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进来时,刘皓南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脚步声很轻,是老人特有的那种拖沓。刘皓南睁开眼,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栅栏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狱卒没拦,因为穆罕默德的钱已经打通了从门房到狱卒的每一层关节。
老者放下食盒,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隔着栅栏递进来。他的手很稳,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每一道都写着风霜与疲惫。
“驸马,”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河西口音,“老奴是裴公府上的老苍头。我家大人……临终前,让老奴务必将这封信和几句话,带到驸马手中。”
刘皓南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他看着老者的脸,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攥紧了,紧接着,另一张脸——那张他穷尽一生都想回避却又刻在灵魂深处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陈希夷。他的师尊。
“裴公……怎么了?”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声音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驸马可知,定襄道大捷之后,朝廷是如何处置阿史那伏念和阿史那德温傅的?”
刘皓南的手指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是裴行俭一生的信誉。可他更知道,这也是他为人的根本,是他早已丢弃的东西。就像当年在华山,师尊陈希夷一遍遍教他“诚”字,他却用来算计人心。
“……朝廷杀了他们。”刘皓南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自己不愿相信的事实,又像在确认自己无可救病的内在。
老者点点头,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里打转。
“裴炎进言,说‘虏不可信,不如尽诛以绝后患’。陛下……听了。裴公得知消息时,大军已行至绛州。他听完,什么都没说,只叹了一口气。”
老者声音发颤,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咀嚼那份沉重的悲哀:“然后他说——‘恨不先斩后奏。死且不恨,但负约失信,为古人所耻。’”
这句话落下后,牢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皓南没有动。他坐在草席上,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手里攥着那封还没拆开的信。他甚至忘了呼吸。
“恨不先斩后奏。死且不恨,但负约失信,为古人所耻。”
裴行俭用一辈子守住了“信”。这个幻境中的恩师,至死都在维护一个“信”字。而他刘皓南呢?他自负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为了复国什么手段都敢用,什么人都可以牺牲。他连对太平那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答不出来。他连一个“信”字都守不住。
不,他守不住的何止是“信”。他连最基本的“师道”都践踏得粉碎。
刘皓南的脑海里,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希夷的身影。
那个在华山绝顶教了他五年紫微斗数的师尊。那个因他执迷于复国、堕入歧途而将他逐出师门的师尊。那个在他用华山紫微斗数结合辽国巫术,创出六煞天门阵困住杨延昭时,不惜耗费修为出山苦劝“徒儿,回头是岸”的师尊。
那时的他没有听。他只听得见复国的召唤。
后来,当他变本加厉,创出灭绝人性的十二煞天门阵时,陈希夷拼着寿数将尽,再次出山。那一战雷霆万钧,师尊的道法浩瀚如海,却终究敌不过他的疯狂与阵法的凶戾。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掌——凝聚了煞气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师尊的头顶。陈希夷命数已尽,受了他这当头一掌,当场气绝。
师尊死后飞升了,在云端原谅了他,甚至还将化解阵法反噬的法门留给了他,将华山道统传给了他而非穆桂英。可师尊的尸身……却倒在了他的脚下。
他当时在想什么?师尊的尸身温热尚存,他心中竟无半分悔意,反而升起一股“反正师傅已经死了,尸身不用白不用”的恶念。他将师尊的尸身炼作了十二煞天门阵的阵眼,企图借师尊最后的一丝灵韵来稳固那凶煞之阵。那是他亲手葬送的师道尊严,是他亲手玷污的师尊遗骸。后来,是穆桂英——那个比他晚入门,却追随师尊长达十二载的小师妹,独自一人闯入了九龙谷十二煞天门阵的死地。
她眼中喷薄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恨意,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孽徒”,骂他“禽兽不如”。而在阵外,杨排风——那个刚为他生下长子刘朔不久的女人,正与他缠斗。他因着那点隐秘的旧情,手下处处留情,剑招偏了三分,力道收了七分,像个可笑的优柔寡断之徒。可当他一剑劈开杨排风的外袍,看见那件明晃晃的金丝软甲时,那点情分瞬间冻结成了彻骨的杀意。她竟防着他至此!那一刻,他动了真火,凝足了煞气,竟是真的想一剑杀了她。
然而,就在他分神动念的刹那,穆桂英已趁机从阵眼核心抢出了师尊的尸身。她甚至没有逃离,而是在阵中就地架起火堆,当着他的面将师尊的遗体火化。青烟升起,穆桂英抱着骨灰坛,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杨排风也得以脱身,被穆桂英护在身后。
他察觉到阵眼剧颤,若再追击,这尚未稳固的十二煞天门阵恐会反噬己身。复国大业是他刻入骨髓的执念,他不能让阵法崩毁。于是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没有追赶。可那又如何?他终究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连师尊的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连一个女人的防备都受不了,连自己引以为傲的阵法都因自己的心绪波动而出现破绽。
那时的他,只将复国视为第一等的大事,可如今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想来,那所谓的“大业”,不过是包裹着他这颗肮脏内心的华丽表象。穆桂英那天的眼神,杨排风那件刺眼的金丝软甲,像两面镜子,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高傲照得支离破碎。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到头来,连师妹的鄙夷、情人的防备都承受不起。
穆桂英宁愿拼着日后青年守寡——她天生一副皇后命格,杨宗保区区一个将军命格,如何压得住她?她也非要逆天改命,死也不肯嫁给他这个本该成就帝王霸业的师兄。她甚至不惜毁了北汉旧臣穆家的指望,宁可选择一个天资、道法、武功乃至样貌都远不如他的杨宗保。这不仅仅是对师尊道统的捍卫,更是对他这个大师兄彻头彻尾的否定。她用这种方式,将他那可笑的帝王命格和他的自尊,一同踩进了泥里。
此刻,抱着裴行俭这卷沉甸甸的兵书,他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他不配师尊的原谅,不配裴行俭的信任,甚至不配杨排风当年为他挡下的那一记软甲反弹的伤痛。那曾经支撑着他、让他睥睨天下的配得感,此刻已被碾成了齑粉,混着无尽的悔恨与自厌,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他这半生,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由他亲手导演,却人人皆醒、唯独他独醉的笑话。
现实里,他弑师,辱尸,罪无可恕。
而今在幻境中,他又害死了裴行俭。
刘皓南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唇角却还是渗出了一缕血丝。那不是血,是他腐烂的良心和无法赎清的罪孽。
陈希夷死在他掌下,至少他还能触碰那具冰冷的尸身,哪怕那是为了炼阵,那是对师尊极致的亵渎,但至少……他在场。他看见了师尊最后的眼神,不是怨恨,是悲悯。那悲悯比任何诅咒都更让他痛苦。
而现在,裴行俭也死了。这个幻境中待他如师如父的恩人,这个比陈希夷更加珍视“信义”的君子,死在了他的愚蠢手里。
可他呢?他连对待陈希夷那样的“资格”都没有。他连触碰裴行俭尸身的机会都没有,连为裴行俭收敛遗容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一身像样的素服都换不上。他还被关在这大理寺的牢狱里,像一只被斩断了爪牙的野兽,对一切无能为力。
陈希夷的死,他至少是“在场”的,是直接的刽子手,罪孽深重却真切。
裴行俭的死,他是“缺席”的,是卑劣的间接推手,连罪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哪一种更痛?
刘皓南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陈希夷的原谅并不能抵消他的罪孽,那只是让他苟活于世的药剂,是上天的宽恕,让他无法坠落。而裴行俭至死不渝的信任,却成了将他灵魂凌迟的刀刃,是地狱的业火,让他无法超生。
“裴公……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降酋伏诛的次日。大人受此打击,旧疾复发。可就在这时,安西八百里加急,王方翼战败。天后急诏,命裴公即刻挥师西进。大人……强撑着病体上了驿车,行至玄武池西,就不行了。”
老者继续道,声音哽咽:“裴公临去前,把毕生所学的兵书整理好,交给老奴。他说——‘务必传于薛驸马。此人虽年少,然胸有丘壑’。他不知道您下狱了,还以为您在军器监,还惦记着安西的粮草,说‘薛驸马办事,我放心’。”
“薛驸马办事,我放心……”
刘皓南听到这八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蜷缩起来,额头重重抵在膝盖上,怀里的兵书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
裴行俭到死都以为他在外面,以为他“办事放心”。
就像当年陈希夷一定也以为他会迷途知返,以为他会守住道心,所以才一次次出山,一次次苦劝,直到赔上自己的性命和死后的安宁。
他辜负了陈希夷的教诲,辜负了陈希夷的原谅,如今又辜负了裴行俭的信任。他这一生,竟是靠着辜负真心待他的人而苟活。
“裴公……”他埋着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破碎的气音,“您不该传给我。我不配……我不配啊……我连自己师尊的尸身都拿来炼阵,被师妹指着鼻子骂了十几年,我是个畜生,我哪配读您的兵书……您为什么要信我?您为什么不骂我一句蠢材?您哪怕让我死在您面前,也别让我背着这‘放心’二字活下去啊……”
他语无伦次,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他想起裴行俭出征前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安西,拜托了”。那声“拜托”,如今听来,字字都是诛心。他拿什么去被“拜托”?拿他那沾满师尊鲜血的手吗?拿他那颗早已被私欲填满的心吗?
老者站在外面,看着这个蜷缩在诏狱角落里的男人,看着他因极度痛苦而剧烈颤抖的肩膀,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曾见过裴公提起驸马时眼中的欣赏,那是一个长者对晚辈的期许,如今都成了扎在这年轻人背上的尖刀。
“驸马,裴公的灵柩三日后入长安。公主殿下会去送,穆罕默德王子也会去。但您……”
刘皓南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有办法去送裴行俭。他连一身素服都没有,连一支香都点不了,连一声“学生送先生”都喊不出口。他也没脸去。他这种连师尊尸身都不放过的人,有什么脸面去跪拜另一位恩师的灵柩?他只能坐在这里,抱着这卷沉甸甸的、他根本不配拥有的兵书,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炙烤着自己的灵魂。
陈希夷死后,他还能用尸身做阵眼,那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却也是一种“在场”的罪孽。
裴行俭死后,他连阵眼都做不了,只能做个无用的看客,连罪孽都显得那么无能和苍白。
老者走了。铁栅栏外重新归于寂静。
刘皓南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死寂的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兵书,解开油布,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裴行俭弥留之际写下的八个字:“薛绍可教,惜乎时命。”
“可教”……“惜乎”……
刘皓南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骨头里。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最后的哀鸣。他猛地将兵书死死抱在怀里,指甲深深掐进油布,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闭上眼,脑海中交替闪过陈希夷被他击飞时那悲悯的眼神,和裴行俭躺在驿车中咳血的模样。
陈希夷的原谅,是上天的宽恕,让他无法坠落,却也让他永远活在“我不配”的煎熬里。
裴行俭的信任,是地狱的业火,让他无法超生,每一寸呼吸都伴随着“辜负”的剧痛。
他只能坐在这黑暗里,抱着这卷烫手的兵书,等着那道不知是生是死的旨意,等着那永远不会到来的告别,也等着那永远无法偿还的、叠压在一起的两笔滔天罪孽。
窗外,更鼓声沉沉,像是丧钟,一下一下,敲在他早已死寂的心上。三日后,长安城会为裴行俭举哀。
而他,刘皓南,这个害死恩师的罪人,这个连师尊尸身都敢亵渎的畜生,连跪在灵前磕一个头的资格,都是奢望中的奢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裴行俭在兵部衙署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年轻人,别太着急。”
他当时没有听懂。现在懂了。但已经太晚了。他这一生,都毁在了自己的“着急”和“不配”里。
窗外,暮色四合,将牢狱吞噬。刘皓南抱着兵书,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具被罪孽填满的、等待下葬的棺椁。
李贤来时,是个阴天。
距裴行俭灵柩入长安已过半月。这半月里,刘皓南没见任何人。狄仁杰来过两次,他隔着栅栏听,听完不置一词。太平托人送过两次衣裳和吃食,他收了衣裳,吃食原样退回——他怕她托人带话,更怕她亲自来。一个五个月身孕的女人跪在甘露殿前,已是极限,他连想都不敢想。
直到栅栏外传来那个声音——平静,倦怠,带着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反而异常清晰的清醒。
“表弟”。
刘皓南抬起头。
李贤穿着素白麻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和一瓶酒,站在栅栏外,像来探望一个生病的亲戚,而不是一个可能即将被判斩监候的死囚。
"明日我就要走了。"李贤靠着对面的墙壁坐下来,把食盒从栅栏缝里递进去,"巴州。临行前,来看看你。"
刘皓南没有接食盒。他只是看着李贤,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李贤也不在意。他自顾自拔了酒壶塞子,倒了一杯,放在食盒旁。
"先说正事。"他说,"东宫甲胄案里,那三领一直找不到的军器监遗失的新甲——是我派人盗出来的。"
刘皓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是你批的那份旧甲销毁文书里夹着的那三领。"李贤喝了一口酒,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的人在去岁冬从军器监库房里偷出来的。我让人抹掉了军器监的标记,刮了火漆重新上漆,看着跟寻常私甲没两样。然后我把它们塞进了你那份销毁文书里。"
他看着刘皓南,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偷出来之后才发现,光偷没用——甲上有军器监的标记,带出长安就是死罪。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把它们'合法'带出去的办法。正好你那份旧甲销毁的清册要批——二百一十三领旧甲,数目不小,夹三领进去,只要经手的人不逐领查验,根本发现不了。张怀义是经手人,我把三领甲交给他,他在文书流程里做手脚——清册上写'二百一十三领',实际入库销毁的是二百一十六领,多出来的三领跟着销毁流程走了一遍,最后没有真的进熔炉,而是被转移了。你的签押是真的,文书是真的,流程也是真的——但那三领甲,从始至终就没进过熔炉。"
刘皓南的手指攥紧了兵书的油布包。指节泛白。
"现在那三领甲在哪里,我不知道。"李贤继续说,"标记抹没抹干净,我也说不准——刮掉火漆再上漆,远看没问题,近看未必瞒得过懂行的人。案子还在走程序,东宫那批甲胄正在清点,那三领大概混在里面了。等查出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但刘皓南已经明白了。他批的那份文书、签的那两个字,让三领新甲"合法"地流出了军器监,还可能直接成为东宫案里的凶器。而他从头到尾,连那三领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李贤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你是因何下狱?那把强弩,是明崇俨自己盗取的;那三领新甲,则是我偷出来,抹去标记,趁着你批阅旧甲销毁文书时,夹带进去的。从头到尾,你不过是替人担了罪责,连这局棋是怎么落的子,都未必看清。”
刘皓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李贤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我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你从头到尾,都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可你连火是谁放的都不知道。"
他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刘皓南,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我该叫你什么?薛绍?还是……皓南?"
刘皓南的身体猛地一僵。
“太平夜梦惊起,连呼‘皓南’不止,这事在东宫不是秘密。”李贤自顾自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这个做兄长的,起初也疑心她是思念过甚,分不清梦境现实。可我观察你许久,你不是她梦中那个‘皓南’,或者说,你不完全是。她爱的那个‘皓南’,或许是你这具皮囊里藏着的人,而非薛绍这个身份。我大唐的公主,有个把知心人并不稀奇,我介怀的从来不是这个,而是——你究竟是谁?而她求的,又是哪一个‘薛绍’?”
李贤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要穿透刘皓南那层早已破碎的伪装:“你以为天家是什么?天家就是父杀子,子杀父,亲情是锦缎下的虱子,体面是血泊上的白绫。汉武帝时,太子刘据聪慧通达,卫皇后所出,巫蛊之祸中被江充构陷,起兵自卫,最后自缢湖县,连谥号都是后来才追补的。我那舅舅顺圣侯李承乾,太宗皇帝何等英明神武,龙章凤质,天日之表,开创‘贞观之治’的盛世!承乾少时敏悟,太宗爱之重之,屡加赏赐,然最终呢?他真的想造反吗?不过是惧于储君之位,惶惶不可终日,被逼得走了绝路!太宗那样的天可汗,照样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至于我李贤,监国七载,处理政务未尝有过大错,注《后汉书》,论是非,自以为并非庸碌之辈。然母后一句话,我便从太子成了庶人,明日便要远谪巴州。刘据、李承乾、我李贤——我们三个,哪一个不是天资聪颖,哪一个不是曾身负朝野期望?可结果呢?在天家,才具越高,有时死得越快。这不是你能不能的问题,是这局棋的规则,容不下你。”
李贤凑近栅栏,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我与你下过一次棋,观你落子,知你胸中自有沟壑韬略,绝非池中之物。你或许真是后世哪个了不得的皇族,带着超越时代的见识。但裴行俭传你兵书,不是指望你在这大唐掌兵——在我大唐,驸马都尉掌兵,乃是取祸之道。他传你,是念在你有真才实学,苏定方当年传他,亦是不看出身,只看‘可教’与否。他大约是想着,你终有一日会回到你来的那个时代,这些东西在那里能用得上。这是他留给你的后路,也是他作为长者,对一个有才学之人的最后体恤。只可惜,他不知你归处如何,这番心血,或许终究要落空。”
刘皓南的呼吸停了。
李贤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里。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份是秘密——以为武后不知道,以为裴行俭不知道,以为太平不知道。可李贤此刻坐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他最深处的那层伪装撕开了。
薛绍是假的。刘皓南是真的。历史上那个薛绍早已死了三百年。而他,是来自三百年后的北汉皇孙,占据了这具活着的皮囊。
他目光扫过刘皓南怀里的兵书,语气变得复杂而肯定:“母后不拆穿你,是为了体面。你来的时候,太平嫁你七年,如今又有五月身孕。更重要的是,你拢住了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丝路通畅,国库充盈。拆穿你,大食王子颜面何在?丝路生意何在?皇家颜面何在?所以,我们都默契地维持着这层窗户纸。我用你,是看中你的才,若我胜了,你是臂助;母后用你,是因为你有价值。至于你是谁,从哪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叫薛绍,是驸马,这就够了。”
李贤直起身子,给出了他对刘皓南最终的评价,语气带着一种史学家和监国太子的通透:“皓南,以你之才,若安心为臣,便是管仲、乐毅之流,匡扶社稷,名垂青史,绰绰有余。但你若想去争那九五之位……不行。你心不够狠,手不够黑,耳根太软,又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妇人之仁和书生气。汉唐以来,能做那位置的人,心里都揣着一把刀,亲爹亲儿该杀就杀。你做不到。你是个能臣的好料子,但绝不是做皇帝的坯子。我读史半生,监国七次,看人从不走眼。若你真是后世皇族,听我一句:别去争那个位置,你不合适。那位置,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刘皓南的呼吸几乎停滞。李贤的话像一把钝刀,将他最后一点自我欺骗割开。原来他不是隐藏得好,而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为了各自的利益,选择了默许。裴行俭的兵书,不是对当下大唐驸马的期许,而是对那个来自未来、却可能无家可归的游魂的送别。而他引以为傲的“帝王之资”,在李贤眼中,不过是“能臣”的材料,甚至指出了他性格中与皇权根本相悖的致命伤。
“太平如今有五个月的身孕,还时常入宫,在母后面前为你陈情。”李贤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梦里喊的是‘皓南’。她现在分不清自己是求的是驸马薛绍还是梦里的‘皓南’。可她不知道,她求的这个‘薛绍‘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连‘被爱’的资格都是借来的,连自己几斤几两都被人看得透透的。”
李贤的目光扫过刘皓南怀里那卷油布包裹的兵书,语气变得复杂而肯定:"太平现在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还天天去甘露殿跪求母后放了你。她怀的又是双胎,我这个做哥哥的,听着都觉得不忍心。我们这位母后——可真是好狠的心。她梦里喊的是'皓南',喊'皓南你醒醒'、'皓南别走',那不是喊薛绍的声音,是一个女人在喊她深爱的、却连面目都摸不清的男人。她现在分不清自己求的是“驸马薛绍”还是梦里的“皓南”。只知道她求的是你。可她不知道,她求的这个'皓南',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连'被爱'的资格都是借来的,连自己几斤几两都被人看得透透的。"
刘皓南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兵书的油布包。指节泛白。
裴行俭是真心认可他,是像苏定方认可当年的裴行俭一样,认可他这个人的心性和才华。可李贤那句"回到自己来的那个时代",像一根刺——他回得去吗?北汉早已灭亡,他回去的地方,那个政权已经不存在了。裴行俭的真心托付,注定送不到任何有意义的地方。
李贤站起来,拍了拍麻衣上的灰尘。他拿起酒壶,最后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刘皓南。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蔓归。”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皓南。好好活着。不为别的,为了太平肚子里的那两个孩子。他们比你我都值得活下去。这大唐的天家梦,所有的痴心妄想,都散了吧。”
脚步声远了。铁栅栏外重新归于寂静。
刘皓南坐在角落里,抱着兵书,一动不动。
“能臣……而非帝王……”他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李贤的断言,比任何刑罚都更具毁灭性。他一直以为自己至少具备“帝王之资”,如今却被彻底否定。复兴北汉,做开国名君——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然后像泡沫一样,碎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他终究只是一个被看穿了底牌的“能臣”坯子,困在错误时空里的孤魂,连一场帝王梦,都做得这般不合时宜,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