大动作,反而写了一纸文书,洋洋洒洒写得很漂亮,荀彧抄了一份送来:屯田有法,垦数属实,账目清明,兼有教化。
顾皓月看完把它折起来:“这恐怕不是给我们看的。”
“他先把好话说尽。往后要是出了事,他这一纸就变成了‘某当时受了蒙蔽’。”
刘亮把那张纸搁在案上。
明面上,周珌给郡府递了褒奖文书。暗地里,那道调档的移文和那封往洛阳去的手书,他一个字没提。
又过几天,甄五派人快马送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北边那条路今年不好走,冀州几处关卡查得严,问长明村这个月的货能不能缓一缓。
信到以后不出三日,郡里下来一道文书,要重核屯田的“垦田实数”,请长明村配合。
再然后,阳翟城里固定买铁的路子就断了。
张铁前后跑了三家,三家都说没货。他蹲在人家门口蹲了半天,最后老板娘出来跟他说了句实话:“老张,不是没货,俺是不敢卖给恁。”
顾皓月把这三件事并排写在一块木板上:“他没有查我们。他只是让人知道,他在盯着我们。”
“然后这些人自己就不跟我们做生意了。”
刘亮站在木板前面,胸口闷得厉害。
这他妈是断供。他不告你,不封你,一句难听话都没有,他只是让整条街都知道你被盯上了,然后你的上游停货,你的下游退单,你的银行抽贷。
他手里有抄本。他早就备份了三份,一份留核曹,一份送荀府,一份送到甄五那儿。可抄本挡不住这个。周珌甚至不需要看那些原件,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调走了原件”这件事本身,商路就自己断了。
抄本是他为“文书仗”准备的。可周珌没接。
半旬后,王皓车队里姓孟的伙计突然跑回来,一路跟逃难似的,进村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跪在场院上,喘得话都说不成一句,拼了半天才拼出来:“东,东家,王掌柜在叶县被扣了。”
叶县新到任的县尉姓吴。车队进城的第二天,县尉的人来查货,只说是查有没有夹带禁物。查了两个时辰,把三车酒、一车犁、一车皂全封了。
王皓前去理论。
县尉见了他,非常客气的请他坐下喝茶,只说这批货来历不明,须得核验。
“核验多久?”
“不知道。”
王皓要走,人家说货要留下,人也不能走,货主不在,出了差错谁担?
于是他就被客客气气地“留”在了叶县。
“王掌柜被扣的时候让俺带两句话回来,第一句是让俺告诉公,他没签任何东西。”
“第二句是:告诉公,别来。”
刘亮蹲在场院上,听完这两句话:“第二句他原话怎么说的?”
孟伙计抹了把脸:“王掌柜说,公若来了,就是拿公去换我。我这条命不值那个。”
那天晚上屋里几个人,吵到二更。陈乐站着说了一大套。他的意思很简单:去救。
“叶县离这儿不远,二百多里地,快马两三天。”
“县尉手底下能有多少人?一个县尉,撑死八十。我们村勇八十二个,还有典大哥。”
“他们未必敢声张,他们自己那个查扣,就没手续。”
顾皓月坐在那儿,等他说完,问了一句:“你怎么确定他们没手续?”
陈乐卡了一下。
“大概……没有吧。”
“那要是有呢?御史台一纸便宜行事的文书,往叶县转一道,就是手续。”
“你带着几十个人跨郡去劫官府扣的人。陈乐,这个不叫救人。这是谋反。”
陈乐张了张嘴。
“我不是要跟你抬杠。”顾皓月把册子往几上一放,“我跟你算一笔账。这八十二个人跨三百里,来回七天,粮、脚、马。这个不算什么。他们走了,田里的活停七天。眼下六月,正是最要人的时候。”
“一旦动了手,只要有一个人死了,不管是谁的人,第二天颍川郡就会知道,长明村的关内侯私蓄部曲、擅动兵刃、跨郡劫官。到那时候,御史不用查了。只要写四个字上去,我们全都完蛋!”
“哪四个字?”陈乐问。
“意图谋反。”
陈乐坐下了。坐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拿钱?”
她翻开那本空白新册,把炭条尖在灯上烤了烤。
“轮到我了。”她说。
她放下册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起身走到墙角,撬开第三块砖。从里头掏出一只旧陶瓮,瓮口还封着蜡。
陈乐坐直了:“你把家底藏这?”
“显眼的地方,反而没人挖。”顾皓月说,“挖砖的动静比开锁大多了。”
她拍开封蜡,从瓮里抽出一卷油布。油布展开,里头是一本很薄的册子。
“这里头记得,是咱们真正的活钱。”
“有多少?”陈乐问。
“二十二万。”顾皓月说,“不是总账,是能在三天里变成粮、车、船、药材、人情、跑路钱的那一份。玻璃盏头一批的高价,香皂冬前的急利,荀府折色里省下的回扣,全在里头。”
刘亮看着那本册子,二十二万。
在这年月,够买一个小县的沉默,也够买几百口人一个冬天的命。
陈乐的喉结动了一下:“赎王皓,够么?”
“够。”顾皓月说。
“那为啥不拿?”
“因为这二十二万递出去,买回来的不是王皓。买回来的是:长明村的人有价钱这句话。”
陈乐急了:“人先回来,价钱回头再算!”
“算不回来。”顾皓月抬眼,“今夜我开了这个口,明日把咱们当肥肉的那些人就知道秤砣有多重。后日就知道该往哪儿递刀。”
“皓月,帐不是这么算的!老王大字不识一个,记账靠一条麻绳,可他从来没算错过一笔帐。”陈乐死死盯着顾皓月,他知道对方说的都对,可皓月比她聪明,她一定能想出办法。
顾皓月听完陷入沉默,刘亮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醒悟。
这点慢慢燃起来的念头,像冻土里拱出来的第一根芽,嫩得风一吹就断,可它确实动了。
他听着二人的争执,全程没有插一句话。
“我也不是天生会算这个。”顾皓月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陈乐看她。
“这个数给了,明年他家老太太七十三,怎么办?后年七十四呢?”
“那是王皓!”陈乐一下子火了,“那人俩月前才把五辆车、十几个人全交出来了!”
“我知道我才算!”顾皓月的声音第一次高起来,“你以为我不想去救吗?”
“我算这个数的时候,我他妈手都是抖的。”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头一次瞧见顾皓月失态骂脏话。
顾皓月低下头,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攥紧,努力平复着情绪。
“我这一年记了一本账。账上最后一栏你们都知道叫什么。我不想往那一栏上再添名字。不管添的是王皓,还是陈乐你。”
荀彧坐在下首一晚上都没说话,手里还捏着那张周珌写的褒奖抄本。
“陈君要救是对的。不救,人心尽散。顾先生不许动兵,也对。这一动就是把自己送到人家准备好的陷阱。”
“可选哪一条应对之法,彧想不出。”
刘亮看着他。这是一年多以来,他头一回听荀彧说“想不出”。
“彧并非推诿。我这两个时辰想了七条路,条条通向同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破财消灾。”荀彧说,“公若破了,此事今岁便了。我忧的是,公这次选择破财,公在他账上就成了一头能挤奶的牛。”
“今岁挤二十二万,明岁便是四十万。到那时候再翻脸,会比今日难十倍,因为今日公还是清白的,那时候公已经送过一次了。”
蔡邕坐在角落里,这时候也开口了:“老夫想起一件旧事。”
“先生请讲。”
“熹平六年,老夫在东观校书。老夫白日校字夜里摹碑,手生了冻疮,握不住笔就把笔杆焐热了再写。”
“老夫以为,字刻上石头就安稳了。”
“竹会烂,帛会脆,人会死,石头不会。只要把该立的字立上石,后世谁要翻案,先得问问太学门外那一排碑。”
他说道这里,咳了两声。
“光和元年,我的一位同乡来寻我,他跟我谈了半个时辰的书,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伯喈啊,令堂年高,你该多想想。”
老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老夫没有去送,也没有去求。老夫所讲句句都是实话,实话何须去买?结果等来的就是一纸诏书,流朔方。”
蔡邕说得语气平常,回忆这些旧事,没有带什么过多的情绪在里头。
“下诏那日,差役进门不问老夫犯了什么,问的这些竹帛,哪些是要封存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老夫这些年才慢慢想明白,石头立得再高,也护不住写石头的人。他们要的是你低一次头。钱是有数的,可你若愿意低了这一次,往后就不必再问价了。”
直至月上中天,也没商量出对策,众人散后。刘亮坐在火堆前盘着那本暗帐,蔡公的那番话在他胸口反复翻滚。
周珌要他低头,往后他刘亮便是知情识趣之人,钱财便不必再开口。认了他们的规矩,这些东西自然会在恰当的时机自己长腿走过去。
火堆尚未燃尽,酉时城里来了一位御史的随从,带着周珌的名帖。
请蔡公明日至驿馆一叙:久慕石经,愿备薄酒,请教碑版。
名帖传到刘亮手里时,蔡邕已经睡下。蔡琰听见外头动静,出屋看见等在檐下的刘亮。她接过后只看了一遍,就搁在灯上烧了。
“不能烧。”刘亮说。
“已经烧了。”蔡琰看着纸灰蜷起来,头都没回,“父亲不会去的。他若进了驿馆,就是第二个人质。他若不去,回帖一写,就是伤情面。不回帖便是。”
“若他明日问起来。”
“我担着。”蔡琰偏过头看着他,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公扛着的事够多了,这一件,归我。”
少女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股倔强,看的刘亮哑然失笑。
自己踌躇半宿,竟还没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果敢。他心里那股子郁气消散了大半,隐隐有了个想法浮上心头——一个不必和周珌硬碰硬,也不用跪着救人的法子。
纸灰落进炭盆,黑边卷起,烧完以后,蔡琰把指尖在裙边上擦了一下,手指微微轻颤。
“姑娘怕了?”他说。
“怕。”蔡琰承认得很干脆,“我怕的不是他去。我怕的是人家已经不必请他去了。”
火道里的热气贴着墙根爬。
“那姑娘说,怎么办?”
“不知道。可我不能让父亲犯险。”她抬起脸,笑得有点苦涩。“公别学我。”
刘亮叹了口气。拉过蔡琰的手,替她拍去手上的灰。
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些出格,赶紧收回了手。他清了清嗓子:“昭姬,此事容我再想想。这事轮不到你身上。”
“回去好好睡一觉,余下的事,有我。”
他一个人在坡上呆到后半夜,三更的时候身后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回头看见是典韦。
“你怎么来了?”
“陈乐说公在这儿。”
“他让你来劝我?”
“没有。”典韦说,“他说公一个人在坡上,叫俺来看着别叫风吹跑了。”
坡上安静了很久。
“典韦。你怎么看这事儿?”
典韦蹲在那儿,抱着膝盖。
“王掌柜这趟,本来俺该坐头一辆押着,俺要是去了,他就不会被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自夸。
刘亮坐在那儿,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不关你的事,这事怪不着你。”
“俺知道,可俺心里过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公,俺跟恁说个话。”
“你说。”
“公要是叫俺去,俺现在就去。俺一个人去,出了事,恁就说俺是自己跑的。”
刘亮猛地站起来。
“不行!你一个人跨三百里去劫人,你走不回来。”
“回不来,他们就没法拿俺问公的罪。”
“典韦——”
“公。”他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这是刘亮认识他一年多以来,头一回被他打断。
“公去年说过一句话。进了这个村的,一个都不能丢在外头。”
“俺记着呢。可俺是长明村的人,王掌柜也是。”
坡上起了风,把火堆吹的火苗直晃。呼得一声,柴里爆出一声。
刘亮看着眼前这汉子,心里明白。
——他知道我在两难,他要用自己把这个难题从我手里拿走。
“这事你不管了,我没说不救。”刘亮说。
刘亮盯着那堆柴:“还有一件事,跟王皓没关系。”
“什么事?”
“周珌这一趟,查的不只是账。他要是往深里查,查到我这个‘汉室宗亲’的底细……”
他停住了。
“我这身份存疑。既无旁证,又无尊长证实,仅凭一卷帛书,冒认宗亲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不是流放,是族诛。”
坡上静了下来。
“公跟俺说这个干啥?”典韦问。
“我要是哪天真出了事。”刘亮从怀里摸出一枚印,“你拿这个去找曹都尉。”
典韦看着那枚印,没有接。
“公这是啥意思?”
“我不能让你同我一起受牵连。”刘亮说,“典兄弟,你不欠我这条命。”
典韦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不高兴。
“公当俺是什么人?”
“我——”
典韦打断他,嗓门比平常高了些:“俺典韦不是贪生怕死那种人!”
刘亮捏着印,怔怔的看着典韦。这两天他在算另一笔账:自己那个法子成了,一村人都能活。不成,他要给陈乐、皓月想好后路。
典韦要是走了,他俩就是立在前头的靶子,可典韦的反应,让他既感动又羞愧。
这份感动是真的,这份算计也是真的,这两样在他身上,从来分不开。
“这个你留着。”他把那枚印重新塞回典韦手里,“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投谁。是留个后手,我要是哪天真不在了……”
“不在了俺就护着陈乐和顾先生。”典韦说得干脆,“这个不用公教,俺知道。”
刘亮愣住了:“你知道?”
“公要是没了,这村里就剩他们俩顶事,顶事的人身边没有能打的,那不成。”
他把那枚印塞回刘亮怀里。
“俺现在想明白了,公给俺这个,是怕俺跟着一块儿没了。俺不白搭这条命,俺留着护着剩下的人,这个你自己收着。”
刘亮看着典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眼眶发热,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眼中的酸涩。
“公。”
“啊?”
“恁别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了。”他说,“坐着不长主意。”
“那怎么才长主意?”
典韦想了很久,很认真地说:
“吃点东西。”说完他就转身下了坡。
刘亮看着典韦的背影,低头握住那枚印。
低声笑骂了一句:“把他家滴,吃屎滴哈能让粑屎滴给锢处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