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到曹操官舍的时候,温酒的炉子烧得正旺。
坐下后,两人都未开口,对饮了一盏。
酒是谯县的本地大曲,入喉醇香。第二盏下肚,曹操开口问:“前日宫里独对。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殿前独对的话,不能说。”
“我不问朝堂。”曹操看着他,“我是问你,你如今是天子亲口认下的宗亲了。你心里,踏实么?”
刘亮端着盏,指腹在盏沿上磨了一圈。
“不踏实就对了。”曹操觑着刘亮表情,“长明,陛下金口玉言,往后再无人拿你身份说事,可落在你身上的眼睛,更多了。”
刘亮把盏搁下,手指在案上叩了叩。
这话在理。
可眼前这个人不知道的是,座上那位天子,不剩多少寿数了。
满洛阳,乃至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场丧钟几时会响。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孟德,你这酒,太淡。”他说。
“嫌淡换烈——”曹操说到一半,盯着刘亮看了两眼,知他心事不在酒上,笑笑没再追问。
“罢了。”他执壶给刘亮又倒上一盏,“你这人,心里搁着的事太重。我不问。”
远处传来鼓声。夜里听得真切,一声起,二声止,三声变。
“是你营里的鼓声?”刘亮问。
“嗯。”曹操侧耳听了一会儿,嘿笑一声,“蹇硕上月又扣了我一百支火把。扣吧,鼓他总扣不走。没火把,我照样练。”
“你在洛阳,这是两头不靠。”刘亮放下盏,“孟德兄,豫州大得很。有地有粮,缺人。”
曹操笑了:“又来。”
“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留你是替你打算。这回是替我自己。”刘亮看着他,“洛阳这地方,磨人。”
“磨人,也得有人在这儿挨着。”曹操把盏里的酒喝了,“长明,我近来常做一个梦。梦见洛阳起了大火,我在梦中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梦里哭喊声一片,满城的人都在往外跑,我却在往里头挤。你说,可不可笑?”
“不可笑。”
“我也觉得。”曹操说,“这才是让我后怕的。”
里屋忽然有孩子哭声传来,奶声奶气的哭了两声,嗓门再次拔高。曹操起身进去,片刻后抱了个娃娃出来。娃娃揉着眼睛,看见生人,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里。
“丕儿,叫人。”
娃娃从肩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刘亮,却不开口。
“随我,犟得很。”曹操颠了颠他,又得意起来,“嗓门也随我。往后这世道,嗓门亮的人,不吃亏。”
刘亮看着眼前这对父子,酒意上涌,思绪不禁游离。
这是曹丕啊…
酒气、奶香,熏得这屋子热烘烘的。他竟有种置身长夜,隔岸看着对面的错觉。命运排好的剧本,如河面荡开的水波,缓缓向前……
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荒唐的宿命感。
“看什么呢?”曹操问。
“看你们爷儿俩。”刘亮端起盏,“孟德兄,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是往火里跑的那个人。”
曹操怔了怔,拍了下案,笑出了声,跟他碰了盏。
酒喝到三更。
娃娃早抱回里屋睡了。两人谁都没再提朝局,说起阳翟新育的麦子,说谯县的水,说起刘亮还没想好即将出世的孩子叫什么名。
临别之际,夜风一激,刘亮站在台阶上,回过头。
“孟德兄。”
“嗯?”
“往后无论走到哪一步。杀人之前,多想一想。”
曹操挑眉:“长明,你今夜这是怎么了?”
“你权当我这是醉话。”刘亮说。
“醉话也是话。”曹操看着他,点了点头,“操记下了。”
刘亮拱手,走下台阶。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曹操叫他:
“长明,路远。”
他回身。
曹操正抱臂倚在门框上看他,廊灯的火光铺在他身上,整个人在寒夜里散发着一丝幽幽的暖意。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
“不远。快马两三日。”
刘亮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夜幕。
曹操在门框上倚了很久,直到那串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案上空着两只酒盏,他把刘亮剩的那半盏端过来,一饮而尽。
————
同一夜,尚书台。
明发的文稿早拟好了,宫里一句“斟酌”押了一整日,发不出去。
种拂拄着拐杖进台,往正中一坐。
“它几时出门,”他说,“老夫就几时走。”
值夜的台郎陪笑:“种公,宫里还没有回话……”
“陛下金口开了,廷议定了,满朝都看着。”种拂打断他,“斟酌什么?老夫坐在这儿,等宫里给个说法。”
台郎不敢接这话,退下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台郎捧着明发的文稿出来,连夜递去驿馆。
————
袁术府上,灯火未熄。
掾属垂着头进门:“回袁公,周珌今日午后出了城。尚书台的明发,夜里递去驿馆了。”
袁术案上还摊着一卷弹章的底稿,他盯着那卷底稿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抓起来揉成一团,掷进火盆。
帛角卷起来,烧成灰烬。
“刘长明、刘长明!”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一脚踹翻案几,案上那只越窑的新盏滚下台阶,碎了一地。
掾属垂着头,不敢接话。
“叫他坐!”他冷笑了一声,“豫州这把椅子,是袁家的地界托着的,他坐上去就知道烫不烫!”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
“备一份礼,明日进宫送给张常侍。洛阳的日子,还长着。”
————
袁绍府上,掾属也来问:“公,那位拜了豫州牧,府上,贺么?”
袁绍正在临帖,笔下没停。
“贺,州牧位比小国,礼单照着上回的再加三成。”
掾属退到门口,又听他补了一句:“表上,不要提公路。”
掾属去了。袁绍搁下笔,把写好的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字字恭谨,挑不出一个错处。
贴身的老仆收拾笔砚,忍不住多嘴:“公这表,也太恭顺了些。”
“恭顺?”袁绍把表卷起来,封进函套,亲手压了火漆,“殿上那句‘本初公愿不愿’,满朝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
“贺得越早,越显得我没往心里去。”袁绍把函套搁在案角,“要记仇也该是他记袁家的仇。”
————
第二日一早,刘亮临行前去种公府上拜别,等了一会儿,老仆出来回话:“使君,家主人昨夜受了风寒,今日卧床休养,精神不济。”老仆拱了拱手,恭敬的递过一封信函,“主人让下仆将此信交与使君”
刘亮接过拆开信函展开:
善抚豫土,勿念京师。
落款:拂。
他把这信看了两遍,把信原样折好,收进怀里。
朝府门方向长长一揖:“劳老丈代我向种公问安。”
言罢上了马车,走前他撩开车帘,再看了一眼这座府邸。
放下帘子前对魏三叮嘱:“留下的人看顾着种公府上,有任何情况随时传回来”想了想又说,“递话给七娘洛阳的分号,寻着好参药材给种公送去。”
魏三记下,事后一一去办。
——
洛阳的驿马进阳翟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
马蹄声一路从北门响到府前。
“明发!尚书台的明发——”
马上的驿卒举着手里的火漆一路喊过来。
街上早起做活的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都往郡府门前去。
“府君还没到。”书佐在荀彧旁说道,“车驾还在道上。”
荀彧把函套供上正案:“先把香案、仪门仪仗备下,照诸侯王的旧例办,档在第三格。”
书佐赶紧跑到第三格,抽出那册旧仪注,吹了吹上头的灰。
荀彧回身,又补一句:“明发的全文,抄一份贴到公示栏。”
他望向门外,三月末的天气已经渐渐回暖,院中新植的桂树发了新芽。
公告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城中就传开了。
十字街的说书人一拍醒木:“列位!咱府君,不对,打今日起要改口啦!咱使君!洛阳廷议上,舌战满朝!弹劾他的周御史,被陛下夺官逐出了洛阳!”
满坐皆是叫好。
说书人念到“护洛阳东藩”时,看客里有人惊呼:
“东藩?咱这儿成了洛阳的东墙了?”
而远在宛城郊外的李家疃,朝廷的恩典也跟着到了:复家三世赋役,旌表贞寿。
刘家那位外嫁老太太的孙儿,准退伍归家,兵籍当场核销,人当天就上了路。
孙儿进村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门口晒太阳。她眼花了,认不出来人,直到听见那一声“奶”才反应过来。
老太太攥着孙儿的手,问了半天洛阳的事,问那位“替她说过话的刘使君”长什么样。孙儿说没见过,只听营里传,很是英武俊秀。
老太太点点头,让孙儿仔细炒了一包豆子,托着北去的行商捎到阳翟:“就说,李家疃的老婆子,谢使君的。”
待刘亮的车驾回到阳翟,已是第二日晌午。
车刚过北门,守门的卒子看见车架张嘴便要喊,刘亮赶紧隔着车帘打手势:“回家,不惊动人。”
没用。
城门口卖汤饼的摊主看见车架,揉了揉眼睛,确认车里坐着的是刘亮,扔下勺子就往街里跑,边跑边喊:“府君回来啦!咱们府君回来啦!”
等车到了府前,仪门外已经挤满了百姓,这些人并不怕他。卖蜜饯的那个老妪见着刘亮就喊:“府君!恁可算回来了!俺老婆子天天烧香求祖宗保佑恁。”
旁边一老汉接了句:“俺也是,回头俺给府君的牌子再上两柱香去!”
刘亮站定后,看着底下围了里外几圈的百姓,听着这些关切的话语,心中激荡。
他走上前两步,长揖一礼,而后缓缓开口:
“劳各位乡亲们惦记了。”他说,“我去了趟洛阳,说了些话。朝廷如今升了我做豫州牧。”
“官升了,人没换。”刘亮笑了笑,“往后见了我,叫使君也行,叫府君也行。我这儿,还是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刚才说话那老汉问。
“办事!”
围观的人笑开了。
待刘亮进府,荀彧大步迎出来,从头到脚把刘亮看了遍,末了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蔡琰站在廊下看见人时,瞬间红了眼眶。
刘亮立在廊下,俩人目光对视,半晌无言。众人识趣的把空间让给两人,退了出去。
“昭姬,让你担心了。”刘亮握紧她的手,牵着人慢慢走回后院。
刘亮一路说着洛阳的见闻,闭口不提廷议上的凶险,蔡琰一边走一边听着,听着听着,眼泪无声落下。
忧心忡忡的这段时日,直到今日见到了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
“昭姬如今是州牧夫人了,国夫人见着你都要见礼,高不高兴?”刘亮故意插科来了句玩笑。
逗得蔡琰吸了吸鼻子。
“浑话!”
————
第三日,朝廷宣制的使者到了阳翟,还是老熟人,鲁适。
香案设了三层,仪门洞开,郡吏皂衣分列。
“劳鲁公跑两趟。”刘亮说。
“哈哈——”鲁适说,“这一趟,我是替朝廷给你送印来了。下回再来,但愿是来喝你家的满月酒。”
说罢他展开诏书:
——颍川太守刘亮,守土有方,断狱明允,治绩昭著,宗亲忠勤。拜豫州牧,镇二郡四国,护洛阳东藩。钦此。
刘亮跪接印绶。
他捧着那方印,三拜后起身,转过来面对众人。
“蒙陛下厚赐,亮忝居豫州牧。”刘亮说,“往后,二郡四国的地面跟颍川一个章程。哪儿的百姓,都能挺直了腰杆说话。这便是我的治州之志。”
宣制礼成,鲁适在阳翟住了一日。
他去市口转了一趟,回来问荀彧:“牌价底下那个平准会,是府上哪一位的策子?”
“郭奉孝。”荀彧朝西窗抬了抬下巴。
鲁适望过去。西窗边,郭嘉正支着额头打盹。
“后生可畏。”鲁适说。
第二日他启程回洛,刘亮送至渡口船边。
“鲁公回台里,怎么复命?”
“复命自有复命的文书。”鲁适上了船,回过身,“使君,后会。”
他拱了拱手。
船开后,刘亮在渡口立了一会儿,看着船渐渐远了,才起身回府。
————
受印当夜,府内灯火通明。等人都到了,刘亮直奔主题:
“人到齐了,说正事。咱们往后是州牧府的班子,今夜就定下来。”
他看向荀彧。
“文若。”
荀彧上前半步。
“治中从事。”刘亮看着他,“一州的文政:钱粮、官吏、文书,都压你肩上。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荀彧拱手:“彧,领命。”
“陈乐。”
“在。”陈乐直起身。
“兵曹从事,总揽一州军务:操练、点验、调发,今后都从你手里过。”
陈乐眨了眨眼:“哥,掌兵我可以。点卯造册的事,能不能……”
“不能。不过提个人给你,岑青,做你副手。”
“……也行。”
“典韦。”刘亮说,“亲卫不动。另拉一支营给你,人你自己挑,征兵、操练,都你说了算,就叫虎贲营。”
典韦一乐:“虎贲,听着就带劲!”
“魏三。”
魏三正揉着腮帮子,闻言把手一放,人站直了。
“斥候营候官,这营往后归你管,豫州的眼睛、耳朵,交到你手里。”刘亮说,
“魏三领命!”他双手抱拳。
“大牛。”刘亮看过去,“斥候营,你跟魏三搭手。”
大牛指着自己鼻子:“俺?俺就会跑腿送信——”
“你蹲得住,跑得快,认得的人多。”刘亮说,“斥候要的就是这个。”
大牛还想说话,典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叫你管,你就管。”
“哎!”
“皓月领簿曹从事,志才领核曹,核曹并进簿曹。”刘亮说,“空着的功曹书佐、主簿两职,你俩商量着办,看中了谁就报给我。”
顾皓月点头应下,心里把能抽调的人手过了一遍,过完,轻轻叹了口气。
人不够用。
一圈派完,大牛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忽然回过味来:“公,那俺……俺如今,也算当官了?”
“朝廷的官。”刘亮说,“属官名册随谢恩的表一道进京,过了尚书台的档,你就是了,高兴不?”
“嘿,高兴!”大牛拿胳膊肘捅典韦,“哥,俺当官了!”
典韦:“成。当官的先加练,明儿卯时,提前两刻到。”
大牛一张脸当场就垮了。
满屋又笑起来。
笑声未落,刘亮望向窗边。
“奉孝。”
郭嘉靠着窗棂,抱着双臂看着众人笑闹,一直未曾插话。
“一圈都派了,就你没动。”刘亮说,“你怎么说?”
“我的就免了。挂了曹职,夜里就得看档,夜里,我是要喝酒的。”
“由你。”刘亮说,“谋主不挂曹职。”
郭嘉笑了声,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枣,算是谢了。
————
外头的事毕,余下几人开始议另一桩较为紧要的事,迁与不迁?
“旧刺史府在谯县,公受了州牧,府治挪不挪?底下各县都在等着。”荀彧问。
刘亮把豫州图铺开,手指在谯县那一块上顿住。
——孟德的老家。
“军器监、司器监、印坊,都在阳翟。”他说,“炉子不能停,州牧府就立阳翟,从权。另辟一块地建郡府,地点再议。一同写进谢恩的表里报上去。”
荀彧点头:“我来拟。”
“太守呢?”陈纪问,“颍川太守的印,不能空着。”
“卫主簿。”刘亮说,“阳翟是根本之地,荐他接任颍川太守。”
堂上没有二话。
“另一件事也需尽快定下。”刘亮的手指落在图上,“二郡四国,我都要巡一遍。颍川立的这一套,走到哪就立到哪。议一议,首站去哪儿?”
“颍川本部已经立住了。”荀彧说,“首站或取梁国,或取沛国,挨着颍川,其地士族弱,这一套章程好落地。”
“附议。”陈纪说,“先易后难。立住两郡,再图陈国、汝南。”
刘亮没言语。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梁国、沛国,停在汝南,点了点。
“首站,就去汝南。”
满堂的目光,一时都落在刘亮身上。
“公。”荀彧头一个开口,“汝南是袁氏本家,门生故吏的老巢。弹劾刚平,梁子刚结,这时候进汝南……。”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刘亮说,“我立不住汝南,就立不住豫州。我在袁家的祖屋里都立得住,其余郡国,不召自来。”
“况且,”他看了看堂上,“他家如今最怕的,就是我在豫州站稳。”
郭嘉在窗边接了一句,尾音都带着笑:“袁公路要是知道首站是汝南,他府上的盏,今夜怕又要碎一只。”
“班底先议一议。”刘亮说,“清丈的绳子要先下地。文若,从核曹抽人。”
“抽了十二个,名单彧已拟好。”荀彧接得极快,显然早想过了,“都是清丈里带出来的老人,领队就用荀绍。”
“荀绍走得开么?”
“走得开。”荀彧说,“核曹的档有我盯着。再说,”他难得迟疑了一下,“绍儿跟在我身边几年了,该他自己出去历练一回了。”
“好。”刘亮点头,“义学的先生,邴让那儿抽两个。陈公随我走,汝南、陈国的刑名旧例,你熟。”
“老朽带两册旧例的抄件,路上看。”陈纪说。
“奉孝——”
“我随行。”郭嘉说。
“这次二弟跟我过去,从营里抽调二百随行,魏三守家,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不能乱。”
班子定下之后,动身的日子就拟在四月初三。先入郾城,沿途再下各县。
————
出发的前一夜,蔡琰坐在灯下收拾行囊。她肚子已经显怀,弯不下腰,衣裳摊在膝上,叠一件放一件。行囊的背带磨出了口,她就着灯光细细缝补。
刘亮进门的时候,她正往行囊里塞一只粗布包。
“这是什么?”
“李家疃那位老婆子捎来的。”蔡琰解开布包给他看。
豆子炒得焦香。刘亮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好吃么?”
“还行,挺香的。”
蔡琰莞尔,把布口扎好,塞回行囊最上头:“沉是沉了些,路上慢慢吃。”
她低下头,接着缝那根背带,针停了一停。
“夫君。”她没抬头,“汝南冷不冷?”
“开春了,冷不到哪儿去。”
“我知道冷不冷都得去,”蔡琰把线咬断,抬起眼,“父亲昨日说,最难走的门敲开了,后头的自己就开了。”
她把背带理平,又补一句:“早去早回。”
刘亮看着灯下的人。
“嗯。家中事务,拿不准的还有皓月,有事叫魏三来寻我。”
“书铺那头人多手杂,你身子重了,还是少去…再就是,”
“莫要担心,我到了就给你写信。三餐晌食…”
刘亮絮絮叨叨的嘱咐一圈,蔡琰就耐心听着。
————
晚间刘亮出了内宅,上了北城城墙。
城下万家灯火,亮至宵禁不止,刘亮一路从洛阳回来,所过之处大多民生凋敝,似颍川这般安宁繁华景象,扔进汉家这锅热油里,如同异类。
郭嘉拎着半壶酒爬上城墙,鼻子先动了动。
“哪来的豆香?”
“李家疃的婆子捎来的,你尝尝。”刘亮摊开手,掌心躺着最后几颗炒豆子。
郭嘉捏走一颗,嚼了嚼,这才开口:“主公睡不着?”
“在想汝南。”刘亮说,“我立的这一套想进袁家的祖屋,第一脚怎么落,还没想圆。”
“这不难,”郭嘉往城垛上一坐,打了个酒嗝,晃了晃酒壶。
“袁家的族老们估计会备好了场面等咱们,您要是不去赴宴,先去市口看粮价,他们准备好的鸿门宴就只能唱给空气听。”
“然后?”
“晾着!第二日他们就该自己找上门了。”郭嘉喝了一口酒,“气势这东西,谁先沉不住气,谁就没了。”
刘亮望着城下,没作声。
郭嘉把酒壶递过去。刘亮接过来,喝了一口。
“按你说的办。”
————
回到府衙时,议事堂的灯还亮着,刘亮循着光亮过去,就见荀彧伏在案前写字,手边还摊着一封厚厚的回文。
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瞧见来人后开口:“汝南太守杨奇的亲笔,刚送到不久。”
刘亮接过来翻看。
上面的回文写了一整篇:先贺新拜,再表恭顺,末了笔锋一转:
“下官旧恙忽作,卧病在床,恐不能迎使君于界上。”
“病了。”刘亮把回文搁下。
荀彧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弘农杨氏。”
刘亮看过来,不明所以。
“此人,出身弘农杨氏,年初被陛下外放做了汝南太守。这人……颇有风骨。”
荀彧说的隐晦,被陛下外放,还颇有风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笑了笑。
“四月初三照走。”刘亮把那篇回文折起来,笑了声,“到了郾城,先去探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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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受豫州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