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放假前最后一个朝会,紫宸殿内弥漫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慵懒气息。寒食在即,清明将至,百官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郊外祭扫与曲江宴游之上。御座之上,天皇李治端坐,神色间带着几分节前的松弛,只是偶尔按揉额角的动作,仍透露出头风旧疾的困扰。
御座之后,设一道紫檀镂雕的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庄的身影——天后武氏端坐于帘后,仪态沉静,透过帘幕注视着殿中百官。这几日她似乎心情不错——大约是那“天山雪莲养颜冰露”确实有些效用。虽有帘幕相隔,但殿中无人不知,那道身影正以她惯常的敏锐,聆听着每一句奏对。
刘皓南跪坐于武官班中,身姿挺拔,内心却是一片麻木的煎熬。这几日他过得堪称憋屈,为了太平能多吃几口饭,他硬着头皮,挨个拜访了英王李显和相王李旦两位妻兄。面对李显时还算顺利,只是赔笑解释公主孕中不思饮食,需些冰镇之物开胃,李显虽有些意外他这个素来清冷的妹夫居然为这事上门,倒也爽快,命人开了府中冰窖,取了些藏冰和新得的南国贡橘。可到了李旦那里……
李旦此人,心思活络,最是会来事。他不但大方地给了冰窖里上好的“夏冰”和窖藏的葡萄、甜瓜,还拉着刘皓南,一脸关切地细问太平的饮食喜好,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了那“天方冰露”的滋味。刘皓南只当他是兄妹情深,勉强应付了几句。不想隔日,李旦竟亲自寻到了暂居公主府的穆罕默德,以“孝敬父皇母后,聊表孝心”为名,软磨硬泡,硬是让穆罕默德用他送去的那点珍贵材料,特制了两份“至尊版”冰饮——一份加了老参,言说“益气安神,或可缓父皇头风”;一份融了雪莲,号称“养颜驻容,愿母后青春常驻”。东西做好,李旦亲自捧着,欢天喜地送进了宫里。
刘皓南得知时,木已成舟。果然,李治饮了那人参冰露,额角胀痛似有缓解;武后用了雪莲冰饮,亦觉心神舒泰。帝后二人难得地对同一件事都露出了满意之色,李旦自然得了好大一番夸奖。风声如何能不走漏?如今满长安的权贵都在暗中打听:“那相王殿下献给圣人的冰饮,究竟是何方仙露?”“听闻公主殿下孕中便是靠此开胃,连天后都赞不绝口!”穆罕默德那还没影子的“天方冰露坊”,已然在长安顶级的社交圈里,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诱人的光环。
刘皓南跪坐在那里,只觉得如坐针毡。他仿佛已经看到,假期结束后,那些闻风而动的皇亲国戚、勋贵高门,会如何“不经意”地拦住他,旁敲侧击,甚至直接开口讨要门路。这“首席冰饮采购兼公关大使”的帽子,眼看是摘不掉了。
就在他神游天外,暗自苦笑之际,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击碎了殿中那慵懒欲睡的氛围。
“臣,礼部尚书裴行俭,有本奏。”
紫袍金鱼袋的裴行俭自文官班列中端正跪坐,俯身行礼。其人年近六旬,须发已见霜色,然一身三品紫袍挺括,衬得身形依旧如松柏般昂藏,眉宇间沉淀着多年经略边塞的沉凝与风霜之色。与周遭不少同僚在节前慵懒松弛的姿态相比,他这般端肃凛然的气度,格外引人注目。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觉他叩首时,脊背较往日略僵了一瞬,起身时左手几不可察地撑了一下膝头——那是久病之人下意识的借力动作。他病了有些日子了,时疫入肺,咳了半月,太医署的方子换了三剂,也不过堪堪压住。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具躯壳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正是因此,他今日才要说这些话。有些事,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李治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裴行俭直身,目光沉稳地望向御阶,声音清晰而平和:“陛下,天后,臣尝受业于邢国公苏定方。先师昔年平定西突厥,兵至石国、康国之境,亲历安西酷暑。邢国公非但善战,亦留意异域方技——曾言西域贾客有所谓‘硝石投水、水凝如冰’之法,初以为奇谈,后为行军所验,石国城下果以此法为伤卒退热。先师归朝后,尝于酒后对臣笑言:‘他日若典军需,当以此术济国。’臣不敢忘。”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凝:“陛下,天后,臣尝随军出塞,亲见安西七月,赤日流金。士卒衣铁甲,行沙碛,有中暑倒毙道旁者,有创口溃烂哀嚎竟日者。此非臣妄言,王方翼镇守安西,乃臣旧部,其每有书信,常言‘暑热甚于刀兵’。”
他再顿,语气恳切:“若硝石制冰之法可行,则边军盛夏可得片时清凉,伤兵可减三分痛楚,甚而粮秣亦可多存数日。此法所费不过些许药石,所惠却是万千将士性命。臣不敢妄断其效,唯乞陛下、天后,许臣一试。”
裴行俭这番话,从一桩宫廷趣闻、家宅琐事切入,巧妙勾连到边塞军国大事,既有“忆先师教诲”的温情,又有“恤士卒艰辛”的恳切,更有“固安西边防”的深意,层层递进,合情合理,令人动容。
然而,殿中安静不过一瞬,一个略带阴郁的冷哼便从武官班列前排响起。
“裴尚书此言,看似有理,实则牵强。”
兵部尚书李敬玄缓缓开口,他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射向裴行俭:“邢国公戎马一生,百战功高,本官亦敬之。然邢国公泉下若有知,见礼部尚书拿老国公酒后戏言,拿来当朝堂正经国策奏陈——裴尚书这是尊师,还是拿令师的虎皮做大旗?”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李敬玄不愧是积年老吏,这一击刁钻至极——他不否认苏定方的功绩,却将裴行俭的奏陈定性为“拿酒后戏言当国策”,既否定了方案的严肃性,又暗讽裴行俭借师名自重。
裴行俭闻言,并未立刻动怒。他缓缓侧身,直面李敬玄,目光平静,却深邃如渊:“李尚书说此乃方士奇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师邢国公乃百战名将,用兵如神,其所涉杂学,皆为佐军利兵之道,李尚书以为,先师邢国公是方士吗?”
李敬玄面色一僵。
裴行俭却不给他留半分余地,继续道:“至于越权……李尚书,你去过安西吗?”
李敬玄脸色沉了下来:“本官职在兵部,统筹天下兵马钱粮,何须亲至?”
“那就是没去过。”裴行俭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戈壁风沙般的质感,“李尚书可曾见过,赤日炎炎,沙碛如烤,披甲士卒行不过十里,便有人口吐白沫,活活晒成干尸?可曾见过,伤兵营中,因天热创口生蛆,哀嚎数日方死,其状之惨,令同袍不忍卒睹?可曾体会过,盔甲烫如烙铁,贴在皮肉上的滋味?”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虽在殿中只是膝行微动,气势却如逼进,目光灼灼,逼视着李敬玄:“王方翼是我旧部,亦是先师邢国公弟子,我知他,信他,正因如此,我才知他即便有需,也必是优先保障作战、筑城等要务,此等‘细枝末节’的士卒苦楚,他或提,也未必能上达天听,更未必能排上日程!我今日所言,非是为王方翼代言,乃是为那千千万万无名戍卒请命!硝石为何物?不过一矿物药材!所制之冰,可能砸死敌虏?可能充当军饷?不过是为让将士们在卖命之时,少受一分酷热煎熬,让伤者在等死之际,多得一丝清凉慰藉!此等小事,若也要被冠以‘越权’、‘结好’之名,那我裴行俭,今日便越这个权,结这个好,又有何妨?!”
他声调不高,却言辞铿锵,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那句“我便越这个权,结这个好,又有何妨”,带着一股沙场老将特有的凛然与执拗,震得殿中嗡嗡回响。
李敬玄被他这一番连珠炮般的质问与直言顶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气得手指微颤,指着裴行俭:“你……你……强词夺理!”
裴行俭却不饶他,步步紧逼:“李尚书,邢国公一生,灭过几国?”
李敬玄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皱眉道:“邢国公征突厥,平葱岭,灭百济……此乃天下皆知。”
“三。”裴行俭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师邢国公一生,灭三国,擒三主。开疆拓土,功在社稷。他所言所记,即便是酒后闲谈,亦是身经百战、踏遍万里所得之见识。臣以先师遗言论事,若这叫‘拿虎皮做大旗’——”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那请问李尚书,您平生打过几仗?灭过几国?又曾在哪片战场上,亲眼见过士卒中暑倒毙、伤兵哀嚎等死的景象?”
李敬玄面色骤变。
裴行俭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陡然拔高:“仪凤三年,李尚书以中书侍郎之身,挂帅征吐蕃,统兵十八万,号称‘兵甲之盛,近世未有’。结果如何?素罗汗山一战,王师大溃,死者数万,粮秣尽失。李尚书匹马逃归,狼狈之状,朝野哗然。臣彼时尚在安西,闻讯痛彻肺腑——那十八万将士,多少是关中子弟?多少是陇右健儿?他们不是死在冲锋路上,而是死在主帅不谙兵事、调度失当之下!”
这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满朝文武,无人不知那场惨败,但从来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如此当面揭开这道伤疤。裴行俭今日,分明是豁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紫袍之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病躯已撑不住这般激烈的情绪波动。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略显急促,但目光却亮得惊人,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最后一刻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
“李尚书,你没有资格在先师邢国公的功业面前,说他老人家的遗言是‘酒后戏言’。更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谈兵事!”
“你——!”李敬玄猛地抬头,面皮涨得紫红,手指微颤,指着裴行俭,“你、你……裴守约!你敢在御前辱我!”
“臣不敢辱李尚书。”裴行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字字如钉,“臣只是陈述事实。李尚书若觉得这是羞辱,那臣请问——素罗汗山那数万具枯骨,他们该找谁去要公道?”
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李敬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面色灰败,颓然垂下头去,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一瞬间佝偻了许多。满朝文武,无人出声。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若有所思。那场惨败,是李敬玄一生洗不掉的污点,也是他为何对裴行俭如此忌惮的根源——裴行俭是真正打过仗的人,而他不是。
御座之上,李治轻轻叹了口气。他揉了揉额角,似乎头风又隐隐作痛,但神色间并无怒意,只有一丝疲惫与怅然。他正要开口,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随即,一道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从帘后传出:“陛下,邢国公之功业,三代以下罕有其匹。其所遗之言,无论是否为酒后闲谈,皆出自百战之身、万里之履。裴尚书以此建言,不算妄议。”
帘后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淡淡的锋芒:“至于李尚书……素罗汗山之败,陛下已宽宥之。然败军之将,亦当知败军之痛。裴尚书所言之边军苦处,李尚书未曾亲历,便不宜轻言其非。”
只说了这些,帘后便再无声音。
李治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天后所言甚是。邢国公一生用兵如神,见闻广博,其所提及之事,必非虚妄。裴卿既有此议,便由你主理,会同太医署、少府监,先行试制此法。所需硝石,由太医署酌情拨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语气转为平缓:“然则,硝石终是药石之物,用量调配,需有章程。且此法究竟效用如何,耗费几许,皆需验证。眼下正值试用,产量想必有限。所制冰品,可先供宫中与诸亲王、公主府,以观其效,兼体察下情。若果然佳妙,再议推广边军之事。”
他又看向李敬玄,语气温和了几分:“李尚书所虑,亦不无道理。兵部可协同参详,拟定边军用冰章程。此事关系重大,待清明假后,再行详议。”
最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个……穆罕默德王子所制冰饮,于朕确有些许裨益。假期之内,可让他每日依旧制送入宫中。天后那份,也不可断了。”
“臣等遵旨。”百官齐齐俯首。
裴行俭神色平静,俯首领命。起身时,他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站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李敬玄面色灰败,却也只得拱手应下。帘后的身影依旧端坐如仪,再无声音传出,仿佛方才那几句点评,只是百官共同的错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几句话的分量,远比表面上听起来要重得多——她既没有否定李敬玄的质疑资格,也没有全盘支持裴行俭的激进,却在不经意间,将李敬玄钉在了“败军之将”的柱子上。
刘皓南跪坐在人群中,低着头,面无表情。他的内心,此刻正有一万头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狂奔践踏,扬起漫天尘埃。他仿佛已经看到,假期结束后,李旦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其他几位皇叔、甚至更远的宗亲,都会“不经意”地提起:“三郎啊,听闻那制冰新法,也有你引荐的功劳?不知这‘试用’的份额……”
然而,在一片荒诞的喧嚣之下,有一丝极细的、几乎被忽略的异样感,悄然滑过他的心头。
他方才全程目睹了裴行俭与李敬玄的交锋。这位礼部尚书今日的表现……太急了,也太烈了。那不像是一位步步为营的老辣政客在朝堂上从容布局,反倒像是——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积压了一辈子的话,一口气倾倒出来。裴行俭起身时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晃动,他看见了;他额角沁出的冷汗,他看见了;他呼吸的急促与竭力压制的咳嗽,他都看见了。
在刘皓南的记忆里,裴行俭一直是那个走一步看十步、永远留有三四分余地的老狐狸。可今日的他,却像一盏油尽灯枯前骤然迸亮的灯,亮得让人心惊。刘皓南垂下眼帘,将这份异样压在心底。他知道,有些事,不该由他来点破。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没法过了。
清明假期最后一日
从乐游园别庄回来的马车里,太平靠着隐囊睡得正沉。她这几日在别庄养得不错,脸颊总算回了些血色,胃口也渐渐稳了。刘皓南轻轻拨开车帘一角,让微风透进来,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上,难得有片刻的心绪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在马车拐入朱雀门大街时,被一阵喧闹打破了。
刘皓南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十字街口,一间新开的铺面前人头攒动,排队长龙蜿蜒至街角,尽是衣着锦绣的豪奴,有的还牵着马、带着小厮占位,场面蔚为壮观。那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金字赫然——“天方冰露坊”。两侧还贴着一副对联,右书“大漠梅霖消暑气”,左书“天山雪露润心田”,字迹竟是出自某位名家手笔,端的气派非凡。
刘皓南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穆罕默德这小子,动作竟如此之快。他分明记得自己离京前,这铺子还在装修,连招牌都没挂上,如今不过四五日光景,竟然已经开张营业了,还排起了长队。他不由得想起穆罕默德那间堆满图纸和木工工具的偏院,以及那小子熬夜捣鼓时满眼的狂热光芒——公输家传人的底子,加上大食人的商业头脑,果然不是盖的。
马车缓缓驶过铺前,刘皓南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忽然顿住了。
树荫下站着一个身穿半旧葛袍的老人,身形清癯,须发斑白,正背着手望着那排队的长龙。他身旁跟着一个老仆,正踮着脚尖往铺子那边张望,嘴里嘟囔着什么。那老人听了,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转身便要离开。
刘皓南一眼便认出了那背影——裴行俭。
他穿着便服,没有带仪仗,也没有骑马坐轿,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翁,带着老仆在街边闲逛。若不是刘皓南眼尖,几乎要将他与街头的寻常老者混为一谈。他看见那老仆追上裴行俭,似乎说了句什么,裴行俭摆了摆手,脚步不停,那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刘皓南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数日前朝堂上那个紫袍金鱼袋、凛然如松柏的身影。那时的裴行俭,以一己之力对抗兵部尚书,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李敬玄驳得体无完肤。可此刻,他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看着自己一手促成的“天方冰露坊”门前排起长龙,然后苦笑着转身离去。
那苦笑里,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刘皓南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车壁,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回到公主府,他亲自扶着太平下车,又看着她喝了半盏温蜜水、躺下午歇,确认她一切安稳之后,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侧门出了府。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马,只步行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僻静的坊角。那里有一座不大的宅子,门庭简朴,既不悬挂牌匾,也无石狮守门,若不细看,几乎要以为是寻常民居。刘皓南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正是今日在街边跟在裴行俭身后的那位。老仆见了他,似乎并不意外,只侧身让开一条路,低声道:“薛驸马,阿郎在后院。”
刘皓南穿过简朴的庭院,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裴行俭。
他正躺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读,只是望着头顶的槐树叶缝隙间漏下的光斑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见是刘皓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了然:“薛驸马怎么来了?请坐,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刘皓南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面容。裴行俭的气色确实不太好,面色蜡黄,眼窝微陷,说话的声音也比那日低弱了些,显然那场朝堂上的激烈交锋,对他的身体消耗不小。但他精神尚好,目光依旧清明,并非那种油尽灯枯的衰败之相。
“裴公,”刘皓南斟酌着开口,“今日在街上,我看见你了。”
裴行俭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让驸马见笑了。老夫只是想去看一看,那冰饮铺子,究竟开成了什么模样。”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排了那么长的队啊……都是富贵人家的豪奴。一杯冰饮,卖到三十文,还供不应求。”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驸马,穆罕默德王子的商队,可还顺畅?”
刘皓南点了点头:“第一批商队已经平安抵达安西,走的是河西旧道,沿途关卡都已打点妥当。这次运的是安西急需的茶叶、药材和一些生活用具,又从安西那边进了当地的玉石和皮毛回来,一来一回,都是正经生意。货物清单清清楚楚,无人起疑。王大都护那边也已经收到了消息,派人接应了商队。”
裴行俭听了,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商路通了,往后安西那边的茶叶药材就不必全靠官驿了,价钱也能便宜些。王方翼那小子,总算不用再喝那些煮过三遍的陈茶渣子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刘皓南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这位老人的快乐,原来这样简单——不过是一批茶叶、几箱药材,能顺利地送到万里之外的那些将士手中。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裴行俭问了些乐游园别庄的风景,又问太平公主的胎气稳了没有,絮絮叨叨的,像个寻常的长辈。刘皓南一一答了,耐心而温和。他知道,这位老人需要的,或许只是有人说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裴行俭忽然沉默了。他望着头顶的槐树叶,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薛驸马,老夫有一事相托。”
他从竹椅旁的矮几上拿起一只不起眼的木匣,递给刘皓南。刘皓南接过来,入手一沉,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锭金子,成色极好,约莫有百两之重。
“这些金子,”裴行俭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老夫一辈子的俸禄攒下来的。没有一文钱来自旁门左道,薛驸马尽可放心收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着刘皓南:“请驸马代为转交穆罕默德王子,就说……请他再以商队的名义,采购三百斤硝石,运往安西。这一次,才是真正的货。接收的人,老夫会安排妥当,不会牵连到驸马和王子。”
刘皓南握着那只木匣,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不只是金子的重量。
“裴公,”他低声道,“你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对不对?”
裴行俭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老夫在朝堂上提出硝石制冰之法的时候,心里就清楚,这法子一旦推行开来,最先受益的,绝不会是边军。”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长安城里的贵人们,鼻子比猎犬还灵。但凡有好东西,他们一定会第一个扑上去。硝石制冰,既能解暑,又能彰显身份,还能拿来送礼做人情——这么好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留给边军?”
他苦笑了一声:“老夫原本想着,就算他们胃口再大,总也该有个限度。宫中、王府、几家国公府,用掉七成,总还能剩下三成,分给边军。哪怕只有一成,那也是好的。可老夫没想到的是……”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刘皓南沉默着。他明白裴行俭没有说出口的话——长安的权贵们,连一成都没有给边军留下。
“所以老夫输了。”裴行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老夫赌的是,陛下和长安城的这些贵人们,心里多少还存着一丝对边军将士的怜悯。可事实证明,老夫赌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皓南,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不过,输了就输了。老夫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输了这一局,那就换一条路走。反正硝石制冰的法子已经传开了,穆罕默德王子的商队也跑熟了路子。明面上走不通,那就暗地里来。三百斤硝石,够安西用一个夏天的了。明年,再想办法。”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刘皓南知道,这轻松的背后,是一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对这个世界最深刻的洞察,也是最无奈的妥协。
刘皓南握着那只木匣,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满腔的热血与抱负。那时他站在穆桂英的父亲面前,侃侃而谈复国之后的宏图伟业——他要如何整顿吏治,如何轻徭薄赋,如何选贤任能,如何让北汉的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他说得那样笃定,那样意气风发,仿佛只要复国成功,这一切便能水到渠成。
可如今,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给边军争取一点硝石,不得不拿出毕生积蓄、托一个胡人王子偷偷摸摸运往安西的老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的那些豪言壮语,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李治不是庸主。长孙无忌、褚遂良、苏定方、刘仁轨,裴行俭……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名垂青史的能臣良将?可即便是这样的君臣组合,尚且无法让一份本该惠及边军的硝石,越过长安权贵的层层盘剥,抵达那些在烈日下苦苦支撑的士卒手中。他当年凭什么以为,自己就能做得更好?
“薛驸马。”裴行俭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刘皓南抬起头,看见裴行俭正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老夫活了这一辈子,打过仗,做过官,见过太多的人和事。老夫知道,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他缓缓说道,“老夫今日托你办的这件事,说好听些,是‘为国为民’;说难听些,就是‘以权谋私’、‘勾结外藩’、‘私运禁物’。随便哪一条,都够老夫喝一壶的。可老夫还是做了。为什么?因为老夫知道,如果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出去,那安西的将士们,就真的连一口冰都分不到了。”
他看着刘皓南,目光平静而深邃:“薛驸马,你还年轻。老夫不知道你将来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但老夫想告诉你一句话——有时候,规矩是用来打破的。只要你觉得那是对的,就不要怕担骂名。”
刘皓南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只木匣收入怀中,站起身来,郑重地向裴行俭行了一礼:“裴公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妥。”
裴行俭微微一笑,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脸上的神色也安详了许多。刘皓南站在槐树下,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略显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走出那扇简朴的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不起眼的小宅子。他知道,这位老人的生命之火虽然不如从前旺盛,但依然在静静地燃烧着,用他那份深藏于心的执拗,一点一点地温暖着那片遥远的、烈日灼烧的土地。
刘皓南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裴行俭那句“我输了”。这三个字里包含的,不仅仅是一次朝堂博弈的失利,更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对人性的精准预判,以及预判成真后那淡淡的、释然的自嘲。
他忽然很想问一问当年的自己——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复国成功了,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同样的□□、同样的利益纠葛、同样的人心难测——你真的能比李治做得更好吗?你真的能让那些在北汉土地上浴血奋战的将士,得到他们应得的回报吗?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那只木匣里的金子,沉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刘皓南从裴行俭那座简朴的小宅中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怀揣着那只沉甸甸的木匣,走在长安暮色渐合的街巷里,只觉得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重。他绕了一段路,刻意避开了朱雀门大街那间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天方冰露坊”,从后巷绕进了公主府侧门。
他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先去了穆罕默德居住的那座偏院。
院子里灯火通明,穆罕默德正蹲在一堆图纸和木工工具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曲尺,对着一个半成品的木质模型比比划划。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刘皓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师!你回来了!快来瞧瞧我这个新发明——我管它叫‘脚踏式水力搅拌桶’,以后做冰饮就不用拿勺子一圈圈搅了,脚一蹬,叶片自己转!”
刘皓南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在穆罕默德对面的一块石墩上坐下,将那只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打开了盖子。金锭在暮色与灯火的交映下,泛着温润而沉重的光泽。
穆罕默德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放下曲尺,蹲在木匣前,伸手拈起一锭金子,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成色印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金子……不是老师的吧?老师你每个月的俸禄我都替你算过,攒不出这个数。而且这金锭的样式是老式的,不是官炉新铸的。”
刘皓南没有隐瞒:“裴尚书的。他一辈子的俸禄。”
穆罕默德那双总是闪着精光的蓝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将金锭轻轻放回匣中,盖上盖子,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墙边,望着远处暮色中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
“他要多少?”穆罕默德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三百斤硝石,运往安西。”
穆罕默德转过身来,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刘皓南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为难。
“老师,”穆罕默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若是半个月前,你跟我说这事,我二话不说就办了。可现在……”
他走到院中那张堆满图纸的石桌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硝石制冰的法子传开之后,长安城里但凡有点门路的人家,都想搞硝石。这东西以前没人稀罕,药铺里堆着落灰,三钱银子能买一斤。现在呢?三钱银子只能买一两,还得托关系、排队、限购。各亲王、郡王、国公府上都派了专人守在东西两市,硝石刚出库就被抢光了。我‘天方冰露坊’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两样——第一,我手里有几个独家配方,同样的硝石,我制出来的冰比别人多、比别人快;第二,我舍得砸钱,拿金子硬砸,让他们优先供我。”
他苦笑了一声:“可就算是这样,我现在的硝石存量也只够撑半个月的。而且……”他顿了顿,看了刘皓南一眼,“有个叫武攸暨的,最近搞了个大动作。”
刘皓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给陛下和天后上了一道奏疏,说什么‘长安暑热,圣躬劳顿,当建清凉殿以奉二圣’。说白了,就是要征调大批硝石,在宫中或者离宫建一座专门用冰降温的避暑宫殿。他还献了一份详细的图纸,据说连工部的几位主事看了都说‘颇有巧思’。”穆罕默德撇了撇嘴,“工部尚书阎立本老爷子坚决反对,说这是‘劳民伤财、奢靡无度’,跟武攸暨的人吵了好几架。可问题是——”
他压低了声音:“吏部那边,居然有人提议,说武攸暨‘献计有功,宜加褒奖’,建议提一提他的官职,让他去洛阳专门督办‘清凉殿’事宜。这意思你明白吧?名义上是升官,实际上是把他从长安这个权力中心调走,让他去洛阳折腾那座还不知道能不能建起来的清凉殿。”
刘皓南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裴行俭在朝堂上那番激烈到近乎失态的表现,想起他拖着病躯与李敬玄正面硬刚,想起他在槐树下平静地说出“我输了”时的神情。原来,裴行俭不仅在赌硝石的流向,他还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刘皓南扫清障碍——将武攸暨调离长安,兑现那个“把他弄走”的承诺。
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穆罕默德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继续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硝石本来就紧俏,武攸暨这一闹腾,更是雪上加霜。各家的硝石都被征调的征调、囤积的囤积,市面上几乎找不到批量出货的。我这三百斤,若是走正常渠道,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凑不齐。”
刘皓南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如果……不走正常渠道呢?”
穆罕默德抬起头,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在终南山的道观,不是有些人脉么?”刘皓南缓缓说道,“那些道长们炼丹,硝石是常备之物。而且你手里捏着他们名贵药材的生计,若是你开口,他们应该会卖你这个面子。”
穆罕默德摸着下巴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一条路。终南山那几个道观,现在从我手上经手的雪莲、灵芝、金皮石斛,少说也有上百斤。我若开口要硝石,他们不会不给,也不敢不给。”他顿了顿,“不过,就算道观那边能凑出一批,数量也不会太多。要凑齐三百斤,恐怕还得想别的办法。”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中重新亮起了那种刘皓南熟悉的、属于商人的精明光芒:“老师,我倒有个主意。”
“你说。”
“我可以收缩‘天方冰露坊’的营业规模。”穆罕默德说得很慢,显然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明天开始,我对外放出风声——就说硝石短缺,产能不足,从每日供应五百杯缩减到两百杯。那些喝惯了冰饮的贵人们,骤然间喝不到了,肯定会着急。他们家里囤的那些硝石,放着也是放着,与其等着落灰,不如拿来给我,让我帮他们做冰饮。到时候,不是我求着他们买,而是他们求着我做。”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这样一来,我不仅能拿到硝石,还能挑着收——谁的硝石成色好、量大,我就优先给谁做冰饮。主动权就回到了我手上。”
刘皓南听得愣住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比他想的要高明得多。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轻轻收缩一下供给,就能让那些囤积硝石的贵人们乖乖地把货送上门来。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制造稀缺,掌握定价权。
“至于公主府这边的用度,”穆罕默德继续说道,“师娘如今怀着身孕,又怕热,冰饮和冰镇的瓜果是不能断的。若是贸然削减,容易引人怀疑——为什么别人家都买不到冰饮了,公主府还能照常供应?所以公主府这边不能减,不但不能减,还要维持原来的水准。这样,外人只会以为是我这个做徒弟的在孝敬师娘,不会往别处想。”
他看向刘皓南,目光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师,我知道你心急。裴尚书那边,三百斤硝石,关系到安西将士的性命,这我知道。但这件事急不得。若是为了凑这三百斤硝石,搞得满城风雨,让人查出我们在私下往安西运硝石,那就不只是裴尚书一个人的事了——整个公主府,甚至太平师娘,都会被牵连进来。”
刘皓南沉默了。他站在院子里,晚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急了。裴行俭的那句“我输了”,那只装满毕生积蓄的木匣,那些关于安西将士在烈日下苦苦支撑的画面——这一切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险些做出了不够周全的决定。
而在商业运作这件事上,穆罕默德确实比他高明太多。这个十七岁的大食王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敏锐与老练,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制造稀缺,什么时候该囤积居奇。这些本事,是刘皓南这个曾经的北汉皇孙、辽国国师所不具备的。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穆罕默德的肩膀:“你说得对。是我急躁了。”
穆罕默德咧嘴一笑,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又重新回到了他脸上:“老师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三百斤硝石,我保证在两个月内凑齐,安安稳稳地送上商队,运往安西。裴尚书的那些金子,我会一分一厘都花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个武攸暨……他不是要去洛阳督办‘清凉殿’么?那就让他去吧。洛阳那地方,夏天比长安还热,让他好好体验体验什么叫‘清凉’。”
刘皓南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他转身走出偏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烟火气息。他抬头望去,夜空澄澈,星光点点。他忽然想,在那个遥远的、烈日灼烧的安西,今夜是否也能看到同样的星空?那些在戈壁滩上坚守的将士们,是否也能感受到这一丝来自长安的、微弱的凉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只木匣里的金子,已经被交到了对的人手中。这就够了。
暮色四合,寝殿内烛火温暾。太平倚在一张宽大的隐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手里握着一枚半熟的青橘,时不时放在鼻尖嗅一嗅,说是闻着这味儿心里不慌。刘皓南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柄小刀,正替她削一只梨。梨皮在他指间垂下一缕不断的白练,薄而均匀,竟没有一丝断裂。
太平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梨削得比尚食局的娘子们还好,什么时候练的这门手艺?”
刘皓南头也不抬,淡淡道:“前阵子你害口吃不下东西,我闲着没事,就让厨房拿了几个梨来练手。削多了,自然就熟了。”
太平“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弯了弯,也不知信了没有。她拈起一块梨肉放入口中,满意地眯起眼睛,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穆罕默德那支商队,走了有些日子了吧?”
刘皓南点了点头:“算算路程,应该快到安西了。再过一个月左右,返程的货物就该到了。”
太平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能带回不少和田玉?我听李尚宫说,今年长安的玉价涨得厉害,去年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才卖八十贯,如今没有一百二十贯根本拿不下来。若是穆罕默德能带一批成色好的回来,怕是整个长安的贵妇人都要疯了。”
刘皓南笑了笑:“你想要?”
太平白了他一眼:“我哪儿用得着那么多?不过……”她忽然放下青橘,坐直了些,眼中闪着一种兴奋的光芒,“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你记不记得,之前母后想开琉璃首饰铺子,嫌只摆首饰太单调,命婉儿画了一套飞天图样,让穆罕默德用大食琉璃烧了一批摆件?”
刘皓南想了想,确有此事。那套琉璃飞天摆件他见过,足有半尺高,八尊飞天的姿态各不相同,或反弹琵琶,或凌空散花,或横笛而吹,色彩瑰丽,通透玲珑,摆在武后的首饰铺子里,倒是比那些钗环簪珥更吸引目光。
“记得。”刘皓南说。
太平点了点头,眼中光芒更盛:“我想让穆罕默德下次多带些大块的、成色好的和田白玉回来,找最好的玉匠,按婉儿那套稿子,雕七个等身高的白玉飞天舞伎。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密谋般的兴奋,“把它们埋到地下,在上面摆一个风水阵,聚财纳气,镇宅辟邪。”
刘皓南手中的小刀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太平那双在烛火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笑道:“ 七个等身高的白玉飞天,埋到地下?你可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太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东西是我的,埋在我自家的园子里,又丢不了。再说了,玉这种东西,埋在地下受地气滋养,反而会更润。等过上几十上百年,若是后人有机会挖出来,那也是一桩奇事,说不定还能成一桩佳话呢。”
刘皓南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把宝贝留给子孙后代啊。”
“那当然。”太平理直气壮地说,“不过光埋玉还不够,你还得在上面摆一个聚财纳气的风水阵,把那些玉飞天的灵气镇住,顺便也能护佑咱们薛家子孙兴旺、福泽绵长。”
刘皓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是把我当风水先生使唤了?”
“你本来就是嘛。”太平理直气壮地说,“上次你给我摆的那个聚财阵,不到半个月,母后那间首饰铺子的营收就翻了一番,连父皇都夸你会过日子。怎么,给母后摆得,给自己家里摆不得?”
刘皓南无言以对。他确实在武后的首饰铺子里摆过一个聚财阵,本是随手为之,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武后一高兴,还赏了他一匹御用的锦缎。从此他在太平心目中的形象,就从“会武功道法的驸马”变成了“会武功道法还会看风水的驸马”。反正如今二圣临朝,驸马都尉早已掌不了兵,他这一身本事不用来打仗,用来给老婆摆阵看风水,倒也算是物尽其用——至少在太平看来是这样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只是将手中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在碟中,推到太平手边。太平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又继续兴致勃勃地规划起她的白玉飞天埋藏大计。刘皓南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附和,但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太平继续说:“光有风水阵还不够,还得加一层防护。我记得婉儿好像会一种叫什么‘天魔引’的阵法,据说能迷惑盗贼,让他们走进阵中就晕头转向,自己走出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回头我跟婉儿说一声,让她把阵法图画出来,你一并布置下去。这样,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毛贼摸进去了,也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皓南心中微微一动。天魔引——他记得这个名字。在现实中,他与展昭进入洛阳薛宅那座白玉舞殿时,井口处确实布置了一层极其高明的阵法,后来他才知道,那正是天魔引。原来,它的出处在这里。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伸手将太平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轻声问:“那你打算把这白玉舞殿建在哪儿?”
太平歪着头想了想:“长安这边的公主府虽然宽敞,但到底是在城里,人多眼杂,不好。我觉得……父皇之前不是赐了你一套洛阳的大宅子么?听说那宅子占地极广,前后好几进,还有个不小的园子,只是一直空着没人住。不如就建在那儿吧,洛阳离长安不远不近,有事也照应得到,平日里又清静。”
刘皓南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洛阳。李治赐的那座大宅。与现实中的薛家废宅,是同一个地址。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的光芒却忽然变得有些深远。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那块已经削好的梨又往太平手边推了推:“先吃梨,别光顾着说话。”
太平没有注意到他那片刻的失神,自顾自地继续规划着她的白玉飞天埋藏大计,说到兴起处,还用手比划着飞天的姿态。刘皓南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附和,但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现实中的那座薛家废宅,想起自己和展昭在废墟中发现的那座完整的白玉舞殿——八尊白玉飞天完好无损,井口处布置的天魔引阵法依然在运转,整座殿堂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当时他只以为是前朝遗迹,未曾多想。可如今,太平方才那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积存已久的迷雾。
幻境中埋下的东西,在现实中是可以被“挖”出来的。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无法压制。他开始回想这个幻境中发生的种种——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情节,那些跨越时空的知识与物品,那些与现实一一对应的地点和人物。他一直觉得这个幻境诡异,真真假假,难以捉摸。可如果,幻境中的某些东西,是能够投射到现实中的呢?如果这个幻境,不仅仅是阵灵上官婉儿构建的一场梦境,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半真半假的“镜像”呢?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太平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白玉舞殿的细节,他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但他的心中,已经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刘皓南便已起身更衣。作为驸马都尉兼军器少监,他上朝须乘马车,这是规制,也是体面——若让御史看见驸马步行上朝,少不得要参公主府一本“失仪”的折子。车夫早已套好马,等在侧门外。刘皓南登车坐定,车帘垂下,马车沿着晨雾未散的长安街道,向皇城方向辚辚而行。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在经过一处巷口时微微顿了一下。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了下来。刘皓南并未在意,直到他感觉到车厢内的光线微微一暗——原本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多了一个人。
灰褐短褐,竹笠低压,正是展昭。
刘皓南没有惊呼,也没有动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展昭,等待对方开口。展昭摘下竹笠,露出一张带着一夜未眠疲惫的脸。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武攸暨那边,有大动作。”
刘皓南的心一沉。
展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清明假期那几天,他以‘为清凉殿备料’为名,在长安东西两市及周边各大药铺,大量收购硝石。那时候硝石的价格还没有涨起来,他趁着行情低,一口气吃进了至少五六百斤。收货之后,他又让人买了大批双层陶瓮和油布,将所有硝石密封装好。”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昨天夜里,我潜入了他在长安城外的别院,亲耳听到他对手下吩咐——让那些人分批将这些陶瓮运往洛阳。他给出的理由是‘为清凉殿选址勘察’,但我听到他吩咐手下去踩点时,说的全是土质干燥、地势高爽的地方,比如邙山南麓、隋炀帝时期遗留的旧仓窖遗址——那些地方,绝无可能建造什么皇家宫殿。”
展昭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皓南:“他根本不是在建什么清凉殿。他是在囤积硝石,而且是要把这些硝石埋起来。”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辚辚声。刘皓南沉默地坐在车厢中,双手交握,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需要展昭再多说什么。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赵爵——这个顶着武攸暨皮囊的襄阳王,根本不是为了在幻境中争权夺利。他是在利用这个半真半假的幻境,进行一场跨时空的走私。他在幻境中囤积硝石,埋入地下,等到众人脱离幻境、回归现实之后,他就可以凭借记忆,找到那些埋藏点,将这批硝石挖出来。几百斤硝石,足够配制数量可观的火药。而这些火药,将用于他在现实世界中的造反大业。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裴行俭那个“将武攸暨调离中枢”的计划。
刘皓南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担心裴行俭给的那三百斤硝石——那是走正常商路运往安西的,有穆罕默德的商队掩护,有王方翼在那边接应,不会出什么问题。他担心的是武攸暨埋入洛阳地下的那五六百斤。裴行俭是好意,是想帮他扫清障碍,将武攸暨这个隐患从长安踢走。可裴行俭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个幻境半真半假,埋下去的东西,在现实中是可以挖出来的。他的一番好意,反而给了赵爵一个绝佳的机会,让他能以“赴洛阳督办清凉殿”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在洛阳大规模囤积硝石,并将其埋入地下,留待日后取用。
好心办了坏事。而且这个“坏事”的后果,可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刘皓南又想起昨日傍晚,太平靠在隐囊上,眉飞色舞地规划着那座白玉舞殿时的模样。她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那些话,会成为解开这个幻境谜题的关键线索。她更不会知道,自己孕中害口想吃冰饮引发的一连串事件,最终竟会牵扯出一桩跨越时空的硝石走私大案。
而一旦出了这个幻境,太平就不再是太平了。她会变回杨排风。如果杨排风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只是因为她怀孕害口想吃冰饮——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口腹之欲,导致了现实中的天下大乱……以她的性情,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刘皓南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他看向展昭,声音压得极低:“这批硝石,现在还在长安吗?”
展昭点了点头:“还在。我昨夜听武攸暨吩咐手下,说是要分三批运出城,第一批定在三天后,伪装成建材,走西门出。但具体藏在城外别院的哪个位置,以及沿途接应的人手是谁,我还没摸清楚。”
刘皓南沉吟片刻,心中飞快盘算了一番,然后道:“你今天能不能继续跟?”
展昭毫不犹豫:“可以。我本就是为此事而来。”
“好。”刘皓南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给展昭,“这是军器监的通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丙’字。你若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躲避,可持此牌到城西永安坊的军器监备用料库,那里有我的人,会掩护你。”
展昭接过铜牌,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动作干脆利落。
刘皓南继续道:“今日我下廨之后,酉时三刻,我在西市胡姬酒肆后巷等你。那家酒肆是穆罕默德的产业,后巷有一扇暗门,直通酒肆地下的一间密室,隔音极好,不会有人打扰。届时你把今日查到的所有情报告诉我,我们再商议如何让那批硝石彻底报废。”
展昭点了点头,重新压低竹笠,遮住大半张脸:“酉时三刻,胡姬酒肆后巷,记住了。”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掀开车帘一角,身形如狸猫般无声无息地滑出马车,落在晨雾笼罩的街面上,只两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深处。车帘落下,车厢内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对面座位上残留的一点余温,证明方才确实有人来过。
刘皓南独自坐在车厢中,听着车外渐渐清晰的市声,闭目沉思。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袖口,心中已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那些硝石,绝不能留到幻境之外。
清明假期后的第一个早朝,紫宸殿内弥漫着一股尚未完全苏醒的慵懒气息。百官依品级跪坐于茵褥之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前,姿态一丝不苟——这是朝会的规矩,无论官职高低,入殿则跪坐,非奉诏不得起身,不得随意移动。不少人眼底还带着假日残余的倦意,思绪显然还停留在昨日的曲江宴游与郊外踏青之中,但身体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御座之上的李治神色倒还不错,大约是人参冰露的功效尚未消退,他今日揉额角的次数明显比节前少了许多。帘后的那道身影依旧端坐如仪,无声地注视着殿中百官。
例行的几件政务奏报完毕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就在李治准备示意“无事退朝”之际,文官班列中,吏部侍郎杨弘武挺直腰背,以标准的跪坐姿态俯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天后,臣有本奏。”
这便是唐代朝会的规矩——有话要说,便在原位跪坐发言,不得站立,不得出列,除非奉诏近前。杨弘武显然深谙此道,他的姿态端正,声音中气十足,让人一看便觉得此人所言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臣近日阅工部所呈‘清凉殿’图样,深感武攸暨此举实乃忠君爱国之体现。长安暑热,圣躬劳顿,若能在洛阳择址兴建清凉殿,以硝石制冰之法调节殿中气温,则盛夏之时,陛下与天后可免酷暑之苦,安心处理朝政,此乃千秋之功。”他微微一顿,又道,“武攸暨精于筹划,此事由他督办,必能事半功倍。臣以为,可擢升武攸暨为洛阳宫苑使,专司清凉殿督造之事,如此既可展其才,又可分陛下之忧。”
这番话说完,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官员面露赞同之色——倒不是真的觉得清凉殿有多必要,而是武攸暨这段时间四处打点,人情攻势做得相当到位。
工部尚书阎立本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他年过花甲,跪坐的姿势却依然一丝不苟,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老臣特有的沉稳与不以为然:“陛下,臣以工部之职,不得不言——清凉殿之议,看似美好,实则不切实际。”
他没有起身,没有出列,只是在自己位置上挺直腰背,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其一,洛阳地势,伊洛交汇,水网密布,适合建宫室的地段多偏潮湿。清凉殿要以冰降温,本就要求建筑密闭隔热,若地基潮湿,则寒气不易留存,冷气易散,耗冰倍增。其二,若要维持整座清凉殿的制冷所需,硝石用量将极为庞大。臣粗略估算,仅一个夏季,至少需消耗硝石两千斤以上。而目前长安市面上流通的硝石总量,恐怕都不足此数。”
他放下手指,语气平静地做出结论:“以现有硝石产量,清凉殿要么建而难用,要么用而耗竭天下硝石之储。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崔知温几乎是带着哭腔在班列中跪直了身子。这位掌管国家钱袋子的老臣,一脸苦相,开口的声音里满是委屈:“陛下!陛下啊!臣斗胆说一句——硝石现在的市价,已经从三钱银子一斤涨到了三钱银子一两,翻了整整十倍!十倍啊陛下!宫中现有的硝石储量,连供太医院配药都捉襟见肘,若是还要拨给清凉殿,臣……臣就只能辞官了!”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一翘一翘的,但跪坐的姿态却不敢有半分走样:“臣不是不肯为陛下分忧,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陛下若是非要建这清凉殿,臣就先把自己挂在户部门口,以谢天下!”
李治被他这番哭诉弄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打圆场,文官班列中,礼部侍郎武承嗣缓缓跪直了身体。他今日代替告病的裴行俭出席朝会,跪坐的姿态端正而从容,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天后,臣以为,阎尚书与崔尚书所言,固然有其道理,但未免过于拘泥于一时之利。”
他微微一顿,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礼记》有云:‘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帝王之用度,岂可与庶民争利?然帝王之享用,亦岂可为庶民之利而废?清凉殿若成,则陛下与天后暑热得解,精力充沛,处置国事更为明断。此非一人之私,实乃天下之福。以天下人供天子,以天子之安泰保天下之安康,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既没有直接反驳阎立本和崔知温,又将“建清凉殿”拔高到了“为天下谋福祉”的高度。殿中不少官员频频点头,连李治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手心已微微出汗。他看到李治的神色变化,心中暗叫不妙——若是清凉殿之议真的通过,武攸暨就能名正言顺地以“督办清凉殿”的名义前往洛阳,届时他囤积的那些硝石,就有了完美的官方掩护。绝不能让这件事成。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中飞速组织了一番语言,然后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俯首行礼:“陛下,臣有一言,请容陈奏。”
殿中目光纷纷转向他。刘皓南感觉到帘后那道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稳住心神,声音平稳地开口:“臣昨夜翻阅军器监旧档,偶然读到一篇卫国公李靖晚年留下的手札残篇,其中记载了一种以硝石为主料,辅以木炭、硫磺,按特定比例混合后,可产生剧烈反应的方子。”
他故意顿了顿,让这番话在百官脑中发酵片刻,才继续道:“卫国公在札记中写道,此物遇火则发,声如雷霆,可碎石裂地,威力惊人。他称之为‘火藥’。卫国公认为,此物若用于军事,或可成为攻城略地之神器,远胜抛石机与火攻之法。然因当时硝石难得,且方子尚未完善,此事便搁置了下来,未能付诸实践。”
殿中一片寂静。李治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帘后的那道身影,似乎也坐得更直了一些。
刘皓南趁热打铁:“臣以为,清凉殿虽好,终究只是避暑享乐之用。而卫国公所遗之‘火藥’,若能试验成功,则其于军事上的价值,不可估量。因此,臣恳请陛下——暂缓清凉殿之议,先拨付一部份硝石至军器监,由臣主持试验,验证卫国公所载之‘火藥’配方是否属实。若果真如卫国公所言,有此震天摄地之威,则此物应立即列入军管,由朝廷严格控制配方与原料,不可使其流入民间。”
他俯首叩拜:“此乃关乎社稷安危之事,请陛下三思。”
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附议。”
兵部尚书李敬玄在武官班列中跪直了身体,面色严肃。他看了刘皓南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自己人果然没让我失望”的满意。旁人或许不知,但李敬玄心里清楚得很:刘皓南在升任军器少监之前,曾在兵部弩司担任主事,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弩司任上,刘皓南做事干练,对军械弩机的改进颇有见地,李敬玄一直对他颇为赏识。后来军器少监出缺,李敬玄便向李治推荐了刘皓南。当然,他能顺利坐上这个位置,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平公主的面子——李治最宝贝女儿的驸马,官职自然不能太低。李敬玄的推荐,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但无论如何,这份举荐之恩是实实在在的,而刘皓南在军器少监的位置上,也确实给兵部行了不少方便。于公于私,李敬玄都乐意在这个时候拉他一把。
更何况,若这“火药”当真如薛绍所说有震天慑地之威,那率先掌握此物的兵部,无疑将在未来的战争中占据绝对优势——这对于在素罗汗山遭遇惨败、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的李敬玄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李敬玄的声音比平日洪亮了许多,“若薛少监所言属实,此物若能用于战场,则我军攻城拔寨,如虎添翼。臣愿以兵部之力,全力配合军器监的试验。需要人手给人手,需要场地给场地,需要经费——臣去想办法!”
他这番表态掷地有声,殿中百官再无异议。谁都看得出来,兵部尚书这是铁了心要支持驸马都尉了。而那些隐约知道李敬玄与薛绍旧日渊源的人,此刻更是心照不宣——原来如此,难怪。
李治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阎立本反对,崔知温哭穷,武承嗣引经据典支持,薛绍又搬出了李靖的遗泽和李敬玄的支持……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清凉殿之议,暂缓。武攸暨擢升洛阳宫苑使之命,亦暂不下发。”
他看向刘皓南:“军器监薛少监,准你所请。由内府拨付硝石二百斤,交军器监试验卫国公所遗‘火藥’配方。兵部尚书李敬玄,协助配合。试验结果,按月呈报。”
“臣,遵旨。”刘皓南俯首领命,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二百斤硝石,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做文章了。更重要的是,清凉殿被暂缓,武攸暨去洛阳的任命也被按住,那些已经囤积的硝石,暂时还出不了长安城。
他跪坐在茵褥上,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不敢放松——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