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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吹梦到西洲 第68章 突厥使团入京

作者:叶倾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0 15:31:30 来源:文学城

辰时初刻,长安城,朱雀大街。

天色方明,晨曦未透,整座帝都最宽阔、最庄严的中轴御道——朱雀大街,已然是另一番景象。沿街商铺住户早早得了官府严令,以净水反复泼洒街面,压住浮尘,又以细黄土仔细垫平道中车辙沟壑。街道两侧,早已被金吾卫与左右卫的府兵清出宽阔通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士们身着簇新锃亮的明光铠,头盔红缨在微凉的晨风中纹丝不动,矛戟如林,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各色彩绣龙旗、凤旗、日月旗、以及象征各卫府的猛兽旗,猎猎招展,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昭示着天朝上国迎接外宾的盛大威仪与不容亵渎的尊严。

百姓们被远远拦在坊墙之下、酒楼窗后,人潮汹涌,翘首以盼,低低的惊叹与议论声汇成嗡嗡的声浪:

“快看!那是突厥的狼头旗!竟能与咱们的龙旗凤旗并排而行!乖乖,这阵仗,怕是贞观年间迎接突厥可汗归附,也不过如此了吧?”

“百年难遇的盛景啊!听闻这次来的,是突厥新立的骨咄禄可汗,年轻得很,野心不小呢!”

“看那前头骑白马的!定是可汗了!好生威武!旁边那个穿赭色袍子的副使,模样也俊得很,不像蛮子……”

议论声中,突厥使团的三百余骑,沿着被清空、铺平、象征着“天街”的朱雀大街,缓缓行来。马蹄踏在湿润的黄土上,发出整齐而沉浑的“嘚嘚”声,带着草原特有的、未经驯化的野性与力量感。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身形异常高大魁梧,面容深刻如刀劈斧凿,虬髯戟张,眼神锐利如鹰。他身披一袭毫无杂色的雪白狼裘,在晨光中耀目生辉,狼首做成的帽兜搭在肩后,更添几分蛮荒王者的霸烈之气。正是突厥新任可汗,骨咄禄。

而紧随其侧,落后半个马身的副使,则吸引了更多好奇与打量的目光。

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姿挺拔如雪原上的白桦,着一袭剪裁合体的赭色翻领窄袖胡袍,腰束嵌有绿松石的宽阔革带,足蹬乌皮靴。与可汗的粗犷威猛不同,他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骨深邃,一双眼睛在晨光映照下,竟似盛着星子,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草原儿郎的飞扬神采。尤其是当他单手控缰,肩背自然而然微微后绷,形成一道充满力量与蓄势待发美感的弧线时,恍若一张引而未发的苍狼劲弓,静默中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

此人,正是突厥副使,阿史那延陀。

这个名字,对此刻承袭了“薛绍”身份与记忆的刘皓南而言,本应是熟悉的——资料显示,这是薛绍昔年在西域从军时,曾并肩作战、甚至“一箭双雕”的旧友,是能托付后背的袍泽。然而,当刘皓南的目光,真正落在那个策马缓行、渐渐清晰的赭色身影上时,心头涌起的,却只有一片全然陌生的空白。

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没有记忆被触动的熟悉。那眉,那眼,那身姿气度,对他这个“外来者”而言,只是一个需要警惕应对的、代表突厥的、英俊而充满未知的“他者”。

鸿胪寺的礼官拖着长腔,高声唱诵着班序与仪程。使团队伍行至巍峨的承天门前,依制,外臣需下马解刀,步行入宫。

骨咄禄可汗利落下马,动作干脆,自有草原雄主的豪迈。副使阿史那延陀亦随之跃下,动作轻盈矫健,落地无声。他并未立刻随着可汗走向宫门,反而脚步一转,径直朝着迎候官员队列中,一身绯色官袍、位列前方的刘皓南走来。

步履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大开大合的从容。行至刘皓南面前约三步处站定,他右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左胸——那是突厥人表示敬意与亲近的礼节。随即,他抬起头,看向刘皓南,眼中漾开毫不掩饰的、明亮而真挚的笑意,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晃眼,声音洪亮,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爽朗:

“薛都尉!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他上前半步,语气熟稔,带着追忆往昔的慨然:

“当年龟兹城外,黄沙漫天,你我并辔驰骋,赌赛弓马。你我一箭齐发,竟射落空中一双纠缠的沙雕!那等快意,至今思之,犹在眼前!今日重逢于长安天街之下,不知薛都尉……” 他眼中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锐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可还敢与延陀,再比试一场?”

说话间,他腰间佩着的一柄鎏金匕首,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在晨曦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匕首的鞘上,以极为精湛的工艺,浮雕着狰狞凌厉的螭龙纹,张牙舞爪,充满异域风情与攻击性。

刘皓南的目光,在那匕首的螭纹上停留了一瞬。纹样奇特,风格迥异于中原,也与薛绍可能接触过的任何器物图样毫无重合之处。心头那缕因“旧友”身份而生的陌生与疑虑,更深了一层。

然而,他面上未露分毫异色。迎着阿史那延陀灼灼的目光,刘皓南神色淡然,举止合度,微微颔首回礼,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官员应有的持重:

“副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太极殿相候,还请副使随鸿胪寺官员,先行入宫觐见。叙旧比武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他态度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将私人关系暂时隔绝于国事之外的疏离与分寸感。

阿史那延陀眼中笑意未减,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那目光似在探究什么,随即爽朗一笑:“好!都尉说得是,正事要紧!待觐见完毕,定要寻都尉好生‘叙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跟上已走出数步的骨咄禄可汗,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大步走向那象征帝国至高权力的宫门深处。背影挺拔如松,步履沉稳,那身赭色胡袍在朱墙碧瓦的映衬下,鲜艳夺目,带着闯入者特有的、生机勃勃的侵略性。

太极殿内。

御座高踞,帝后并坐。武后今日未垂珠帘,身着玄底纁边、绣金翟鸟的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她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母仪天下的温和笑意,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殿中献礼的突厥使团。

骨咄禄可汗依礼参拜,奉上以金泥封缄的国书,言辞恭谨,表达了愿与大唐永修盟好、互通有无之意。随即使团随从抬上一只沉重的鎏金木箱。

箱盖开启的刹那——

“嗡——”

仿佛有无形的波澜荡开!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浑圆无瑕、通体流转着月华般温润光晕的宝珠,静静躺在铺着黑丝绒的箱底。其光华并不刺眼,却奇异地驱散了殿中因建筑深邃而产生的些许阴翳,将方圆数丈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觉燥烈,反而有种清冷圣洁之感。

“此乃我突厥世代相传的圣物——‘多宝珠’!” 骨咄禄可汗声若洪钟,带着自豪,“相传为雪山神女眼泪所化,暗夜生辉,可照百里,能驱邪祟,聚祥瑞。今特献于大唐皇帝陛下,愿此珠光华,永耀唐突友谊,示我部修好之诚!”

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叹。此等宝物,确非凡品。

武后抚掌,轻轻一笑,声音清越悦耳:“可汗美意,朕与陛下心领了。昔年太宗文皇帝得突厥所献蹄玉马,曾言:‘明珠投暗,不若砺石筑城。宝马空老,何如驽马耕田。’ 宝物虽珍,终是死物。贞观年间,突厥亦曾献八棱水晶盏一对,光华璀璨。太宗命将之熔毁,重铸为百副精钢铁犁铧,赐予陇右道百姓垦荒。至今陇右粮丰,百姓犹念太宗之德与突厥当年馈赠之谊。”

她眼风似无意地,掠过下首肃立的刘皓南,继续温言道:

“可见两国相交,贵在相知,利在百姓。此珠光华,朕收下了,亦当思如何化此珠华,福泽黎民。可汗以为如何?”

骨咄禄可汗面色微微一凝,旋即大笑:“天后圣明!陛下胸怀,令人钦佩!”

就在这时,副使阿史那延陀越众而出。他解下腰间那柄鎏金螭纹匕首,双手奉上:

“尊贵的天后可汗,外臣阿史那延陀,亦有一物献上。”

他将匕首托高,刃鞘上狰狞的螭纹在“多宝珠”光华映照下,更显凌厉:

“此刃,乃昔年薛绍薛都尉在西域时,赠与外臣的信物。他曾言,此刃象征肝胆相照,生死不负。今外臣愿以此刃,易取大唐《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等农书十卷,携回草原,传授部族耕织之法,使我突厥子民,亦能免受风雪饥馁之苦,此方不负当年薛都尉赠刃时‘造福生民’之初衷!恳请天后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殿中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刘皓南身上。赠刃旧友,以信物易农书,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是一段佳话。

刘皓南心头却是猛地一沉。这匕首,他毫无印象!这所谓的“赠刃之言”、“造福生民”,更是无从谈起!阿史那延陀此刻突然提起,并以如此郑重的方式“易物”,究竟是真心求书,还是……借此旧物,行试探之举?试探他这个“薛绍”,是否还记得当年细节?是否……还是当年那个薛绍?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刘皓南面色沉静,稳步出列,从内侍手中接过那柄匕首。

入手冰冷沉重,螭纹的凹凸感清晰地传递到掌心,陌生至极。他指腹缓缓抚过刀鞘上每一道纹路,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共鸣,却徒劳无功。

然而,他敏锐地捕捉到,当阿史那延陀说出“易取农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的恳切,而是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已有决断。他双手托刃,躬身向御座方向,声音清晰沉稳:

“陛下,天后。昔年微臣年少,赠刃之举,不过意气。副使念念不忘,乃至愿以信物易取农书,惠及部族,实乃仁心,更见其仰慕天朝文明、愿效耕织以安民之志。臣,附议副使之请。”

他顿了顿,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阿史那延陀:

“然,漠北之地,风土与中原迥异,中原农书所载,未必尽合草原之用。臣请于所赐农书之外,加派精通漠北作物、畜牧之农官匠人,随副使北归,实地勘察,增补适合漠北水土的农事篇目。如此,方不负副使求书安民之美意,亦显我大唐馈赠之周全。不知副使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既接下了“旧友赠刃”的茬,全了场面,又将单纯的“易物”,提升到了“技术援助”、“量身定制”的层面,更隐含了一层“我大唐对你突厥了如指掌,可针对性帮助”的从容与底气。同时,派遣人员随行,亦是光明正大的监察与渗透。

阿史那延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明亮、更深邃的笑意,他重重捶胸:“薛都尉思虑周全,延陀拜服!如此,感激不尽!”

翌日,皇家马场。

天高云淡,草场开阔。一场非正式的马术弓马“切磋”在此进行。名为助兴,实为两国儿郎暗中的较量。

阿史那延陀勒住□□神骏的栗色战马,扬鞭指向场边沙盘上临时摆出的简易阵型——那是昨日刘皓南提及的、改良后的“三才阵”变种。

“闻薛都尉改良此阵,专克我突厥重骑冲锋?” 阿史那延陀眉梢微挑,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战意,“纸上谈兵,终觉浅。不若,实战演练一番?”

话音未落,他竟不等刘皓南回应,猛地一夹马腹!栗色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狂飙而出!并非冲向刘皓南,而是斜刺里冲向场边插着箭靶的方向!

更令人瞠目的是,就在疾驰之中,阿史那延陀整个上身忽地向左侧倾倒,几乎与马背平行,仅以左足勾住马镫,右腿凌空——正是突厥骑兵最高难度的“镫里藏身”绝技!与此同时,他右手已自背上取下硬弓,搭箭上弦,借着急速与腰腹核心的惊人力量,于这身体悬空、颠簸剧烈的状态下,弓如满月,连珠三箭!

“嗖!嗖!嗖!”

三支雕翎箭破空尖啸,并非射向箭靶,而是呈品字形,如同三只发现猎物、急扑而下的饥饿鹰隼,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尚立于原地、似乎还未准备好的刘皓南上中下三路!快、准、狠,彰显着草原射雕手巅峰的技艺与毫不留情的试探!

“好!”

“小心!”

场边响起惊呼。

刘皓南瞳孔微缩,却未见慌乱。几乎在箭矢离弦的刹那,他动了!并未闪避,而是反手自身后箭囊中抽出三支白羽箭,脚下一蹬,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跃起,于空中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竟然后发先至!

“咻!咻!咻!”

三声更尖利急促的破空声!

只见刘皓南射出的三箭,并非拦截,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阿史那延陀射来的三支箭矢箭头!

“锵!锵!锵!”

半空中爆出三朵刺目的火星!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阿史那延陀那三支势在必得的箭,竟被刘皓南的箭凌空劈裂,箭头歪斜,无力地坠落在草地上!

两骑此时已交错而过,带起漫天尘土。

阿史那延陀眼中战意更盛,低喝一声,就在两马相错的电光石火间,他竟从马鞍侧闪电般抽出一条乌黑油亮的牛皮套马索,手腕一抖,索套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袭向刘皓南控缰的右手手腕!这一下阴险刁钻,若是被套中,瞬间便会失去平衡坠马!

刘皓南似乎早有预料,就在套索及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顺着马匹奔腾的起伏之势,腰肢柔韧至极地向后一仰,竟以单足勾住马镫,上半身几乎平贴在马背另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索套!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再次扣箭上弦,就着这仰倒的、近乎不可能发力的姿势,弓弦惊响!

“嗤——!”

一支白羽箭贴着他自己的马腹掠过,以毫厘之差,擦着刚刚收回套索、正欲调整身形的阿史那延陀的颧骨飞过!带起的凌厉劲风,甚至削断了他几根飞扬的发丝!箭矢去势不减,“哆”地一声,深深钉入远处作为界标的硬木旗杆之上,箭尾犹自嗡嗡剧颤!

全场死寂。

阿史那延陀勒住战马,抬手摸了摸微微刺痛的脸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白痕。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已稳稳坐回马背、气息匀停的刘皓南,眼中最初的审视与试探,终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凝重,他朗声大笑,声震草场:

“好!好一个薛绍!箭术不减当年!身手更胜往昔!痛快!”

就在这时,看台方向忽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道墨色身影,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如同一道凌厉的黑色闪电,毫无预兆地闯入草场,径直朝着两人比试的中心区域而来!

来者正是窦娘子。

她今日未着裙钗,而是换了一身极为利落的墨色窄袖胡服,以同色革带紧紧束住纤细却柔韧的腰肢,袖口挽起,露出两截莹白如玉的小臂。足蹬一双小巧精致的鹿皮短靴,乌发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这一身装扮,将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飒爽,眉眼间的英气勃勃而出,宛如一只骤然降临朔漠、睥睨四顾的墨羽鹰隼,美丽,骄傲,且充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她策马在阿史那延陀与刘皓南之间不远处勒住,马蹄轻踏,目光先是在刘皓南身上略一停留,颔首致意,随即,便落在了正怔怔望着她的阿史那延陀脸上。

阿史那延陀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这样一位女子。他眼中的激赏与战意尚未完全褪去,又糅杂进惊艳与愕然,一时间竟有些失语。他定定地看着窦娘子那双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看着她因疾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与那身掩不住世家风骨、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装扮……

片刻,他竟有些笨拙地、用略显生硬却异常清晰的汉语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与刘皓南较技时的豪迈不羁,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长安士子般的文雅与斟酌:

“这位……娘子。七年前,延陀曾随使团至长安,于曲江池畔,远远得见娘子风姿。彼时年少,未敢唐突。今日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光华流转,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方知中原女儿,亦有凌云之姿,飒沓如星,令人心折。”

窦娘子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意味的弧度。她并未答话,只是反手,自袖中滑出一枚龙眼大小、金光灿灿的小丸,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嗒”一声轻响。

金丸不偏不倚,正打在阿史那延陀坐骑前蹄半尺外的草地上,嵌进松软的泥土,滴溜溜打转。

她这才抬起眼,眼波在阿史那延陀与不远处的刘皓南之间流转了一圈,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副使既知《敕勒歌》难动天家金枝,何不先拿出真本事,胜过眼前这位大唐驸马都尉,再论其他风月闲事?”

这话既回应了阿史那延陀隐含的赞美与某种未尽的倾慕,又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回“比试”正途,更隐隐点出他“驸马”身份,划下一条无形的界限。姿态大方,言辞机锋,既不失贵女风度,又明确表达了态度。

阿史那延陀怔了怔,看着地上那枚金丸,又抬头看向窦娘子策马离去的、毫不留恋的挺拔背影,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混合了无奈与更浓兴趣的轻笑。

晚间,公主府寝殿。

刘皓南对太平提及日间马场之事,尤其窦娘子出现后阿史那延陀的异常反应。

太平正执着一柄银刀,慢条斯理地剖开一只冰镇过的、产自岭南的琥珀色甜瓜。闻言,手中银刀未停,语气平淡:

“窦氏祖上,可追溯至夏朝诸侯。本朝高祖太穆皇后,乃是她的姑祖母。虽这些年门庭看似不及长孙、韦、杜等家煊赫,但百年积淀,族中三房十二支,盘根错节,在朝在野的影响力,深不可测。窦娘子是长房嫡女,身份贵重。”

她刀尖灵巧地挑出一块无籽的瓜心,递到刘皓南唇边,自己又拈起一块,眼波微转:

“突厥人想摘这支长在长安最深庭院里的石榴,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耐心,挪开石榴树下,那些经年累月、盘根错节的……秦岭乔木才行。”

她语气随意,却将世家联姻背后的势力纠葛与艰难,点得透彻。

正说着,有侍女入内禀报:“殿下,窦娘子方才遣人传话,说……突厥副使阿史那延陀,风姿气度,颇有几分传说中‘侧帽风流’的北周独孤信之韵。若论诗酒纵马,鉴赏金石,她倒愿陪副使赏尽长安四时之花,谈遍古今快意之事。至于婚嫁之事……”

侍女顿了顿,模仿着窦娘子清冷的语调:

“窦家女儿的石榴裙上,从不会绣那等成双成对、束缚手脚的鸳鸯戏水图样。副使若有意,不妨看看裙角绣的,是搏击长空的鹰,还是踏碎凌霄的马。”

太平嗤笑一声,将银刀“哐当”一声丢回银盘:

“七年前,他初次随使团来长安,便在曲江宴上,对着本宫高唱《敕勒歌》,言辞直白得很。本宫当时便回了他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嫁’。没想到,七年过去,他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迂回,知道先寻个‘知音’了。”

她指尖把玩着那枚侍女呈上的、窦娘子用来打马蹄的金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

“这丫头,心思剔透得很。她是瞧出阿史那延陀此番,怕不只是政治联姻那么简单,里头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倾慕,才会拿独孤信这等‘侧帽风流’却功高震主、难得善终的人物作比,既是婉拒,也是提醒。至于那‘石榴裙上不绣鸳鸯’的话……更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她窦氏女儿,不靠联姻固宠,自有翱翔之志。这拒绝,够漂亮,也够……扎人。”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刘皓南独坐寝殿窗下小案前,并未就寝。案上摊开着一卷画轴,纸张已显陈旧,颜色却依旧鲜艳——《西域春荡图》。画中背景是壮丽又险峻的悬崖,一道绳索秋千悬于深谷之上。秋千上,一对年轻男女肢体紧密交缠,男子劲瘦的腰身绷出充满力量感的弧线,将怀中女子牢牢锁在怀中,女子长发飞扬,容颜依稀是太平年少时的模样,笑容明媚恣意,带着惊险与极致的欢愉。

这画,描绘的正是薛绍十九岁、与太平新婚不久时,于西域某处险地的“秘戏”。是两人炽热爱恋与青春冒险的见证。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刘皓南心头一跳,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画卷拢起,欲要掩藏。

一只微凉柔滑的手,却比他更快,自他肩后伸出,指尖一勾,便将那卷画轴轻巧地抽走。

太平不知何时已醒,只披着一件他的宽大外袍,赤足站在他身后。就着案上昏黄的灯火,她展开画轴,目光落在画中那对纠缠的身影上,尤其在那青年紧绷如弓弦的腰线处流连片刻。

随即,她抬起眼,眼尾因初醒而染着淡淡的红,更漾开一层戏谑又慵懒的水光,唇角勾起:

“哟,薛都尉大半夜不睡,这是……在重温旧梦,缅怀自己逝去的‘青春’与‘雄风’?”

她指尖点着画中薛绍那截在悬崖秋千上依旧稳如磐石的腰,语气拖得长长的:

“啧啧,当年这腰,悬在千仞深渊之上,秋风凛冽,尚能缚得住本宫,没让本宫掉下去……如今嘛,阿绍你……”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腰腹间转了转,虽隔着寝衣,但那审视的意味不言自明,“二十六了,可不是十九。这腰,可还经得起……崖边那般激烈的‘风月’?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上挑,带着赤/裸/裸的调侃与某种隐秘的、关于年龄与“能力”的试探。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白日里阿史那延陀英姿勃发、充满生命力的模样,与眼前画中薛绍年轻矫健的身姿,以及太平此刻半真半假的调侃,交织在一起,竟在他心底最深处,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波澜。那是属于男人的、微妙的不服,与一丝被时光与身份追赶的、难以言喻的紧迫感。

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太平拿着画轴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让她跌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胸前。他低头,逼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融,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认真与某种执拗的追问:

“阿史那延陀,七年前便敢对殿下高歌《敕勒歌》,直抒胸臆。如今他正当盛年,品貌英武,箭术超群,更添沉稳……殿下当年,选了我这个薛氏嫡次子,一个看似温吞守礼、不及他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薛绍’……”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问得清晰:

“可曾……觉得委屈?”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较真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她眼中漾开更浓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起脸,张口,不轻不重地咬在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贝齿碾磨,带来细微的刺痛与酥麻,气息喷吐:

“委屈?阿绍若是再这么整日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不好好保养,真等到老态龙钟、腰酸背痛那日,本宫才真要觉得委屈了呢……唔!”

话音未落,唇已被他狠狠封缄。

那是一个不同于以往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凶狠与掠夺意味的吻,仿佛要将她方才那些关于“年龄”、“腰力”的调侃,连同那画中年轻薛绍带来的无形压力,一同吞噬、碾碎。

两人纠缠着,从椅中起身,跌跌撞撞倒向一旁的软榻。动作间,一件杏子红绣缠枝莲的兜衣,与刘皓南的青色蹀躞革带,一同被扫落,斜斜挂在榻边一座紫檀木雕花屏风的翘角上,宛如一对被迫分离、却依旧交颈悬望的鸳鸯,在昏暗中轻轻晃荡。刘皓南喘息着,低头逼近太平因晕红迷离的脸,声音嘶哑,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再次追问:

“臣……老了么?”

温泉水持续不断、哗啦作响、拍打着汉白玉池壁的、激烈到近乎狂暴的韵律。

翌日,晨光熹微。

报晓的晨钟尚未敲响,刘皓南已然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熟练地为自己穿戴好绯色官袍,系上玉带,佩好银鱼袋与笏板。一切收拾停当,俨然又是那个沉稳持重、即将奔赴朝会的驸马都尉。

他回身,看向榻上。

太平依旧沉沉睡着,浑身赤/裸,只裹着一床厚重的锦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却布满了新鲜红痕与浅浅指印的小腿。那只脚无力地蜷缩着,足趾微微勾起,陷在柔软的锦褥中,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偶尔无意识地轻颤一下。

刘皓南走到榻边,俯身,目光掠过她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在榻脚地毯上——那里,静静躺着昨夜那卷《西域春荡图》。

他弯腰,将其拾起。画卷边缘,因着昨夜的混乱与潮湿,已有些微皱。而在那描绘着悬崖秋千绳索的位置,赫然叠加着数道新鲜的、深深的指痕褶皱,凌乱交错,用力之猛,几乎要穿透纸背,仿佛有人曾于激情失控之际,狠狠攥紧此处,欲要将那截象征青春、冒险与“雄风”的虚幻绳索,连同某些无形的压力与比较,一同生生拽断。

刘皓南静静看了那指痕片刻,眸光幽深难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那卷承载了太多意味的画轴,重新卷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了太平枕下深处。

仿佛将那场关于年龄的危机、男人的不服、与深夜激烈的证明,连同画中十九岁薛绍的身影,一并悄然掩埋。然后,他直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官袍袖口,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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