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公主府,寝殿。
波斯地毯厚重绵软,赤足踏上去,如陷云絮,悄无声息。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鹤形灯台上的火焰被银丝炭盆烘起的暖流拂得微微摇曳,将一室奢华器物映照得流光溢彩。
太平只着一身素白纻纱寝衣,宽大的衣袖与裙摆随她轻盈的动作飘拂。乌发如瀑披散,未经任何簪饰,衬得一张脸在烛光下愈发欺霜赛雪。她赤着足,莹白的脚踝上,松松套着一对赤金细链串着的小小铃铛。她假意踱到灯台边,伸出纤指去拨弄那跳跃的灯花,腕间的金铃便随着动作发出“叮铃、叮铃”的细碎清响,在过分寂静的殿内,这声音被放大了,带着一丝刻意撩拨的韵律,轻轻撞击着空气,也撞在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上。
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如警觉的幼鹿,留意着那扇通往浴殿的云母屏风。屏风后水声哗啦,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屏风上绘制的山水轮廓。直到确认里面的人已浸入浴桶,她才迅速收回假装拨弄灯花的手,做贼似的,踮着脚尖,近乎无声地溜回那张宽阔得足以躺下四五人的紫檀木拔步床榻边。
心跳得更快了,混合着一种冒险的兴奋。她手指探入枕下,一阵摸索,指尖触到了一卷质地特殊的书册——那并非宫中常见的、光洁的硬黄纸,亦非书写诏敕用的白麻纸或染以贵色的绫纱,而是略带粗砺感的、厚实的纸张,边缘似乎还镶着些什么。她飞快地将那卷书册抽出,藏入宽大的袖中。冰凉的书面贴着微热的小臂,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坐回窗边的贵妃榻上,借着身旁高几上那盏最为明亮的连枝灯烛,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将书册展开。
正是前几日那口诡异紫檀木箱中出现、后被刘皓南皱眉收起、却又被她不知何时偷偷“顺”出来的《吐蕃艳情录》。书页坚韧,边缘镶着的金箔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内里绘满了色彩浓艳到刺目、笔触大胆**到令人瞬间面红耳赤的“双修”秘戏图。旁边配着扭曲如虫蛇的吐蕃文字,以及……一些以娟秀却锋利的簪花小楷写就的汉文批注。那些批注用词之直白露骨,描述之细致入微,远超她曾偷偷翻看过的任何一本坊间**。
太平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指尖微微发颤,脸颊滚烫,却强作镇定,或者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羞耻与巨大好奇的情绪驱使着,快速翻动书页。目光掠过那些令人头晕目眩、肢体交缠的画面,最终,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幅名为“明妃三日登极乐仪轨”的彩绘上。
图中的“明妃”,姿态极为特殊。这副幅图,倏然与她脑海中某个被刻意压抑、却从未真正忘却的恐怖片段,狠狠重叠、勾连起来——
数月前,吐蕃“艳画”风波最烈时,刘皓南自大理寺脱身归来,盛怒惊惧之下,为了彻底吓住她,让她绝了再涉险的念头,他以冰冷如数九寒铁的口吻,与模拟却充满压迫感的姿态,“演示”过数种据说是密宗“明妃”充满折磨与屈辱的“双修”姿势。
那日的恐惧、屈辱、后怕,此刻回忆起来,依旧让她心尖发颤,后背冒出冷汗。然而,一种奇异的感觉,却在此刻,随着眼前画中女子的姿态悄然滋生,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彼时是纯粹的威慑与身临其境的恐惧。可因为刘皓南终究只是“模拟”,只是“恫吓”,他压制得再狠,也未曾真正伤她分毫,甚至那充满侵略性的禁锢之中,都带着一种她事后才能回味过来的、极致的克制……此刻,在“安全”的事后,在暖阁香烛的氤氲里,那冰冷的警告、那充满掌控感的禁锢姿态,竟褪去了大半恐怖,反而被晕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禁忌的……“刺激”感。像站在悬崖边沿,明知危险,却为那脚下的万丈深渊和呼啸的风感到眩晕般的吸引。
“什么道家双修,温吞如水,讲究个水到渠成……” 她低低嗤笑一声,似是自语,又似在对比,眼波在跳跃的烛火下流转着跃跃欲试的、近乎挑衅的光,“哪及得上这密宗的路子……像最烈的烧刀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肠,虽疼虽辣,却也……痛快淋漓,不是么?” 她仿佛在为自己即将的“尝试”寻找理由,说服自己那并非胡闹,而是体验一种更“极致”的东西。
“殿下在说什么痛快淋漓?”
一道微带水汽的、低沉温和的嗓音,忽然自身后极近处响起。
太平惊得浑身一颤,差点将手中的书扔出去。手忙脚乱地将书册合拢,胡乱往袖中深处塞去,却已来不及完全掩藏那镶着黯淡金箔的书角。她做贼心虚地转过头,只见刘皓南已不知何时沐浴完毕,披着一件素色细麻寝衣,正用一方棉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寝衣的系带松垮,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紧实而不过分贲张的胸膛,水珠自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滚落,没入衣领深处。他缓步走近,身上带着澡豆清爽的淡香与水汽蒸腾后的微润。
太平心头狂跳,脸颊更烫,但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艳图”与“危险回忆”共同催生的、混合了逆反、好奇与一种“偏要试试”的执拗,让她决定“先发制人”。
她非但没有退缩躲闪,反而就着坐在贵妃榻上的姿势,抬起一只赤足。那只脚生得极好,足弓优美,足趾如珍珠般圆润,因方才的紧张和此刻的心绪,透着淡淡的粉色。她就这么大胆地、甚至带着点挑衅地,用冰凉的足尖,隔着那单薄的素麻寝衣,轻轻蹭上了刘皓南的腰侧。
同时,她另一只手,自袖中扯出那串用来拨弄灯花的金铃细链,三下两下,缠绕在自己抬起的那只脚的足踝上。赤金映着雪肤,铃铛随着她足尖开始缓慢磨蹭的动作,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轻响,宛如无声的邀请,更是公然的挑衅。
“横竖……” 她扬起小巧的下巴,眼尾微挑,故意拖长了语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慵懒而随意,掩盖其中的紧张,“上次驸马为了吓唬本宫,摆弄的那劳什子密宗五式……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徒具其形的空架子罢了。光说不练,纸上谈兵,有什么意思?” 她足尖加重了些力道,沿着他腰腹肌肉结实流畅的线条,缓缓向上移动,金铃叮当,每一声都像敲在彼此紧绷的心弦上。
“今日……” 她眼波流转,扫过殿内通明的烛火,又看回他深邃的眼眸,“月色是瞧不见了,但这烛火倒是明亮得很。驸马既已‘熟读’典籍,了然于胸,不若……我们便试试真的,如何?看看这‘烧刀子’,是否真如书上所言,那般‘痛快淋漓’?”
刘皓南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棉巾搭在肩头,他垂眸,看着那只在自己腰腹间作乱、系着金铃的玉足,那铃铛随着她刻意放缓放柔、实则生涩的动作,发出叮叮铃铃的响声。然后,他抬眼,对上太平那双明明闪烁着紧张、不确定、甚至有一丝畏惧,却偏要强装出镇定、挑衅与跃跃欲试的眼眸。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那微微急促的呼吸,与眼底深处对未知“烈酒”既向往又害怕的闪烁,如何能瞒过他?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太平心头打鼓。忽然,他伸手,不是推开她那只不安分的脚,而是一把扣住了她那只戴着金铃、正试图去勾他衣带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瞬间止住了她所有的动作。与此同时,一股精纯温和、如春日溪流般潺潺不绝的内力,已自他掌心“劳宫穴”悄然透出,无声无息地循着她的手腕经脉上行,迅速而稳固地护住了她的心脉与相对脆弱的任脉诸穴。
“殿下,”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的凝重,如同在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去玩火的孩子,“莫要玩火。当日臣所言,并非虚言恫吓。密宗那些法门,若依其正法全力施为,需有相应修为、仪轨护持,且过程凶险,绝非闺阁嬉戏。其中许多姿势,违背常人筋骨常理,强行模仿,轻则腰肌撕裂,经脉受损,重则脊骨错位,气血逆冲,乃至有性命之虞。此非寻求刺激之途,更非儿戏。”
“若真能如书上所说,贯通中脉,得窥‘极乐’之境,受些罪又如何?” 太平不服,梗着脖子反驳,故意曲解他的严肃警告。她试图挣脱他的手,非但不退,反而就着他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腰肢一扭,依着方才书中瞥见的某个“狮子卧”式的模糊印象,将自己柔软馨香的身躯更紧地贴向他的胸膛,试图用温香软玉扰乱他平稳的气息与节奏。“书上说,真正的勇者,当有烈火焚身而不惧的胆魄……阿绍,你怕了么?”
感受到她身体贴上的温热与那生涩却执拗的扭动,刘皓南眸光微暗,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若一味强硬拒绝、讲大道理,反倒可能激起她更大的逆反与好奇,保不齐她日后真会自己偷摸着胡乱尝试,那才更加危险。需得让她知难而退,真切体会其中“厉害”。
也罢,便依她一时,让她吃点“苦头”。
他手臂微微用力,顺着她贴靠的势头,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脚下步伐轻巧变换,已带着她旋了半个圈,双双倒入身后那柔软厚实、足以淹没脚踝的波斯地毯之上。
“殿下既执意要‘试’……” 他声音低哑下去,贴近她瞬间泛红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那便依殿下。只是,需得依臣之法,循序渐进,不可逞强。”
话音未落,他已就着相拥倒地的姿势,调整彼此方位。他并未完全依照那《艳情录》上极端而充满折磨感的“骑乘倒莲”,而是将其稍作改动,化为一种更为舒缓、重心更稳、主要依靠他承托的变式。掌心始终贴着她后腰“命门”要穴,温润平和的玄门真气绵绵不绝地渡入,如暖流包裹,护住她的腰椎与内腑,同时以自身内力为引,引导着她生涩紧绷的肌体,慢慢适应这陌生而略显别扭的姿态。
“叮铃……叮铃……”
缠在她足踝上的金铃,随着两人身体的贴合与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起伏,开始发出声音。初时节奏舒缓,清脆流转,宛如山间溪流漫过光滑的鹅卵石,叮咚悦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催眠的韵律感。
然而,太平却渐渐蹙起了秀气的眉。这感觉……和书上说的、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神魂战栗,只有一种温吞水似的、被严密保护着的轻微晃动。
“书上明明说……此势该有惊涛拍岸之烈,金铃急响如暴雨摧花,神魂颠倒……” 她在他身下喘息着,不满地嘟囔,身体因这过于“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敷衍”的进程而有些不耐地扭动,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驸马这……这怎的像……像春日午后,躺在梨树下,被暖风吹拂柳条,慢悠悠,软绵绵……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甚至大胆地收缩了一下身体,试图加快节奏,却被他稳稳控住。
刘皓南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与了然。果然,这丫头要的不是安全体验,她要的是书中描绘的那种“极致”的、近乎危险的刺激。温言相劝无效,那便只有……
他并未答话,只是手臂暗自收紧了半分,将她更稳固地圈在怀中与地毯之间。待她依着书中模糊描述和不服输的劲儿,尝试摆出第二式“蛇缠金刚”的雏形,腰肢努力向后反折,纤足试图勾缠他时——
他看准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姿势将成未成、最为脆弱也最易失控的刹那,骤然于那绵绵渡入的真气中,掺入了一股极为凝练、带着轻微“刺”劲的内力!这股力不大,却精准无比,随着她腰肢扭转到某个角度时,倏然透体而入,直刺她尾椎附近一处旧年练胡旋舞时留下的、极其隐秘的暗伤旧患!
“呃啊——!”
太平猝不及防,痛呼出声!那痛楚尖锐而酸麻,瞬间从尾椎处炸开,如同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随即电流般蔓延至整条脊骨!原先刻意维持的、带着挑衅意味的腰肢曲线瞬间溃散,所有力气仿佛被抽空,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鱼儿般软了下去,全靠他手臂支撑才未瘫倒。足踝上的金铃声,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与失控,陡然从方才刻意维持的流畅节奏,变得滞涩、凌乱、破碎,仿佛精美的琉璃盏被失手打落在地,发出刺耳不谐的、可怜兮兮的颤音!
“疼……好疼!薛绍你……你混蛋!” 她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被冷汗黏在额角,原先嚣张地试图勾缠他的足趾,此刻疼得紧紧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衣袖的一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剧痛让生理性的泪水迅速盈满眼眶,要掉不掉,在烛光下泫然欲滴,“这、这分明是……是拆骨头、上刑具……你放手!快停下!我不试了!”
刘皓南却没有立刻“停下”,反而就着她痛到无力反抗、几乎瘫软的姿势,将那个“蛇缠金刚”的折腰角度,又维持了令人心悸的、短短的一息。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被泪水濡湿、微微颤抖的耳垂,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残忍的平静,问道:
“这便受不住了?殿下不是想试‘真’的,想尝那‘痛快淋漓’的滋味么?这还只是第二式,未及其万一。第三式‘倒挂金钟’……据说施行之时,需将人倒悬,气血逆行,冲击中脉,如遭电闪雷击,其痛楚远胜此刻十倍,而所谓的‘登极乐’之感,亦需熬过此劫方有万一可能……殿下,可还想继续试试?”
“不试了!不试了!真的不试了!” 太平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可怖景象和实实在在、钻心刺骨的痛楚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和哀求,慌忙摇头,脑袋在他颈窝里乱蹭,仿佛这样就能远离那可怕的“倒挂金钟”,“假的!都是假的!那破书骗人!分明是极刑加身!阿绍……好阿绍,郎君……快松开,金铃随着她身体的颤抖、啜泣与讨饶,发出支离破碎、可怜兮兮的细响,再无半分之前的刻意撩拨。
见她终于尝到苦头,眼中那点因“艳书”而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跃跃欲试和好奇,彻底被真实的疼痛、后怕与一丝委屈取代,刘皓南眼底深处那丝强装的冷硬,才悄然化开,转为无奈的心疼。他缓缓收敛了那丝故意刺激她旧伤的内力,放松了钳制的力道,但仍以手掌稳稳托住她酸软无力、微微颤抖的腰肢,防止她摔倒。
“现在知道厉害了?” 他低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教训后的余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密宗法门,凶险异常,岂是儿戏。文人臆想,夸大其词,只谈极乐,不提其险,实是害人不浅。” 他这话,既是对太平说,也隐隐指向了那本《吐蕃艳情录》的撰写者。
他打横抱起瘫软呜咽的她,走回宽大的床榻边,轻轻放下,让她趴卧在柔软的锦被上。然后,他坐在榻边,执起她那只犹在微微发抖、系着金铃的脚踝,指尖灌注温和醇正的玄门真气,以正统的《洞玄子》推拿导引手法,不轻不重地揉按她足踝的“三阴交”、“太溪”等穴位,又顺着小腿后侧筋络缓缓上行,助她缓解疼痛,疏通因强行扭曲而滞涩的气血。
他的手法精准而温柔,与方才的“故意加力”判若两人。太平起初还因余痛而小声抽泣,在他耐心而有效的推拿下,那尖锐的痛楚渐渐化为酸胀,又慢慢消散,啜泣声渐止,只是鼻尖红红,眼睫湿漉,像只受了极大委屈终于被安抚的猫儿,蜷在锦被里,不时因他按到某个酸胀处而轻轻哼唧一声。
待到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沉沉睡去,鼻翼轻轻翕动,刘皓南才停下动作,小心地将她的脚放回被中,又细细掖好被角。
正欲起身吹熄灯烛,目光无意间扫过枕畔,却见那本《吐蕃艳情录》,因着方才一番折腾,竟从她袖中滑出了一角,赫然躺在锦绣堆里,镶金的书角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刘皓南眉头微蹙,先前对撰书人“妄言险法、贻害公主”的不满再次涌上。他伸手将其拾起,准备明日定要将其彻底收好,或干脆焚毁。就着将熄未熄的烛火,他带着审视与不悦,快速翻阅起来。起初,目光落在那些不堪的图画与露骨煽情的批注上,脸色愈发沉凝,尤其看到那句被朱砂重点标出、被太平指尖抚过的“三日登极,灵肉飞升,妙不可言”,更是额角青筋微跳。撰书之人,以华丽辞藻描绘极乐,对其中凶险却一语带过甚至美化,简直……
然而,随着翻阅,他的目光渐渐被那些簪花小楷的批注内容本身吸引。这些批注,初看是香艳的解读与煽情的描述,但若强行忽略那些刻意渲染的**词汇,冷静看去……其中竟夹杂着大量看似随意提及、实则条理清晰的关于吐蕃风物、民俗、乃至某些贵族秘辛、部落关系的客观记载!
从逻些城顶级贵族联姻的繁琐仪轨、巨额陪嫁的构成与流向,到羌塘草原几个大牧主部落节庆祭祀时的特定步骤、图腾禁忌、以及部落间争夺草场水源的常见冲突模式与历史恩怨;从某位手握实权的吐蕃大论(宰相)日常饮食癖好、宠信的近侍出身,到其家族领地内特产的几种具有特殊功效(或毒性)的药草、伴生的稀有矿石分布……字字翔实,分门别类,看似散落穿插在香艳叙述中,实则若用心摘出整理,俨然一部精心编纂、价值连城的吐蕃方志、贵族档案与舆情秘录!唯有在涉及“双修”具体仪轨、姿势、感受等章节时,笔锋才陡然一转,变得极度浮夸艳冶,将那需要极高修为、严格护法、且充满不可测风险的密宗实修,简化为轻飘飘的、追求快感的“闺房游戏”,将血脉冲击的凶险与可能的严重后遗症,轻描淡写地描绘成通往“极乐”的必要代价与独特快感。
刘皓南的指尖,缓缓碾过书页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以特殊印泥钤盖的、线条凌厉的凤翎暗记。那是上官婉儿的私印。
原来如此。
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恍然与凛冽取代。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教坏公主的“艳情话本”?这分明是裹着最香艳糜烂、最能吸引人窥探的糖衣,内里却藏着致命情报与潜在破敌线索的——另类“兵书”或“谍报”!
上官婉儿撰写此书,恐怕自己从未亲身尝试过那些“酷刑”般的姿势,甚至可能对密宗实修一知半解。她是以此为绝佳载体,将那些无法通过正常渠道传递、或极易引人注目搜查的吐蕃核心情报,巧妙地隐藏在最不可能被严肃对待的“□□”内容之下。而她刻意夸大、扭曲密宗实修的“快感”,淡化其痛苦与风险,或许……正是料到可能会有如太平这般身份特殊、又对“禁忌”充满好奇、且有能力接触到某些层面的人看到?以其内容的极端性与诱惑性,一方面可能起到某种警示(若读者如太平般尝试,必吃苦头),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故意留下“不实”的破绽,让真正有心、有识之人(如他)察觉其中的矛盾与夸张,进而抛开香艳表象,探究内里隐藏的冰冷真实?
无论如何,这书到了太平手里,她那“好了伤疤忘了疼”、对未知危险充满天真好奇的性子,果然只看到了表面浮夸的“刺激”与“极乐”描述,却完全忽略了内里的凶险与深意,差点真的莽撞涉险,伤及自身。
“这个上官婉儿……” 刘皓南合上书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辨,有后怕,有不满,也有一丝钦佩其胆大心细,“写出这等……东西,自己未曾尝其苦楚,只凭臆想夸大其词,险些诱得太平方才……罢了。” 他终究是臣子,不好过多置喙那位女史。但此书之险,已了然。
他正思忖间,帐中熟睡的太平忽然不安地动了动,含糊地梦呓了一句,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与浓重睡意的甜糯粘腻:
“阿绍……下次……下次我们……试那个‘倒挂金钟’……好不好?轻轻的……就试一下下……你说疼……我就不试了……”
刘皓南身形一顿,愕然转头,看向榻上那蜷缩的、似乎已将方才剧烈疼痛忘了一半、却又在梦中固执惦记着“危险尝试”的睡颜。片刻后,他抬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苦笑与深深的无力。
这丫头……果然是“记疼不记打”,或者说,疼是记住了,但对那危险背后的“刺激”印象,也一并留下了。明日醒来,若精神好些,怕是又要缠着闹腾,只是不知还敢不敢真试,或许会改成缠着他问东问西。需得想个法子,彻底绝了她这念头才好。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手中书卷的某一页。那里,除了一幅香艳的插图,还有一行不起眼的簪花小字批注,提及吐蕃某次重要祭祀“雪顿节”前的预备仪式中,主祭喇嘛会以特制的、混合了高原幻草“痴心花”花粉与“**石”矿粉的青稞酒,反复淬炼、浸泡祭祀用的九对金铃,历时七七四十九日,使其声音带上迷惑心神、引导情绪之效,用于仪式中引导信众进入“通灵”状态……
刘皓南瞳孔微缩,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是了!金铃!声音!迷惑心神!引导!
他猛然想起,上官婉儿在书中不止一处,刻意强调金铃在不同“仪轨”、不同“势”中的特定响声、节奏、甚至音高组合!她曾详细描述过某种吐蕃边境部落用来在复杂地形中传递复杂讯号的、基于不同铃音长短与间隔的特定组合方式!之前只当是艳情渲染,如今看来……
这绝非无意之笔!这很可能是暗号!是传递情报的密码,或者……是破解吐蕃某些利用声音、仪式进行精神影响或传递秘密指令的关键线索!
他豁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不远处妆台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那对曾系在太平足踝、助他辨别气机、也曾承载了她无数痛苦记忆的赤金铃铛,正静静锁在那里。婉儿在书中反复提及铃铛制法、响动、甚至暗示了某些音律组合的“特殊效果”……
艳情是假,情报是真。而破解吐蕃某些秘术、乃至利用或反向传递假情报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这些被精心修饰过的、关于“金铃”特性与“声响”规律的记载之中!
上官婉儿,你煞费苦心,将如此重要的情报,隐藏在这等惊世骇俗的书卷之中,辗转送到太平(或者说,能够接触太平并看懂此书背后深意的人)手中。你真正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传递情报,更是希望有人能解开这“铃音”之谜,在必要时,以此对付吐蕃?或至少,是埋下了一步暗棋!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刘皓南握着书卷的手指,缓缓收紧。窗外,夜色正深,而一场隐藏在靡靡之音下的无声较量,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