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方才卸了钗环,换了寝衣,赤足踏在铺了厚绒毯的阶沿边,正倚在绣墩上看他,那一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悬在帐幔之间,像一根未拔的刺。
刘皓南没答。他只是站起来,朝她走去。
他想抱住她。不是**,不是安抚,更像一种迟来的、急切的确认:他想告诉她——我看见了,我不会再把你当瓷器供着。
可他脚才落地——
外间廊下骤然响起急促脚步,随即是内侍尖细却克制的嗓音,隔着门扇与侍女的通传,一板一眼地扬进来:
"天后口谕——请太平公主即刻入宫!陛下龙体违和,昏眩中不住唤公主,天后命内侍省速请公主前往紫宸殿后蓬莱阁侍疾,不得延误!"
刘皓南脚步一顿。他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那盏搁在矮案上的宫灯被他带起的袖风晃了一下,光影在太平寝衣上斜斜一颤。
内室侍女已经动了:锦匣打开,宫装取出,佩绶、革带、乌靴分置一旁,另有人捧来温帕,替太平绞发束根。太平没慌,只动作快而利落,寝衣褪下时她背脊一僵,不是羞,是被骤然拽回现实的那种凉意。她没叫他帮忙,甚至没让他进来:只抬手把内室门扇往外一推,半掩的缝里丢出一句:
"在外头等,别让那内侍踏进内殿门槛。"
刘皓南便退到外间门楹下,手背贴在冰凉的门框上,没再往前。他把那盏灯提近一步,让光从门缝落进去,落在她绾发时微微发白的耳廓与绷紧的肩线上。
不过十余息——至多换一炷香工夫——太平已是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压了最简单的金掐丝小凤簪,连人带气息都从"他的太平"重新绷成"武后的女儿"。她掀帘出来,在阶上驻足,看了一眼廊下那个跪着候命的内侍,再回头看刘皓南。
她嘴唇动了动,像想把方才那句话说完——但最终没说,只低声:
"等我回来。"
然后便被宫灯与侍卫的影子裹着,沿廊桥快步去了。
刘皓南站在原地,望着那串光一路淌进坊巷深处,直到拐弯、熄灭。他抬起手,才发现自己方才扶门框的指尖还留着一点绒毯的绒——和她方才发尾扫过的、极淡的冷香。
他把手收回来,慢慢把寝殿门掩上。
这一夜,他没有再点太多灯。
案头那卷未看完的军器监文书被他翻了两页,又合上。他靠在凭几上,听着更鼓从远处一格一格敲过来,敲到四更以后便只剩风声。
太平没有回来。
______
大明宫,紫宸殿后,蓬莱阁。
夜色如墨。阁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衰老与疾病的沉闷气息。鎏金博山炉中焚着安神的沉香,白烟袅袅,却压不住榻上老人粗重而断续的呼吸。
李治躺在御榻之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如刀锋般凸起。他的手紧紧攥着太平的手,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在茫茫黑夜里唯一能抓住的绳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揪心的杂音,像一架用了几十年的老旧风箱,不知哪一次进气之后,便再不会有出气。
"太平……太平……"他喃喃地唤着,声音含混不清,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太平跪在榻前,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父亲滚烫的额头。她从未见过父皇如此虚弱。在她的记忆里,李治虽然常年受风眩之苦,却始终保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与从容。他会笑着看她扑蝴蝶,会在她犯错时假装板起脸,会在她被母后责罚时偷偷派人送一碟她爱吃的蜜饯。可此刻躺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一个在昏迷中呼唤女儿名字的父亲。
她陪伴了大半夜。喂药、拭汗、轻声回应那些含混不清的呓语。直到天色将明,李治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去。太平这才轻轻抽出手,退出了蓬莱阁。
然而,她刚走出阁门,便见一名女官候在廊下,躬身道:"殿下,天后请您移步长生殿偏殿。"
太平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______
长生殿偏殿内,烛火幽暗。武后并未穿着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发髻松挽,坐在一张紫檀木榻上。她手中端着一盏茶,却并未饮用,只是静静地望着茶汤表面浮沉的叶片,仿佛在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太平走进殿中,依礼行礼:"母后。"
武后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殿侧一扇屏风前。那屏风是缂丝制成的,绣着缠枝牡丹与鸾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武后伸手,轻轻推开了屏风。
屏风之后,是一张矮榻。榻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衣料是最上等的吴绫,裙摆上绣着折枝兰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白玉步摇。她的面容安详,眉眼依旧秀丽,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烛光落在她脸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如初,宛如一朵被摘下后精心保存在琉璃匣中的花——美丽,完整,却已经没有了根。
太平认出了那张脸。
贺兰氏。母后的外甥女。那个曾在宫中如蝴蝶般穿梭、笑语盈盈、眼波流转的年轻女子。她记得贺兰氏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记得贺兰氏喜欢在鬓边簪一枝新鲜的芍药,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甜润的花香;她记得贺兰氏曾拉着她的手,叫她"表妹",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此刻,那个鲜活的、明媚的、带着酒窝和花香的女子,静静地躺在这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太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的目光停留在贺兰氏那张安详得近乎诡异的脸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心口,不疼,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个亲人的死亡。不是病榻前寿终正寝的衰老,不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壮烈,而是一盏灯,被一只手,轻轻掐灭了。
"她死了。"武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就在昨天黄昏。鸩酒,穿肠而过,没有痛苦。我让人给她整理了仪容,换了衣裳,梳了她最喜欢的发髻。她生前最爱美,死后也不能失了体面。"
太平没有说话。她看着贺兰氏那张安详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上元节,贺兰氏拉着她去太液池边放河灯,灯上写着她的心愿。太平问她写了什么,她不肯说,只是笑,笑完又忽然安静下来,望着水面上漂远的河灯,轻声道:"表妹,你说,人这一生,到底能不能自己做主?"
那时太平只当她是少女怀春,多愁善感,并未放在心上。可此刻,她看着贺兰氏静静躺在这里的样子,忽然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不能。
至少贺兰氏不能。
武后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也落在贺兰氏的遗体上。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法则:
"她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她以为自己年轻、美貌、得陛下欢心,就可以在这宫里走出一条比我更宽的路。可她忘了——这宫里的路,每一条都是我铺的。我允许她走,她才能走;我不允许,她便是走到了尽头,也不过是多走一步的死路。"
她转过头,看向太平。那双凤眸之中,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威吓,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芒,像是深冬的太液池,表面平静无波,水下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太平,你是本宫最疼爱的女儿。你是大唐唯一的嫡公主,是陛下和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明珠。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闯了祸,我替你善后;你受了委屈,我替你出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太平抬起头,对上武后的目光。
"因为你不必脏自己的手。"武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你是大唐的嫡公主,是这天底下除本宫之外最尊贵的女子。你想要什么,自然有人替你办到;你厌恶什么,自然有人替你清除。你不需要亲自下场,不需要像市井妇人那样为一己之私奔走呼号,更不需要——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
她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锋利,像一柄藏在绸缎下的匕首,缓缓露出锋芒:
"你怀着双胎,挺着肚子,跑去救那个姓薛的。你拉上库狄氏,动用东宫旧人,甚至不惜拿你父皇的病体做由头,去求那批死士。太平,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大唐的公主,不是哪个男人的家奴?"
"你见过织锦吗?"武后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的故事,"一匹上好的蜀锦,需要上千根丝线经纬交织,耗费数月乃至一年的光阴,才能织就。可若要毁掉它,只需一把剪刀,一剪子下去,便再也无法复原。你是我用二十年的心血织就的一匹锦,太平。我不允许任何人拿剪刀靠近你——哪怕那把剪刀,握在你自己手里。"
"区区一个武攸暨,值得你亲自出手?区区一个薛绍,值得你怀着身孕为他奔走?你是本宫的女儿,你应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而不是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
"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你是在把自己放进一个笼子里,然后把钥匙交到他手上。今日你为他奔走,明日他便觉得理所应当;后日你若有一次不救,他便觉得你薄情寡义。人心是填不满的沟壑,太平。你对一个人越好,他便越觉得你欠他的。"
"你是大唐的公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你的手,不应该沾上这些尘埃。你若是想救他,自然有千百种方法让他活着——但你不需要亲自去求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高处,说一句话,自然有人替你把事情办好。这才是公主该有的样子。"
"你明白吗?"
太平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母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在母后的世界里,男人是廊柱,是屏风,是棋盘上的棋子——可以用,可以换,可以弃,唯独不可以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软肋。她不允许自己的女儿为了任何一个男人低下高贵的头颅,哪怕那个男人是薛绍,是太平亲自挑选的驸马。
她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终,她只是低声道:"母后,他不是工具。"
武后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无奈,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太平看不分明。武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合上了那扇屏风,将贺兰氏安详的面容重新遮住。
"你回去吧。"武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你父皇这边,有我守着。"
太平行礼,转身退出长生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晨光正好越过宫墙,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寒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消散。
她一夜未归。而那个人,等了她一夜。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刘皓南在空荡荡的寝殿中独自穿戴整齐,按例前往大明宫参加朝会。然而,当他抵达含元殿时,却见殿门紧闭,内侍监陈玄英手持拂尘,立于丹陛之上,高声宣道:“"奉内旨——圣躬不豫,今日免朝参。各部主事各归本司理事,急务具本呈中书门下。"
朝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多问一句。刘皓南站在人群中,垂首行礼,随着人流退出宫门,一路沉默地走向军器监。
值房内,炭火未熄,案上堆着昨日未批完的文书。他刚坐下,便有属官捧着一叠文书进来,躬身道:“少监,今晨到了两封信。”他将信函呈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刘皓南先拆开阿史那延陀的信。信纸一展开,便有一股混合了皮革与马奶酒的气息扑面而来,字迹虽然略显潦草,却笔画分明,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草原贵胄手笔。
“薛绍吾弟如晤:
柳色已新,归心逐日而长。薛延陀诸部之事已粗定,此番能全身而退,全仗公主殿下斡旋之力。殿下所遣死士,悍不畏死,三度夜袭皆为其所阻,某方得安然坐于此灯下作书。此恩此德,容某返京后当面叩谢。
约莫三日,便可抵长安。弟可备得数坛好酒?某于途中尝思,去岁与弟共饮于曲江畔,醉后纵马,踏碎满城月色,至今想来,犹觉痛快。此番归来,当与弟再续此约,不醉不散。
另有一事,欲烦弟代为转圜。勃律那小子,越近长安越是魂不守舍,问之不言,激之不应,终日如失群之孤雁,彷徨无措。某观其状,恐与贵府杜娘子有关。某知弟与公主皆非好事之人,然勃律自十二岁随某征战,十数年间生死与共,某视之如弟。若杜娘子心意已决,便请公主赐一准话,也好让那小子死了这条心,莫要误人误己。
余言面叙。珍重。
延陀顿首。”
刘皓南读完信,却没有立刻放下。
他握着那张信纸,目光在“约莫三日,便可抵长安”一行字上停了很久。窗外春光明媚,柳色新新,可他只觉得那纸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蘸饱了墨,又像是蘸饱了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阿史那延陀要回来了。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他想起上个月,武承嗣在御前那番话——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突厥狼子,岂可久居长安?昔阿史那社尔归唐,尚以战功自赎;此子寸功未立,徒以美色惑人,玷污先太子名讳,留之何用?”他记得李治当时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说“朕自有分寸”。可如今,李治突然病重,连朝都不能上了。那个“分寸”,还能撑多久?
阿史那延陀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薛延陀的事办完了,死士替他挡了刀,他可以回家了。他不知道长安城里那张网正在收紧,不知道武后那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看着他,更不知道——他那对尚在襁褓中的儿女,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刀尖上。
刘皓南将那封信缓缓折起,放入袖中。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阿史那延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是他在马球场上扬杖高呼“让长安城的贵人们见识见识”的肆意模样,是他酒后靠在廊柱上,低声说起草原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他不能让阿史那延陀出事。可他拿什么去拦?拿什么去护?
他自己和太平之间尚且一团乱麻,连她临走前那句话——“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还没想出答案。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余力,去管别人的生死?
他苦笑了一声,将那封信往袖中又塞深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三日后的归期也一并塞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可他心里清楚:三日之后,阿史那延陀还是会回来。而他,也只能站在那里,等他。
他拆开第二封信。这封信的笔迹端方工整,纸墨考究,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从容。
“绍弟如晤:
前函已悉。弟言寿宴超支之事,愚兄已了然。然弟书中归咎于愚兄‘擅请越王’,此一节,愚兄实难苟同。
越王殿下乃太宗爱子,素与薛氏有旧。愚兄请其过府,不过循两家累世之谊,譬如春日至故交园中赏花,本是寻常。何错之有?倒是贤弟之门下,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以‘交流奇珍’为饵,诱殿下以京中宅邸及半生收藏为质,易所谓西域奇珍。其结果,贤弟当比愚兄更为洞悉:宅与藏皆如逝水东流,不可复追;而殿下本人,深夜入宫面圣,方得勉强备齐仪仗归藩。
绍弟,此事传入耳中,愚兄实难言说。我薛氏与越王数代通好,情分如古木盘根,枝叶交错,非一日之功。然贤弟之高足,竟似野火过境,不过瞬息,便将此树烧得枝叶焦枯。而引火之人,非他,正是贤弟亲手栽培、亲授艺业之门生。
贤弟前次回书云:‘此乃商贾之事,弟一无所知。’——好一个‘一无所知’。其人虽为大食王子,然既向贤弟行过拜师之礼,便是贤弟之弟子。贤弟授之以道法,教之以诗书,岂独独漏了‘敬畏’二字?彼初入长安时,不过一匹未经驯化之野马,虽则莽撞,尚知收敛。今则羽翼已成,驰骋无忌,竟至戏弄亲王。贤弟纵容此马太久,而未尝系以笼头。今其所伤者,非独越王之园圃,亦我薛氏累世之清誉也。
更令愚兄如骨鲠喉者,尚不在此。
贤弟可知,前番坊间所谓‘私养外室’之流言,是如何平息者?是越王殿下,为贤弟担下了这场风波。殿下虽因穆罕默德之事对薛氏心存芥蒂,然念及旧谊,默许将‘外室’之名归于己身。那宅子本即殿下所质出者,外人但道殿下金屋藏娇事泄,谁复顾贤弟之嫌疑?殿下为贤弟挡此一箭,清名受损,而未出一句怨言。而贤弟,竟未尝亲向殿下一谢。
绍弟,愚兄言此,非欲贤弟感恩,亦非欲贤弟愧疚。愚兄惟愿贤弟知——今日之所以能立足于长安者,非独仗太平公主之青眼,亦非独恃贤弟自身之才具。贤弟身后,立着我薛氏一门数代积攒之人望与情分。此情此分,譬如窖中陈酿,启一坛则少一坛。越王殿下此番肯为贤弟遮风挡雨,下番、下下番,又将如何?倘有一日,此等情分为贤弟耗竭,贤弟将何以自处?
愚兄言尽于此。惟愿贤弟慎思之。
银钱之事,贤弟不必再忧。琅琊王李冲,封壤与济州相接,其人雅达英迈,虽生长帝胄之门,而无半分骄矜之气。与愚兄一见如故,倾盖如旧。闻愚兄之困,慨然解囊,借以千金,足以弥缝亏空而有余。贤弟在长安,但可昂藏立于朝堂,不必为阿堵物于公主面前委曲。银钱之事,有愚兄担待。
越王殿下屡于席间盛赞贤弟之才器,谓有乃祖遗风。殿下与琅琊王,皆以国士待我薛氏,此等知遇,不可辜负。贤弟若有闲暇,不妨多与往来。朝中多一援手,终非坏事。
我薛氏自两汉以来,世为冠族,诗礼传家,门风清峻。贤弟虽尚帝女,亦当存一分士族子弟之骨气。脊梁不可折,眉目不可低——此八字,愿与贤弟共勉。
兄顗手书。”
刘皓南握着那封信,指节渐渐泛白。
李冲。竟然是李冲。
他当然知道李冲是谁——越王李贞之子,琅琊王。他也知道,历史上薛顗和薛绍的死,都与这个名字牢牢绑在一起。李冲起兵反武,薛顗参与其中,事败被杀;薛绍虽未直接参与,却因兄长牵连,被武后下狱,饿死狱中。二十九岁。薛绍死的那年,二十九岁。
而他进入这个幻境时,世人眼中的薛绍,正是二十六岁的驸马都尉。三年。他只有三年。这个数字像一根刺,从他踏入长安的第一天起就扎在心底最深处,平时可以装作不在意,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在朝堂上看到武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所以他才会在裴行俭递来橄榄枝时接住,在刘仁轨半是欣赏半是压榨的使唤中忍下来,在穆罕默德跪下行拜师礼时没有推拒。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各有所图——裴行俭要的是安西的利益纽带,刘仁轨要的是他脑子里那些兵法阵法,穆罕默德要的是道法武功的真传。可那又怎样?他需要他们。他需要在自己周围织起一张足够密的网,让武后在动他之前,不得不多掂量几次。他不是当年的耶律皓南了。那时候他手握权柄,手中有十二煞天门阵,麾下有千军万马,连大宋的天波府都敢正面硬撼。可如今呢?他只是一个驸马,一个军器少监,一个在武后眼中“门第不够满意、与突厥王子过从甚密、还拐走了自己女儿”的薛家子。个人武力再高,也扛不过国家机器;权谋手段再深,也抵不过一道圣旨。他在辽国朝堂上混了近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拼命想拉住薛顗。他写信催债,不是为了那几个钱;他在信中暗示“与宗室过从太密恐非好事”,已经是他作为一个弟弟能说出口的最重的劝诫。可薛顗听不懂——或者说,不愿听懂。在薛顗看来,结交越王、琅琊王,是薛氏累世人脉的正当延续,是士族子弟应有的交际格局,是荣耀,是体面,是“你看看你大哥我,在济州也能结交到宗王知己”的自得。他看不到那张网,看不到李治病重后武后日益收紧的手,看不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那条不归路。
而现在,李冲出现了。历史正在以令人窒息的精度重演。
刘皓南闭上眼,将那封信缓缓折起,放入袖中。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改变历史,还是在加速历史的到来。他只知道,一旦薛顗踏出那一步,他作为薛家嫡子、李唐驸马、手握军器监又和安西军眉来眼去的敏感人物——只会比历史上死得更快,更惨。
刘皓南握着那封信,指节渐渐泛白。
李冲。竟然真的是李冲。
他当然知道李冲是谁——越王李贞之子,琅琊王。他也知道,历史上薛顗和薛绍的死,都与这个名字牢牢绑在一起。李冲起兵反武,薛顗参与其中,事败被杀;薛绍虽未直接参与,却因兄长牵连,被武后下狱,饿死狱中。二十九岁。薛绍死的那年,二十九岁。
而他进入这个幻境时,世人眼中的薛绍,正是二十六岁的驸马都尉。三年。他只有三年。这个数字像一根刺,从他进入长安的第一天起就扎在心底最深处,平时可以装作不在意,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在朝堂上看到武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所以他才会在裴行俭递来橄榄枝时接住,在刘仁轨半是欣赏半是压榨的使唤中忍下来,在穆罕默德跪下行拜师礼时没有推拒。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各有所图——裴行俭要的是安西的利益纽带,刘仁轨要的是他脑子里那些兵法阵法,穆罕默德要的是道法武功的真传。可那又怎样?他需要他们。他需要在自己周围织起一张足够密的网,让武后在动他之前,不得不多掂量几次。他不是当年的耶律皓南了。那时候他手握权柄,手中有十二煞天门阵,阵前有千军万马,连大宋的天波府都敢正面硬撼。可如今呢?他只是一个驸马,一个军器少监,一个在武后眼中“门第不够满意、与突厥王子过从甚密、还拐走了自己女儿”的薛家子。个人武力再高,也扛不过国家机器;权谋手段再深,也抵不过一道圣旨。他在辽国朝堂上混了近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拼命想拉住薛顗。他写信催债,不是为了那几个钱;他在信中暗示“与宗室过从太密恐非好事”,已经是他作为一个弟弟能说出口的最重的劝诫。可薛顗听不懂——或者说,不愿听懂。在薛顗看来,结交越王、琅琊王,是薛氏累世人脉的正当延续,是士族子弟应有的交际格局,是荣耀,是体面,是“你看看你大哥我,在济州也能结交到宗王知己”的自得。他看不到那张网,看不到李治病重后武后日益收紧的手,看不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那条不归路。
而现在,李冲出现了。历史正在以令人窒息的精度重演。
刘皓南闭上眼,将那封信缓缓折起,放入袖中。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薛顗。他的亲大哥。一个死了三百多年的古人。一个在原本的历史中只是一行简略记载的名字——“薛顗,济州刺史,坐与琅琊王冲通谋,伏诛。”就这么一行字。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临终前是否后悔过,没有想起过自己在长安的弟弟和年幼的女儿。而现在,这个死了三百多年的古人,正以一纸书信,要拉着他的全家去死。
太平。那个顶着太平公主皮囊的杨排风,三十六岁,身有暗伤,高龄怀着双胎,记忆时断时续,还被一道暗咒锁在识海深处。她每清醒一天,都是拿命在熬。
刘朔。他的长子,武曲命格,天生好战,冲动如火。在这个幻境里被压缩成外人眼中一个六岁的孩童,叫薛崇简。可他知道那层薄薄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是一团随时可能引爆的烈火,是一柄尚未开刃就已铮鸣的刀。若他不在,没有人能镇住那孩子的锋芒。
还有父亲。薛瓘——不,是凌霄子。他的师叔,这世上唯一一个从始至终爱他,护他,从不问他值不值得的长辈。可凌霄子一生游戏红尘,不问世事,不懂政治,不谙人心。他能在刘皓南受伤时渡以真气,能在刘皓南迷茫时陪他喝一夜的酒,却看不懂朝堂上那些微笑下面藏着的刀。若刘皓南死了,凌霄子甚至不会知道自己该去恨谁。
他们都会死。全部都会死。
而把他们推向死路的,不是武后的猜忌——那是意料之中的敌人,他早有准备。不是李冲的野心——那是历史书上早已写好的剧情,他冷眼看着它发生。而是薛顗。是他的亲大哥。一个死了三百多年的古人,正以“家族体面”“士族骨气”“不可辜负的知遇之恩”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一步一步把薛家满门往悬崖边上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推人赴死。他以为那是荣耀,是体面,是“我薛氏子弟应有的交际格局”。
刘皓南忽然想笑。他做过辽国国师,摆过十二煞天门阵,在两国夹缝中周旋了近二十年,什么样的阴谋算计没见过?他躲过了武后的猜忌,接住了裴行俭的橄榄枝,扛住了刘仁轨的压榨,甚至从穆罕默德那匹野马身上硬生生榨出一条财路和人脉。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结果呢?他可能死在自己亲大哥的“体面”里。死在薛顗那句“脊梁不可弯,眉目不可低”里。死在一个死了三百多年的古人,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彻底无知里。
而最荒谬的是——他甚至没法恨薛顗。因为薛顗不是坏人。他只是蠢。他只是被“士族”这两个字困了一辈子,困到死,困到变成白骨,困到三百年后还要从坟里伸出手来,把他刘皓南活着的亲人一起拖下去。
刘皓南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天色将暗未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还有光,但已经很薄了。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可他要怎么才能让一个死人听懂活人的话?他连太平那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有想出答案。他拿什么去救那些比他更看不清局势的人?
他苦笑了一声,将那封信在袖中又塞深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三百年前的亡灵,也一并塞回他该待的地方。可他心里清楚:藏不住的。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只能站在那里,等一个死人,来决定他家人的生死。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色官服、腰悬铜鱼袋的中年属官捧着一叠册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少监,下官甲坊署丞张怀义,呈报本季第一批淘汰旧甲清册,请少监过目批复。”
刘皓南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叠册子上。张怀义将册子翻开,指着其中几页解释道:“少监,这批旧甲共计二百一十三领,均为贞观年间所制,皮索朽烂,铁片锈蚀严重,已不堪使用。依制,应造册呈报尚书省批复后,由军器监会同兵部、御史台三方监督销毁。清册已备妥,只待少监签押,便可呈送尚书省。”
刘皓南接过册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和编号。格式工整,条目清晰,看起来并无异常。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薛顗的信、阿史那延陀的归来、太平彻夜未归的身影,以及那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说不清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提起笔,在册末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军器少监的印信。
“按章程办吧。”他淡淡说道。
张怀义躬身接过册子,后退两步,转身离去。在他转身的瞬间,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太快,快得像烛火被风撩动的一瞬,刘皓南并未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