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粟熟了。
秋收开镰时,全村除了三个走不动的老人和两个吃奶的孩子,全下了地。顾皓月做了一张表,钉在村中间那棵树上,横着是地块,竖着是天。
长明村在这一天头一次听见“抢收”这两个字。
“九天,五百四十七亩,割完。”她站在树底下宣布。
底下“嗡”地一声,有人喊:“一天六十亩?”
“六十出头点。割完了要打,要晒,还得扬了入窖。入窖之前要是下场雨,咱今年就全白干。”
这三天,是长明村最像样也最忙碌的三天。
刘亮站在东坡上看着,心里那种踏实,是他三月份那会儿没敢想的。
陈乐蹲在树底下算了半天,一拍大腿。
“哥!照这个速度,咱八月十九就能割完!”
顾皓月“嗯”了一声:“你算得对。”
陈乐愣了:“我算得对?”
“对。”
“顾姐你今天咋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难得算对一次。”
晚上刘亮站在那张表前面,看着那道往前爬的杠,心里盘算:早一天割完入窖,就少一天下雨的风险。
他叫住了正要走的顾皓月。
“能不能再快点?老农说这几天颍川常有雨。魏三、李二狗,好几个都这么讲。”
顾皓月低头算了算。
“如果再缩短,按照一天要割八十亩左右,要么加人,要么加时辰。”
“人加不了。”刘亮说,“那就加时辰。寅时末下地,戌时初收工。”
顾皓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刘亮说,“粮食入了窖,该歇多久歇多久。”
顾皓月没再说什么,把这句话记下了。
从这天气起,村里的灶房的火寅时就点起来,饭也挑到了地头去吃。
全村像上了弦,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就差这几天了。收完这一季,长明村头一个不愁饿死人的冬天,就到手了。
这天中午,烈日悬在头顶,晒得地皮发烫。人在地里割一会儿,汗就湿透了脊背,风糊在身上都是闷的。所有人都知道,雨快来了。
地里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开始喊。刘亮跑过去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地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躺那儿一动不动。李二狗跪在旁边掐他人中。
“狗娃子!狗娃子你醒醒!”
刘亮心里一沉。
这孩子是五月跟姐姐一块来的,父母都在长社没了。干活特别拼,顾皓月给他记轻活,他不干,非说他扛得动重的。后来真给他改成了重活。
刘亮蹲下去,一摸他的额头。
烫。
再摸身上皮肤,一点汗都没有。这是中暑了。
他没慌,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现代常识,此刻一条条地冒出来。
“抬走,树底下阴凉地!”他一边说一边解他身上的短褐,“打凉水来,要井里最凉的!李二狗,去把顾皓月那儿的盐拿一撮来,兑水!”
有个婆子急了:“公,这孩子都这样了,你还拿凉水激他,激出个好歹来——”
刘亮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他身子里的热出不来,你要给他盖上被子,他今天夜里就没了。”
婆子不吭声了。
凉水拎来,刘亮拿布蘸着,往那孩子的脖子、腋下、大腿根上敷。这些地方底下是大血管,降温最快。
一圈人围着大气都不敢出。
刘亮跪在土里,一手换布,一手探那孩子的鼻息。
他喂水的手很稳,可跪在这滚烫的地里,心底是实实在在的心疼——这孩子太瘦了,扒开衣裳一上手,触手就是一排肋骨。
喂了小半碗的时候,狗娃子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开。
“狗娃子?”
他眼神涣散的看着刘亮,嘴唇动了动。刘亮把耳朵凑过去。
“俺没偷懒。”
刘亮蹲在那儿,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狗娃子说完,闭上眼睡了过去,呼吸清浅,算是暂时缓过来了。
围着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陆续散回地里。李二狗蹲在旁边闷声说:“俺劝过他。俺说你个半大孩子,割那么狠干啥。他说……他说他吃的是三升。”
刘亮没说话,伸手把他汗湿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
天黑以后,顾皓月在那张表前面找到刘亮。
“没事了。他姐守着呢,人这会儿醒了,刚喝了半碗粥。”
“明天不许他下地。”
“我知道。”
顾皓月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表,斟酌着开口:
“刘亮,我有话说。”
“你说。”
“今天要不是你在,那孩子就没了。”她顿了顿,“可他为什么会躺在那儿?”
“因为我加了时辰。”刘亮说。
“我不是要你认错。”顾皓月抬手指着那张表,“你看这上头。只有亩数,天数,唯独没有名字。”
“三月里咱们盘算着能撑多久,我算的每一个数字底下压着的都是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刘亮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顾皓月看着他。
“你为了赶那两天,把人,当成了数字。”
刘亮心里的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上来:我加时辰,是为了早两天入窖。一旦淋了雨,这五百多口人冬天怎么办?我救的是五百多个人,狗娃子,只是其中一个。
“只是其中一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一半,他自己就僵住了。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自然能看见自己心里刚冒头的那点脏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
“那孩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俺没偷懒’。他快没气了,第一反应竟然是怕我觉得他偷懒。因为这村里吃多少干多少的规则,是我定的。”
“我当初定这规则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把仁义换成按劳分配,我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听上去就是一套很公平的KPI。”
他顿了一下。
“可人不是机器,人是有极限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跟成年人,不能干一样的活。规则也没写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可以喊累。它把人都当成了用不坏的机器。今天,这套东西差点弄死一个孩子。”
顾皓月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刘亮,我说这话,不是要你停下来。你为什么要早两天,我今天下午自己也算过。这账,你算得一点没错。”
她盯着眼前的地面有些出神,忽然偏过头盯着刘亮的眼睛。
“可算得没错,不等于做得对。”
“我以前跟过一个特别聪明的老板。他的每一项决策都很正确,用他的话来说,一分钱不浪费。可他从没见过被他一笔勾掉的那几千个人长什么样子。后来我自己也学会了这套思维方式,那时候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抬起头。
“冷血不是一个人的特质,是一个位置。只要你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够久,就会变成那样。我今天说你,是因为我看见你正往那个位置上挪。可屁股没坐实,就还来得及。”
刘亮垂着头,很久没说话。
他不是在自责。自责没用,眼泪更没用。他在想:一个人靠什么,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却不变成那个位置本来会把人变成的样子?
“顾皓月,帮我个忙。”
“什么忙?”
“往后我要是再这样,你还这么骂我。”
“我今天骂得挺重的了。”
“还不够。你要提醒我,不会变成一个拿人命当数字的机器。”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
第二天早上,刘亮把人叫齐了,除了在屋里躺着的狗娃子,全到了。
他把钉在树上的那张表揭了下来,举在手里。
“这上头,一天割多少亩、几天割完,我天天看它。看着那道杠往前走,我心里高兴。”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昨天,狗娃子倒在地里。他醒过来,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俺没偷懒。”
“这规矩是我定的。吃多少干多少。它救了咱们,从三月救到今天。可它有一样东西没写。它没写人是有极限的;没写人是会累的,没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该跟大人干一样的活。”
他把那张表,慢慢折了起来。
“从今天起,加三条。”
“第一、不满十六的,一律轻活。口粮不减。”
底下有人要开口,刘亮抬手压住。
“我知道有的孩子要强,不肯也得听。这一条没得商量。”
“第二、谁在地里撑不住了,跟工头说一声,就能去歇。歇到能干了为止。”
有人喊:“那要是有人装病偷懒咋整?”
“我宁可养十个偷懒的,也不想再看见一个躺在地里起不来的。”
场上静了两秒。
“第三、立个抚恤。谁给这个村子干活,伤了、病了、没了,他的家人村里养。孩子养到十六。老人,养到老。”
场上忽然死一样地寂静。
站在最前头的李二狗,垂着头,肩膀颤抖。
他那一家人,爹、娘、媳妇,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他来村子的时候,孑然一身。
刘亮把折起来的那张表,递给了顾皓月。
“这个还用,但每一格底下,加一样东西。”
“加什么?”
“今天下地的人数。”刘亮说,“天天记。提醒我一件事:上头那些亩数,是这些人干出来的。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这天以后,秋收的进度慢了下来。
八月十八,六十四亩。十九,六十一亩。到二十号收工,还剩四十亩。
晚上,顾皓月来找他。
“明天要是下雨呢?”
刘亮抬头望天。
天空没有一丝落雨的征兆,可西边的黑云已经肉眼可见,风雨欲来。
“少了这四十亩,能撑过冬天吗?”
“紧。”顾皓月说,“但问题不大。”
“那就随它去。”
刘亮望着远处那片没割完的田。
“我倒是可以今晚敲锣,连夜点着火把,明天早上准能割完。可要再出几个狗娃子,这个数我算不出来,也懒得算。”
他转过头看顾皓月。
“镜子能卖,犁能卖,找甄五要预付,再找荀彧借,老子有的是办法。”他顿了顿,“可要是再有人躺在地里起不来。”
顾皓月翻到册子最后空着的那页——是五月长社那九个死在村里的伤兵,留下来的。
她拿起炭条,在那空着的栏名上,写了两个字。
人命。
“这一栏该叫什么,我想了三个月。”她说,“今天总算想出来了。”
她说完,合上账册走了。
第二天,天黑之前,余下的四十亩地全部收完了。这回没有一个人再倒在地里。
倒是陈乐,割到半截,一镰刀削在自己脚脖子上,蹲在地里嗷嗷叫唤。围了一圈人看他,谁也没帮他包扎,都在笑。
“你们笑啥!我流血了!”
“你这伤,”李二狗蹲下来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够不上抚恤。”
“为啥够不上!我这是工伤!”
“抚恤是伤了、病了、没了。”李二狗说,“你这个——”
他顿了顿。
“你这是欠抽。”
场上忙活的人笑成一片。陈乐自己也没绷住,一边龇牙咧嘴地捂着脚,一边骂骂咧咧地跟着笑。
刘亮站在地头,听着这一片笑声,看着那最后一垛粟被人扛上肩,往晒场那边去。
——
秋收后的某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村中挂着的板被淋湿了一片,这天顾皓月正拿新炭重描,描到一半,抬头发现旁边站了个人。
赵四正撑着根拐杖立在边上看她忙活,见她抬头,小声问道:“顾先生,俺的名儿……在不在上头?”
“在。”顾皓月伸手指了指。
赵四凑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顾先生,俺不识字,看着都一个样。俺记的是位置。”
“什么位置?”
“第三块板,从上头数第七个。俺就记这个。今儿早上俺过来,看见这块板上头糊了一片。”
他停了一下。
“俺就想,要是糊的是俺那一块呢。俺咋跟人说俺是谁?”
顾皓月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当天中午她就去找了刘亮。
她翻开册子,“第一笔,是秋后的总账。三月里从荀府借进来的时候,账是按两百五十口算的,可人没锁住:如今五百五十三人。”
“所以秋后头一件事,是还债。作坊里酒水,镜子,犁,加上代耕队,还完账还能剩八十七石。”
“第二笔。”她翻过一页,“冬天四个月,地里没活。工坊那边张师傅要五十个人,代耕暂时停了。”
顾皓月合上册子。
“第三笔,算不出来。”
“你还有算不出来的?”刘亮端着饭碗,听到这回了句。
“有,一个不识字的人,跟一个识字的人,差多少?”
陈乐在旁边插嘴:“那能差多少?反正也不当饭吃。”
“李二狗去年冬天在东边张氏那儿佃了十五亩地。”顾皓月说,“他跟我说,那年秋后算租的时候,管事的拿一根竹片给他看,说上头写着他欠三石。他不知道自己欠没欠。”
陈乐张大了嘴。
“咋会自己欠没欠钱都不知道?”
“他一整年在地里干什么、收了多少、交了多少,他心里其实是有数的。”顾皓月说,“可管事的把那根竹片往他眼前一晃,他就没数了。因为那上头是字。字说他欠三石,他就欠三石。”
陈乐把嘴闭上了,他砸吗了下嘴,最后就吐出来一个字:“操。”
刘亮上辈子见多了合同诈骗的例子,同行里上过当的也不是稀奇事。放在东汉这光景,这招数虽然原始,但好用。因为不识字的人,连碰上这事要找谁去说都不知道。
“办个学堂吧。教他们认字,算术,谁都能学。”
陈乐挠了挠头。
“哥,我说句实在的啊。”他说,“我知道你好心,可这玩意儿……有啥用啊?你还得搭工夫,搭灯油,搭一个先生。咱又不坑他们。”
刘亮看了他一眼。
“难的不是钱。难的是先生。”
李文一个人不行。他一日可书三千言,那是抄的本事。他自己认字都是靠死记,问他“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他说“我老师就这么写的。”
陈乐问:“那怎么办?”
“明天我去趟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