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嬴政望向门外,看着扶苏的背影凝眉沉思。
是他吗?
纵观膝下诸公子,扶苏最是耀眼。自幼早慧,聪明劲远胜他人,平日课业也超出众兄弟一大截。
再论性情,活泼好动又孝悌友爱。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与言论,新鲜有趣的同时还引人深思。
若说那个人会是谁,目前看,最有可能的便是扶苏。但人无完人,扶苏有诸多优点,自然也有缺点。
其他倒罢了,唯有一点不可轻忽。
这一点若放在平常,无关痛痒;可若是紧要关头,被有心人算计,恐酿大患。
嬴政不自觉皱起眉头,眉宇间升起淡淡担忧。
罢了。左右如今孩子们都尚小,最长的扶苏也不足五岁。焉知日后不会好呢?且再看看吧。兹事体大,关乎大秦日后命运,不可妄下决定。
他将目光收回来,移向旁边被扶苏毁坏的绢帛。
赵高极有眼色,上前言道:“王上,绢帛较贵,而今书写多使用竹简。竹简落墨对笔力有讲究,加之目前常用毫笔软硬不一,民间许多人使用的仍是刻刀。
“葳蕤学宫的几位先生恐刻刀伤及小公子,又觉稚子手小腕力弱,念及公子们尚且年幼,不急于此道,便用树枝与沙盘先做练习,这般习字更容易。
“先生们的意思是等树枝习字熟练后,再循序渐进过渡到笔墨。许是如此,长公子初用毛笔,略显生疏。”
嬴政点点头,恍然记起淳于越和叔孙通似乎曾同他提过此事。
“寡人记得蒙恬前阵子改良了毫笔,使用动物毛发,采取兔毫狼毫居多,亦有兼毫。竹管缠线制作更为稳固,用着倒比从前好使。
“吩咐下去,多做一些,送去给公子们,交待诸位先生,便从现在开始过渡吧。”
说着他想起一个人——李斯。
嬴政对他写的《谏逐客书》印象深刻,不只因其行文,更因那一手漂亮的字。
此人师从荀子,却又不拘泥于儒家。嬴政曾召他多次奏对,其言谈不俗,对法家亦涉猎不浅,倒是个儒法兼修的。
想了想,嬴政吩咐道:“传令,命李斯去葳蕤宫教学。”
赵高应诺,躬身刚要退下,又被嬴政唤了回来:“去选几样东西,送给诸公子,算是今日的奖赏。”
面上不耐烦,言行却还是应了扶苏所求。
赵高心念转动,小声询问:“那长公子的奖赏……”
若以扶苏的说法,来瞧司南便是奖赏,就算是给过了。
嬴政随手拿起桌上扶苏用过却终究没用成的毫笔,眉眼上挑,眸中带了两分嫌弃,又藏了一分逗趣:“把这个给他。”
赵高恭恭敬敬接过,转头清洗干净,又寻了个贵重的盒子装好。
嬴政可以随便吩咐,他却不能随便办事。哪怕是对方随手拣的东西,也得把档次包装上去,尽量不让其在一众礼物里显得突兀丢份,不然就是他不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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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扶苏已经来到云梦宫。
云梦宫,名从云梦泽,那是楚国核心腹地,亦是扶苏生母芈夫人的故土。
扶苏到达时,芈夫人已经在殿外等了一阵子,翘首以盼。
孩子出生六个月就被带离身边,作为母亲,芈夫人自是牵肠挂肚。哪怕嬴政从未禁止母子来往,到底隔着重重宫墙,不能时时照看。
芈夫人一见扶苏,便亲昵上前牵过他的手,高兴地吩咐人摆膳。
扶苏一边喝着肉糜汤,吃着小点心,一边询问阴嫚的情况。
阴嫚是扶苏胞妹,刚出生两月有余。在做了那么多异母兄长之后,他第一次当同母兄长,可谓尽心尽力。
“阴嫚今日胃口可好,吃了几次奶,有无哭闹,是否闹腾阿母?”
一连串的问题,软糯的声音,一本正经的语气,像个小大人般让人忍俊不禁。
芈夫人嘴角含笑一一应答。
扶苏听得认真,等肚子约莫六七分饱就停箸放碗,跑到内室去瞧妹妹。
阴嫚如今已褪去刚出生时的皱巴巴,白白嫩嫩,宛如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两月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此刻正在梦乡。
扶苏跪趴在床旁,并不打扰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也不嫌无聊。
芈夫人叹道:“这孩子觉多,还睡得沉。倒是同你截然不同。”
扶苏转头,眼底都是好奇。
芈夫人又道:“在肚子里时,阴嫚折腾得厉害,可生出来却是个安静的。你不一样。
“怀你时,王宫内与我一同有孕的好几个。人人都难受,唯独我最舒坦,吃好喝好,让人羡慕不已。
“那会儿我们都猜你是个娴静温婉的小女郎呢。结果竟是个顽皮的小公子。”
扶苏略带羞恼又有些不服气的低头:“我才不顽皮。”
芈夫人“从善如流”:“是,你不顽皮,你最乖巧贴心。”
扶苏满意了,却没忘记带上妹妹:“妹妹也乖巧贴心。”
言语举止间,对妹妹的喜爱溢于言表。
芈夫人失笑:“又不是第一次当兄长,怎么此次这般高兴。阿母可记得,当初骗你说是阿弟时,你可没这般欢喜。”
“我阿弟够多了,妹妹却少。况且这是阿母生的妹妹,不一样的。”
同母与不同母,终归有区别,扶苏怎会分不清。
“阿妹好,阿妹不必去葳蕤宫,可以日日陪在阿母身边。阿母就不孤单了。”
芈夫人愣住,又感动又欣慰,可神色间又不自觉透出些许惆怅:“阿母倒希望是如你一般的小公子。公主哪怕幼时能日日陪着阿母,待得出嫁,余生未必能再见一面。”
后一句说得很轻,似是有感而发,但转瞬又回过神来,并不想把自己的情绪传染给孩子,敛下心思,牵着扶苏出去,唤了个人上前。
那人看上去十五六岁,面白无须,本是少年青涩的年纪,却透出一股老成之气。
“此人名唤离暗,擅记人脸。只需他见过一回,便不会忘。你回葳蕤宫时带上他,日后随身伺候你。”
扶苏愣住,瞬间明白了芈夫人的用意。
他有脸盲之症,且十分严重。寻常脸盲症者见三五次记不得,三五十次总记得。
他不一样,除日日相处者,其余认得的少之又少。因着这个,从前总认错人,只是那会儿年岁实在幼小,芈夫人未曾放在心上。
然随着年岁渐长,此症仍不见多少好转,芈夫人不得不重视。
唯一庆幸的是,扶苏从未曾认错过嬴政。大约是因为对方无论礼服常服都是君王规制,全王宫只此一份。
也因此,聪明的扶苏逐渐学会了观衣辨人。
但很多时候,衣物不足以区分是何人,他就机灵地选择不主动开口,等对方暴露身份再做应答。
只是这种做法并不适用所有人与所有场合,终非长久之计。
“阿母知道,以你的身份,哪怕认错也无甚要紧,旁人不敢怪你。但……”
芈夫人稍作停顿,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扶苏,宫闱深深,朝堂诡谲,切记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弱点,哪怕它看上去十分微小。
“好在你年纪尚小,幼年不记人者众多,有离暗助你,过上几年,此类事情杜绝,自可遮掩过去。”
可扶苏有些犹豫:“阿母,葳蕤宫的宫人都有定数,我身边还有个春生呢,够用的。”
芈夫人一语点破他的顾虑:“离暗非是楚人,而是秦人。他的身家背景王上查过的。”
嬴政查过?
扶苏微讶。
芈夫人解释道:“此事我早前就禀过王上,王上同意了我才放手去办。离暗也让他亲自过目了,已得他首肯。”
扶苏更为讶异了。
芈夫人但觉好笑。
秦楚数代联姻,楚系在秦宫地位看似稳固。嬴政也敬重华阳太后,重用熊启熊绎。可芈夫人知道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知情识趣,有用且不越界,符合嬴政的利益。
哪怕如此,嬴政也不会希望宫中楚人数量太多,更别提是在其十分重视的葳蕤宫。
所以,即便作为生母,为儿子安排个奴仆下人在情在理,她也想多做一层,规避隐患。
扶苏点头应下,从云梦宫出来时就将离暗带在身边,很快就享受到他带来的便利。
回程路上途径花园,远远瞧见前方凉亭里坐了个美人,腹部似乎有隆起,面上却不见喜色,呆呆望着池中鲤鱼,神情怔忪,心事重重,眉目间满是愁绪。
扶苏不过好奇多瞄了一眼,离暗便会意开口:“公子,那是曦夫人。”
曦夫人名唤赵曦,出身赵国王室。但其父并非赵国君主,而是隔了三服的旁系族兄。
早年,嬴政的父亲嬴异人在赵国为质。嬴政是在赵国出生,童年亦在赵国渡过。
质子的日子并不好,尤其两国关系日渐恶化,生活更加艰难。王孙贵族欺凌者众。
赵曦是少数不曾加入其中,还给予过嬴政些许善意的人。
谁也没想到后来嬴异人继任,再后,嬴政成为新任秦王。
赵国权衡利弊,恐他心存旧怨,便生了联姻示好之心。
有人提议赵曦,毕竟要选也该选能讨嬴政欢心的,总不能送个曾欺凌人家的去。这是示好呢,还是示威呢?
也有人觉得赵曦不过王室旁系,身份太低,怕嬴政误会其有意怠慢,心意不诚。
再三商量,他们又挑了位与嬴政没矛盾的真公主出来,让赵曦以媵妾身份作为陪嫁,共赴秦国。
嬴政出于各种考量接受了,真公主赵岚被封为赵夫人,旁系赵曦则为美人,但历经数年沉淀,而今也晋升了。
得知对方身份,扶苏心念动了动:“之前似乎听闻父王命王翦、桓齮与杨端和攻赵?”
离暗点头:“是。前几日传来捷报,已攻下赵国五城,战事仍在继续。”
捷报吗?
于他们而言是捷报,于赵国两位王室女而言就未必了。
扶苏轻叹一声,脚步挪了个方向,避开对方,继续前行。
他无意上前打招呼,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事。
一日一更,如无意外,更新都会放在早上九点。后续如果有调整,会在作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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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