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公主府寝殿内。
当最后一丝燥热在《灵台清净诀》运转下化作温煦的暖流归于丹田,刘皓南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光已呈鱼肚白。他长舒一口气,这后半夜的“修炼”,比与高手对决一场更耗心神。侧头看向床榻,太平睡得正沉,只是睡相实在不敢恭维——锦被被她踢开大半,一条莹白的腿随意地搭在被子外,水红色的冰纨纱寝衣卷到了大腿根,领口更是敞开着,露出大片细腻肌肤和诱人沟壑,在晨光中晃得人眼晕。她似乎觉得有些凉,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却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刘皓南看着这副海棠春睡、却毫无防备的“惨状”,又想起昨夜那番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牙根都有些发痒。他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认命地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将她露在外面的腿小心塞回被子里,又将敞开的衣襟拢了拢,仔细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在温暖被窝里无意识蹭了蹭枕头、睡得更加香甜的模样,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头,转身去外间洗漱。
用冷水狠狠扑了脸,才觉得心头那股邪火散了些。换上便于活动的劲装,刘皓南径直去了府中僻静的西侧校场。这里平日是他自己练功之处,如今则成了那十名裴行俭塞来的“退伍老兵”临时集训之地。天光尚未大亮,校场上已是呼喝声不断,十人正在各自练习他前几日教授的陌刀基础劈砍架势与配合步伐。虽然时日尚短,但看得出个个都下了苦功,动作比之初学时的生涩已然流畅不少,发力也渐渐有了模样,裴行俭挑的人,果然都是底子扎实、悟性不错的。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最年轻的身影上——年仅十四岁的薛讷,薛仁贵将军的幼子。此刻,这少年正一遍遍重复着最为枯燥的横斩动作,额上已见汗珠,但眼神专注,每一次挥出都力求与步伐、腰力配合到位,隐隐已有几分沉稳狠厉的气势。刘皓南观察片刻,心中也微感惊讶。他前日只是稍微点拨了一下呼吸与发力的配合要点,没想到薛讷竟已能领悟到六七分,此刻练习时已能有意识地进行调整,虽然还不够圆融,但这等悟性,在少年人中实属罕见。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刘皓南压下心中那点对天赋的赞许,沉着脸走过去,一一纠正其他人的动作细节,最后停在薛讷面前,又点出他呼吸与刀势衔接处的几处微小滞涩,亲自示范了两遍。薛讷凝神细看,若有所思,再次练习时,那滞涩感果然减轻不少。刘皓南暗自点头,面上却依旧严肃:“不得懈怠,继续。”
督促众人又练了半个时辰,直到朝阳初升,他才令众人散去休息,自己则回房快速冲洗,换上一身绛色官服,准备上朝。
回到寝殿时,太平已经醒了,却并未唤人,只独自拥着锦被,斜靠在床头。晨光透过窗纱,为她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她脸上犹带初醒的慵懒红晕,一头乌发如云般散在肩头枕畔,身上那袭水红色冰纨纱寝衣因睡姿而更显凌乱,一边肩带滑落至臂弯,露出大片雪白香肩和胸前旖旎风光。她似乎正望着某处出神,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地转过脸来。
见刘皓南已穿戴整齐——外袍显然是侍女伺候着穿好的——神色看似平静地走进来,她眨了眨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的美目,眸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促狭与得意。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因初醒而微哑,却拖着慵懒的调子,清晰响起:“哟,驸马回来了?起得可真早,精神也……瞧着格外好呢。”
她身子略略前倾,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眉眼间,乃至周身上下慢悠悠逡巡了一回,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略带审视的弧度,话音里透着刻意拉长的玩味,“看来……昨夜那些羊肉鹿肉,倒是没白费功夫?‘补’得驸马气血旺盛、神完气足,一大早便有这般精神头去指点那帮莽夫耍弄陌刀?”
她眼波微转,笑意盈盈,却字字清晰,
“本宫还以为,那方子总能让驸马‘安安稳稳’歇上一夜,养足这些日子奔波损耗的心神呢。如今看来——竟是补得过了头,精力多得无处使了?”
刘皓南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那双眼里映着晨光,亮晶晶的,满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与戏谑,与昨夜那撩拨后又疏离的模样如出一辙,甚至因睡醒而更添几分肆无忌惮。他心中那被《灵台清净诀》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起苗头。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她裸露的肩头,又落回她写满挑衅的小脸上,对一旁侍立、低头屏息的侍女挥了挥手。侍女会意,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只剩下两人。刘皓南几步走到床边,并未立刻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太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强撑着那副“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甚至还故意将滑落的肩带又往下拨了拨,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下一瞬,天旋地转。刘皓南俯身,一手穿过她腋下,另一手揽住腿弯,毫不费力地将裹在锦被里的她整个从床上捞了起来,抱离了被窝。太平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
不等她反应,刘皓南已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张总在惹火的红唇。这不是温存,而是带着明显惩罚和宣泄意味的侵略,霸道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攫取她的呼吸,直到她因缺氧和震惊而软了身子,攀在他肩头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良久,他才微微退开些许,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他的唇移到她敏感的耳畔,灼热的气息喷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殿下昨夜盛情,‘补’得臣……彻夜难‘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说话的同时,他揽在她腰间的手——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冰纨纱和底下光滑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指腹带着薄茧,力道精准地揉按在某个让她瞬间腰肢酸软的穴道附近,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和某种未尽的欲念。那感觉并不疼,却足够鲜明,让她清晰无比地意识到,昨夜若非他强行隐忍克制,又顾及她刚刚有孕,此刻她绝不会只是被“捏”一下这么简单。
太平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又被这带着暗示的揉□□得身子一颤,脸颊瞬间爆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美眸瞪得圆圆的,里面水光潋滟,更因方才的亲密而蒙上一层雾气,那点强装的威慑早已溃不成军。
刘皓南盯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燥热压下去。他近乎粗暴地用被子将她重新裹紧,像包粽子一样,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然后将她塞回床榻深处。
“这笔账,先记着。” 他俯身,在她耳边留下这句低语,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未消的火气和某种决心,“等我回来,再跟殿下,慢、慢、算。”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近乎狼狈的急促,仿佛多留一刻,那强行压下的火气就会失控。
太平被他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袭击”中回过神来。她挣扎着从被卷中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有些刺痛的唇瓣,又低头看了看被捏过、似乎还残留着灼热触感的腰间,脸上红晕未退,心跳也兀自快着。可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想到他最后那句色厉内荏的“狠话”,一股混合着得意、甜蜜和“反正你现在又不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气焰又涌了上来。
她拥着被子坐起,冲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口的挺拔背影,故意扬高了声音,语气轻快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气死人的挑衅:
“算账?好啊呀,本宫就在这儿等着驸马回来,慢慢算~” 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不过嘛……我的好驸马,你得先能‘回来’再说呀!今日天朗气清,说不定……还有别的‘补药’等着你呢?”
门口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脚步更快,几乎带起一阵风,消失在门外。
太平听着那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还带着他气息的锦被里,闷闷地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红晕未消,眼神却亮得惊人,小声嘀咕:“哼,让你三天不见人影……活该。”
午后,军器监衙署。
刘皓南埋首于一堆弩机校验文书和陌刀锻制记录中,试图用繁忙的公务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昨夜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燥意。一个上午的朝会并无大事,但琐事缠身,加上心里惦记着太平那挑衅的话语和可能的后招,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刚用过简单的午膳,正准备小憩片刻,亲随便捧着一张名帖,神色恭谨地走了进来:“少监,乐城郡公遣人送来帖子。”
刘皓南心中一动,接过帖子打开。是刘仁轨的亲笔,措辞简洁客气,言说晚间在府中设下便宴,请他过府一叙,商讨“未尽事宜”。
未尽事宜?刘皓南捏着帖子,眉头微蹙。船图之事不是已经“协办”完了吗?还能有什么“未尽事宜”?想起昨日那“协办”三日带来的“丰厚回报”,再想起刘仁轨那不动声色却不容置疑的作风,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他放下帖子,揉了揉眉心。这顿饭,恐怕没那么好吃。怕是又要“倒霉”了。
傍晚,乐城郡公府,水阁。
时序尚在二月初,长安城春寒料峭,暮色中尤带寒意。水阁四面的锦帷垂下大半,只留一面可观外面尚有残冰的池面,阁内早早燃起了数个鎏金铜兽炭盆,炭火正红,暖意融融,驱散了侵人的湿冷。宴席已开,菜式朴实而精洁:一道热腾腾的羊汤莼菜羹,一尾清蒸的时鲜江鱼,几样嫩笋、芹菹等早春腌菜,并一碟炙烤得焦香的鹿脯,主食是雕胡米饭与几样面点。酒是市面上常见的石冻春,已然烫得温热。宴无多品,却足见主人待客之诚,亦符合刘仁轨一贯偏于俭素的作风。
刘皓南依礼入席,心中惕然。他礼节性地用了几箸,酒也仅浅酌,大半心神皆在揣度对面那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用意。刘仁轨倒是从容,闲话些长安近日趣闻,或问问公主府近况,言语间颇有关切。
酒过数巡,刘仁轨示意,侍立一旁的管家轻击掌。须臾,数名身着彩锦舞衣的舞姬款步而入,在阁中空处敛衽行礼,乐声起,舞姿翩跹。虽是临时从外面请来的寻常班子,并非府中常备,但在此等清寒时节、简朴宴席上特意安排,其意已然明显。刘皓南目光平静扫过,心思更沉。
一曲终了,刘仁轨挥手令歌舞退下,水阁内复归宁静,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他放下酒盏,目光投向帘外暮色中犹带寒意的池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追忆的沉缓:
“慎之啊,提起这舟师水战,不瞒你说,老夫当年亦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顶上去的。” 他捋了捋长须,眼中掠过一丝往昔的锋锐与感慨,“白江口之前,老夫在百济,多理文牍,督运粮草。后来刘仁愿将军为倭人与百济残部所困,危在旦夕。朝命忽至,令老夫率军往救……可那时,哪有什么真正熟稔海上征战之将?所率战船,仍是旧制楼船、艨艟居多。打法么,” 他摇了摇头,“说到底,是将陆战之法搬到了船上,结阵、冲锋、跳帮、白刃,倚仗的是将士勇悍与弓弩之利,对那风涛水性、真正的舟师战法,老夫当时,亦是半通不通。那一战虽胜,实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兼有火攻之便,敌军亦非真正海战雄师。然则,老夫每每思之,未尝不后怕。若彼时敌方舟舰更坚,战术更诡,海情更恶,胜负之数,恐未可知。”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皓南,沉声道:“如今我大唐,陆上铁骑纵横,四夷宾服。然万里海疆,波涛莫测,外藩海商往来日频,沿海亦偶有不靖。若无一支真正能驾驭风涛、熟谙海战的舟师,将来若有强敌自海上来,以何为恃?此事关乎国祚长久,不可不深虑。”
刘皓南正色拱手:“刘公深谋远虑,心系海防,晚辈佩服。舟师之要,确为长远之计。”
刘仁轨要的便是他这份认同。老者眼中精光微露,执壶为刘皓南与自己各添了半杯温酒,缓声道:“既明其要,便当事之。老夫近日与将作、军器诸监详议,又得令徒穆罕默德王子所呈海船图样启发,新式战船规制,已有雏形。只要陛下圣心允可,户部钱粮拨付,假以时日,打造更胜从前的舰船,非是空谈。”
刘皓南点头,静待下文。
刘仁轨话锋一转,目光定在刘皓南脸上,语气加重:“然,船易造,将难求。新式战船,需配以精通海战、能驾驭风涛、善用新器之将士,否则便是无用之器。慎之,” 他稍顿,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的期许与隐隐的压迫,“你身为帝婿,深沐皇恩,地位尊崇,正当为国分忧,勇挑重担之时。你与那颇通海事的大食王子有师徒名分,此乃天赐良机。由你出面,沟通协调,以帝婿之尊主持遴选、引导才俊,再借王子之长,学其海战精要,为国储才,此事非你莫属。”
刘皓南心中了然,这是要将自己彻底与这“水师筹备”绑在一起。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慎重:“刘公抬爱,慎之惶恐。王子于舟船营造或有涉猎,然水战之法,恐涉其国秘要,未必肯倾囊相授。且慎之自幼长于长安,于舟楫海事实是陌生,恐才疏学浅,难当此等重任,有负刘公所托,亦恐有负陛下与殿下信重。” 他绝口不提自己畏水,只以“陌生”、“不熟”为由,将“帝婿”身份带来的压力稍稍推回。
“慎之过谦了。” 刘仁轨摆摆手,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勉励,“我大唐开国至今,多少名将亦是半路出家,临危受命,方建不世之功?卫公(李靖)灭萧铣、定南方,岂是自幼便熟稔水战?英公(李勣)亦非专精于此。便是老夫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声音提高些许,“年过花甲方临危受命,督师海上,不也硬是打出了白江口一役?你年方二十有六,正当锐意进取、博学强识之时,岂可因‘陌生’二字便畏葸不前?身为帝婿,更应为宗室、为勋贵子弟表率! 不会,便学!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刘仁轨以李靖、李勣等名将,乃至自身为例,堵死了刘皓南以“不熟”为借口的推脱,更将“帝婿表率”的帽子扣了上来。
刘皓南苦笑,知道这老相公早有准备,却仍试图转圜:“刘公教训得是。然此等专业之事,恐需真正通晓海事之专才主持。慎之愿尽力协助,然主持之名,实不敢当。”
“诶,慎之此言差矣。” 刘仁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语气也沉了几分,“此非寻常练兵,乃是为国奠基之长远事。非但要学技艺,更要沟通内外,调和鼎鼐。你帝婿身份,便于与宫中、与各部斡旋;你为王子之师,便于与之探讨、借取其长。此等身份便利与信任,朝中除你之外,更有何人?”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裴守约前番荐予你府中那十人,听说在你调教下,颇有进益,连薛家那小子都显出息。可见慎之教导有方,知人善任。怎么,为国筹建舟师根基、遴选教导未来海上栋梁这等大事,在慎之心中,其分量,其紧要,还比不得操练区区十名公主府护卫?还是说,老夫这老朽之面,在驸马这里,竟不如裴守约好使?”
这番话,将“帝婿”的责任、两位当朝重臣的颜面、乃至公私轻重,都摆在了台面上,更是将刘皓南收留裴行俭所派之人的事拿出来对比,软中带硬,已无多少转圜余地。刘仁轨先以国事大义、先贤榜样相激,再以“帝婿表率”相劝,最后点出裴行俭之事形成对比施压,层层递进,老辣至极。
刘皓南沉默片刻,心知再推脱便是真的不识抬举,甚至可能开罪这位深得帝后信重的老臣。他终是起身,对着刘仁轨郑重一揖,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无奈的坚定:“邢公言重了,慎之岂敢。为国分忧,乃人臣本分,况乎邢公以国事相托,又以太宗、高宗朝诸位前辈勋业相勉。慎之……愿竭尽驽钝,勉力一试。只是于此道实是初涉,诸多关节,尚需邢公与诸位同僚时时提点。王子那边,亦需谨慎行事,徐徐图之,万不可操之过急,反生枝节。”
刘仁轨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容,也起身虚扶:“好!慎之能有此心,老夫便放心了。你之才干,老夫深知。此事确非一蹴而就,你我先从长计议。来,坐,酒尚温,你我满饮此杯!”
刘皓南重新落座,举杯相敬,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喉间却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这“熟悉水战”的“弟子”与“筹办”之责,看来是推脱不掉了。这位老相公,当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不容拒绝。
刘皓南踏着夜色回到府中,心头仍萦绕着水阁中与刘仁轨那番暗藏机锋的谈话,以及那杯不得不饮下的、带着“重任”的温酒。踏入寝殿,暖香扑面,驱散了外间的春寒。只见太平已洗漱完毕,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烛翻看着一卷书。
她显然精心梳洗过,一头青丝半干,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用一支玉簪固定,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然而,吸引刘皓南目光的,却是她身上那袭从未见过的寝衣——极鲜亮的石榴红,料子是西域来的轻容锦,薄而不透,却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样式大胆,对襟开得极低,以细细金链在颈后系住,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与锁骨,衣领袖口滚着繁复的金线刺绣。腰间束着同色绣金宽腰带,勒出纤腰,下摆侧开衩颇高,一条莹白修长的腿在红裳掩映下若隐若现。
这装扮艳丽夺目,与太平平日的清雅或华贵迥异,倒有几分杜娘子那种扑面而来的明媚张扬。刘皓南略一想便明白,太平近来与杜娘子走动多,衣着打扮受其影响不足为奇。他此刻只觉得这身装束在灯下格外诱人,想来是她有意为之,或许……是暗示?
他心头那点因刘仁轨而生的烦闷稍散,上前几步,想将人揽入怀中,温存片刻,顺便解释晚归缘由(自然略去那些糟心“重任”)。
“回来了?” 太平从书卷上抬起眼,眸光在他身上一转,柳眉便微微蹙起,小巧的鼻翼动了动,毫不掩饰嫌弃地抬手在鼻前轻扇,“一股子酒气,还有炭火熏过的味儿。快去洗洗,难闻死了。”
刘皓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确实饮了些酒,又在炭火充足的水阁待了半晚,身上难免沾染气味。那点旖旎心思被这嫌弃打断,只得应道:“是,这就去。”
待他洗漱干净,只着一身素白绫缎中衣回到内室,发梢还带着湿气,周身是清爽的澡豆香气。太平已放下书卷,正对镜梳理长发,从镜中瞥见他,眼波流转,方才的嫌弃已无踪影,唇角微弯。
刘皓南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玉梳,动作轻柔地为她通发。镜中映出两人身影,她的石榴红寝衣与他雪白中衣相映,暖昧旖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光洁的肩头,手臂从身后环住那纤细腰肢,掌心熨帖在她平坦的小腹。
太平身子微软,顺从地向后倚进他怀里,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儿。刘皓南的吻沿着她细腻的脖颈曲线向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最敏感的那一小片肌肤上,果然引得她一阵抑制不住的轻颤,喉间溢出极轻的嘤咛。他的手掌带着刚刚沐浴后的微潮暖意,轻易探入那本就宽松的对襟,抚上滑腻温润的肌肤,指尖带着薄茧的触感流连,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太平呼吸乱了节奏,转过身来,双臂如水蛇般环上他的脖颈,主动仰起脸迎合他落下的唇,丁香小舌热情地与他纠缠。
气息交融,渐渐变得灼热。刘皓南勉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不断提醒自己她身子的特殊情况,必须克制,动作也尽量放得轻柔,以抚慰和亲密为主,压抑着更深的渴求。意乱情迷间,他甚至分神想着,或许今晚可以稍稍“清算”一下昨夜的“旧账”,毕竟她这般主动……
就在他心神微荡,唇舌流连于她唇角颈侧,手也开始有些不安分地试图探索更多时,太平却忽然偏头,躲开了他追逐的吻,气息不稳,带着些微喘息地道:“等、等等……有件正事,差点忘了问你。”
刘皓南动作一顿,心头那点旖旎被生生打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这时机抓得……未免太“巧”。
太平匀了匀有些凌乱的呼吸,指尖却依旧无意识地在他胸前中衣的衣料上划着圈,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但那份认真不容错辨:“阿翁的六十整寿快到了吧?就在月底,我怎么还没见你遣人去各府下帖子?连席面菜式都没去酒楼定下?” 她微微撑起身子,离开他些许,眸光水润地望着他,却已没了方才的迷蒙,变得清晰起来,“虽说阿姑去得早,与阿翁也非原配,但到底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昔年闺中情分非同一般。那些薛氏族中长辈、阿姑昔日的闺中手帕交,还有宫里几位与阿姑交好的太妃、以及阿姑的姐妹,我的诸位姑母、姑父们(即其他公主及驸马)那里,帖子是断不能省的,礼数需得周全。还有,你今年刚迁了军器少监,兵部、军器监的上司、同僚,以及昔日有些来往的旧识,是不是也该请一请?总不能太过简慢了,堕了阿翁和咱们公主府的颜面。”
刘皓南一怔,心头那点被挑起的温热与遐思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头疼”的情绪。他确实将此事完全抛诸脑后了!不,更准确地说,他潜意识里就没把这位“父亲”薛瓘(实为凌霄子)的六十大寿真当回事。最近焦头烂额,裴行俭塞人、刘仁轨托付“重任”,加上军器监本身的公务,已让他分身乏术。再者,那位游戏人间的师叔凌霄子,与他并无血脉关联,所谓“父亲”寿辰,在他心中优先级极低,远不及自身在幻境中的处境与任务重要。他原先的打算,不过是吩咐管家按寻常勋贵家的规格“简办”,甚至早就将拟定宾客名单、书写请帖这些繁琐事一股脑儿扔给凌霄子自己去处理——反正那老道自己就是“薛瓘”,该请谁他最清楚,而且以他那性子,多半也懒得大张旗鼓。
可太平这番话,条分缕析,人情世故、官场往来、家族体面、皇室亲眷,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且语气笃定,显然早已思量过,并认定此乃当前头等要事之一。薛家三子,长兄外放为官,次兄早夭,如今在京中、在“父亲”身边的,只有他这个“三郎”薛绍。这寿宴,于情于理,于世俗规矩,都该由他这唯一在京的儿子主办,岂能假手他人,尤其是扔给“寿星”自己?
“我……” 刘皓南语塞,看着太平那双清澈明澈、此刻写满“如此大事你竟忘了”的不赞同与些许责备的眼睛,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能说自己忙忘了?太平定然不信,且显得他这“儿子”太过不孝不谨。他能说觉得没必要大办?恐怕立刻会被扣上不重孝道、不顾家族体面的大帽子。他甚至不能推说交给“父亲”自己定夺——那更不像话。
太平见他沉默,眉头蹙得更紧,方才因亲昵而染上的妩媚红晕褪去几分,被一种正经甚至略带不满的神色取代:“阿绍,阿翁就你们三兄弟,如今大哥外任,二哥早夭,在京中侍奉的只你一人。他虽常年居于自己府邸,偶尔也来咱们府中小住,但向来不喜理会这些庶务,你又不是不知。你如今既在长安,又有了官职,正是该为父分忧、光耀门楣的时候,这六十整寿的宴席,岂能不办得风光体面、周全妥帖些?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扔给管家,或者让阿翁自己去想、去写帖子?这像什么话!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你,怎么说我?”
刘皓南心中苦笑,知道这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太平已将此事上升到“孝道”、“体面”和“为人子、为人夫”责任的高度。看着太平一脸“你休想敷衍了事、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开始操办”的坚定表情,他又是无奈(这都什么事儿),又有点被她这副瞬间与方才娇媚慵懒判若两人,进入“当家主母”模式的认真模样逗乐,更因好事在关键时刻被打断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气闷与挫败的情绪——他可是记着早上说过要“算账”的,结果账没算成,反被派了新活。尤其这打断的时机……他深深看了太平一眼,深深怀疑她是故意的。
种种情绪交织,他忽然低头,带着点惩罚和泄愤的意味,狠狠在她那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合、泛着水光的红唇上又亲了一记,比方才更深入、更用力,甚至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直到她再次气喘吁吁、眼泛泪光才松开。
“就你记性好!专挑这时候说!” 他闷声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和没好气。同时,那只原本流连在她腰间的手,带着明显的惩罚和**意味,在她因为侧身而愈发挺翘的臀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力道足以让她感受到,却又不会真的弄疼。
“唔……你!”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低呼一声,脸颊瞬间爆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抬手就想捶他,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
刘皓南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羞恼的眼眸,心中那点郁闷奇异地散了些,却又升起更深的无奈。他认命地松开她,带着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又不得不从的复杂表情,翻身下榻,径直走到外间的书案前。
太平也拢了拢被他弄得更加凌乱的衣襟,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脸上红晕未退,眼波却已恢复了清明与笃定。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紫檀立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厚厚一叠早已备好的、印有公主府徽记的泥金帖子,又拿出他惯用的那方端砚和紫毫笔,熟练地研墨、蘸笔,然后将笔墨纸砚在宽大的书案上一一摆好。
“喏,帖子在这儿,墨也磨好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始,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名单我列好了,就压在最上面那张洒金笺下。你先照着抄,若有不清楚的,明日再问我。” 说着,她指了指帖子旁边一张写满秀丽字迹的洒金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府邸、称谓,条理清晰。
刘皓南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紫毫笔,看着面前摊开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精美帖子,再看看那张长长的名单,最后看向太平。她已经优雅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掩着唇,眼睫微微垂下,带着明显的倦意。
“时辰不早了,我先去歇息。你慢慢写,仔细些,莫要写错了称谓或府邸,徒惹笑话。” 太平说着,转身就朝床榻走去,步履轻盈,那身石榴红的寝衣在灯下划出迤逦的弧度。走到床边,她自然而然地褪去丝履,侧身躺下,拉过锦被盖到腰间,背对着书案的方向,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刘皓南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书案上那堆“重任”,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今晚的“算账”是彻底没戏了,反而被安排了这么一桩耗时费神的差事。他无声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任命地提笔,就着灯光,开始对照名单抄写请帖。唐代贵族间的请帖,尤其是这等整寿大宴,格式讲究,称谓冗长,某某公、某某郡夫人、某某府君、某某县主……一笔一划,丝毫错不得。
室内安静,只有他笔尖划过泥金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写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手腕已有些发酸,名单才下去一小半。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下意识转头看向床榻。
这一看,刚刚压下去的那点火气又有复燃的趋势。
只见太平不知何时已换了睡姿,从侧卧变成了仰躺,一条莹白如玉的腿从锦被里伸了出来,大剌剌地搭在被面上,脚趾还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那身本就“节省布料”的石榴红寝衣,因着她翻身的动作,对襟散得更开,一边的细金链甚至滑到了肩头,衣领歪斜,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和一大片雪白晃眼的肌肤,锁骨下方那诱人的弧度也若隐若现。她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睡得沉了,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红唇微启,面容恬静,与方才指挥若定让他写帖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皓南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方才写帖子写下去的那点烦躁,瞬间又被另一种更灼人的情绪取代。他盯着那截莹白的小腿和那片雪肤看了片刻,猛地转回头,重新提起笔,蘸墨,用力在纸上写下下一个名字,笔锋比之前凌厉了几分。
然而,床榻那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只见太平在睡梦中似乎觉得热,无意识地蹬了蹬腿,将原本只盖到腰间的锦被又踢开了一些,这下从膝盖往上到大腿根部,几乎都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寝衣下摆更是卷到了腿根,那抹鲜亮的红色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冲击着他的视线。而她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搭在了散开的衣襟边缘,要掉不掉。
刘皓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放下笔,站起身,尽量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弯下腰,先轻轻握住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脚的脚踝,触手温润滑腻。他顿了顿,小心地将她的腿塞回被子里,然后又俯身,想将她散开的衣襟拢好,系上那根滑落的细链。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肩颈处细腻微凉的肌肤,睡梦中的太平似乎觉得痒,无意识地嘤咛一声,侧了侧头,脸颊蹭过他的手背,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刘皓南动作一僵。
他迅速而略显笨拙地将她的衣襟拉拢,胡乱将金链在颈后系了个结,然后一把扯过锦被,将她从脖子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被裹得像蚕宝宝一样、只露出脑袋的安稳睡颜,磨了磨后槽牙,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道:“……睡得倒香。”
回答他的,是太平更均匀绵长的呼吸,甚至微微嘟了嘟嘴,仿佛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刘皓南摇摇头,认命地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看着那还剩大半的名单和空白的请帖,只觉得今夜格外漫长。他提笔,再次落墨,只是这次书写的力道,似乎比之前又重了三分,笔尖几乎要戳破那精美的泥金纸面。
夜色渐深,公主府寝殿内的烛火将刘皓南伏案的身影拉得老长。泥金帖子摊了一桌,那张洒金笺上的名单仿佛无穷无尽。他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才写了一半不到的请帖,无声地叹了口气。这薛氏宗亲、母亲(城阳公主)故旧、天家姻亲、朝堂同僚……林林总总,名目繁多,每张帖子还需按礼数具上全称,某某开国郡公、某某县主、某某府君夫人……直写得他眼花手软,腕骨生疼。
二月初的长安,寒意未消。公主府虽有地龙,但夜深人静,暖意渐散,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门窗缝隙渗入。刘皓南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回头望向床榻。
只见太平睡得正沉,只是那睡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锦被早已被她踢开大半,胡乱堆在腰际,一条腿又伸了出来,莹白的脚趾在微凉的空气中无意识地蜷了蜷。那身“节省”的石榴红寝衣,经过几番翻腾,早已松散得不成样子,对襟大开,细链不知何时滑脱,衣领歪斜,不仅香肩半露,连半边□□也若隐若现,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又翻了个身,将后背和一片光滑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寝衣下摆卷到了大腿根。
刘皓南看得太阳穴直跳,先前写帖子的疲惫瞬间被另一种燥热取代,又混杂着无奈与担忧——这么睡,不着凉才怪。他认命地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伸在外面的腿塞回被子里,又试图将她散乱的寝衣整理好。手指触及那温润滑腻的肌肤,睡梦中的太平似乎觉得痒,不满地咕哝一声,反而更往他这边蹭了蹭,手臂无意识地搭上了他的腰。
刘皓南身体一僵,呼吸都滞了滞。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寝殿内安神香的味道,眼前是毫无防备的睡颜和一片旖旎春光。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告诫自己她怀着身孕,且睡得正熟。最终他只是动作略显粗鲁地将锦被重新拉高,将她严严实实裹好,连肩膀都盖住,只露出一张脸。然后隔着被子,将她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试图借她的体温和重量来平息自己身体的躁动。只是那被褥下的曲线,隔着薄薄寝衣的触感,依旧清晰。他暗叹一口气,手臂又收紧了些,终究没忍住,大手在她腰臀处流连摩挲了好几下,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那熟悉的柔软曲线,聊以慰藉,直到身体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终于被疲惫和理智压下去,才伴着满脑子的请帖名单和怀中人清浅的呼吸,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刘皓南休沐,本想搂着怀中温香软玉多睡一会儿,补偿昨夜“写帖之苦”与“看得着吃不着”的郁闷。然而天刚蒙蒙亮,寝殿外便传来心腹侍女压低却急促的禀报声:“殿下,驸马,宫里来人了,是天后身边的女官,有急事!”
两人被惊醒。太平睡眼惺忪,刘皓南则瞬间清醒,心头一凛。这么早,武后密使亲至,绝非寻常。
太平匆匆起身洗漱,换上正式的裙裾。刘皓南亦起身,替她整理钗环。前来传旨的女官面色凝重,避人低语。太平听罢,脸色微变,匆匆看了刘皓南一眼,便随女官疾步出府,登车入宫。
刘皓南心中已有猜测,能让武后如此急切密诏太平入宫的,多半是荣国夫人杨氏出了事。果然,不久便有隐约的消息传来——荣国夫人昨夜卒了。
他独自用了些早膳,看着桌上剩下的那一半空白请帖和长长的名单,顿觉头痛。但事情还得做。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继续与那些冗长的称谓和府邸斗争。又写了一个多时辰,手臂酸麻,才完成一小半,正打算歇歇,却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女们惊慌的低呼。
抬眼一看,竟是太平回来了。去时匆忙,回来得更快,且面罩寒霜,眸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连厚重的宫装都掩不住她周身散发的怒意。
“太平?” 刘皓南放下笔,起身迎上前,“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宫里……”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太平一把挥开侍女想要帮她解下披风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屏退左右,直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才咬牙低声道:“母后她……她解了贺兰敏之的禁足!”
刘皓南眉头一皱,这倒不意外。荣国夫人刚去,贺兰敏之作为名义上的嗣子,解除禁足情理之中。
太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也吃了一惊:“不止解了禁足,还赐下大量金银珠宝、锦缎古玩,说是抚慰他丧‘外祖母’之痛!那架势,比当年赏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大方!”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发红,“这还不算,母后……母后她居然警告我,不许再拿那‘特制’的补药去‘照料’贺兰敏之了!她……她都知道!”
原来武后对太平私下用“浓缩版哈里发大补药”折腾贺兰敏之的事情一清二楚,此前大约是默许甚至乐见,但此刻荣国夫人新丧,贺兰敏之作为外祖母最疼爱的“嗣子”,至少在明面上,武后需要做出安抚的姿态,太平的小动作自然不能再继续了。
刘皓南心中了然。荣国夫人一死,压住武后对贺兰姐弟最后一丝亲情顾忌的石头就没了。以武后的性格和手段,贺兰敏之姐弟的好日子,恐怕真的要到头了。眼下这些赏赐和宽容,不过是暴雨前的虚假平静,甚至是催命符。但他不能对太平明说,无法提前告知那即将到来的血腥清算。
看着太平气得浑身发抖、委屈又愤怒的模样,刘皓南心中微软,知道她是觉得被母亲“背叛”和“警告”了,尤其是在对付贺兰敏之这件事上。他想安慰她,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本就不是惯会甜言蜜语、温言抚慰的人,沉默片刻,有些笨拙地开口:“你……你别气了。为了那等人,不值当。他……”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之前的“惨状”,试图用自身经历转移她的注意力,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自嘲,“你先前用那‘补药’折腾我时,不也挺解气?我那时……不也狼狈得很?”
他不提还好,一提,太平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的怒火未消,却又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和怀疑。孕中女子本就多思敏感,加之此刻情绪激动,思绪瞬间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你提这个做什么?” 太平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颤音,“是了,本宫如今身子不便,按制你不得纳妾,是不是觉得憋闷了?所以这些时日,公务才那般‘繁忙’?昨夜回来一身酒气,今日又早早起身‘操劳’……” 她逼近一步,仰头盯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薛绍,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或是,惦记上谁了?”
刘皓南愕然,没想到自己一句笨拙的安慰,竟引来如此联想。“太平!你胡说什么!” 他连忙抓住她的手臂,急道,“我怎么可能!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那些公务,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裴公、刘相那边,你也是知道的!我若有二心,叫我天打雷劈!”
“发誓?” 太平甩开他的手,泪水终于滑落,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男人的誓言,值几个钱?婉儿那句‘自古欢情如流水’,你当只是写来玩玩的?我那几个皇兄,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对正妃信誓旦旦,转头还不是惦记着别人?便是我那三哥(李显),以为他藏着掖着,我就看不出他对婉儿那点心思?” 她顿了顿,眼神更锐利了几分,“还有你那好兄弟阿史那延陀麾下的那个勃律!仗着是刚归化的草原将领,不通礼数,竟敢大剌剌地跑到我公主府来私会杜娘子!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整日里称兄道弟,谁知是不是一丘之貉,互相遮掩?” 她的语气越发激动,带着哭腔,却仍要加强自己的控诉:“隋文帝与文献皇后(独孤伽罗),当年何等恩爱,史书明载誓无异生之子,结果呢?文献皇后崩逝未久,宣华夫人、容华夫人便进了宫!男人说的话,尤其是榻上枕边的誓言,就跟那穿堂风似的,听着响,过去就没了!”
刘皓南被她这一番引经据典、连消带打、还扯出勃律与杜娘子之事的质问堵得一时语塞。勃律私会杜娘子之事,他也是事后才从儿子刘朔(薛崇简)那里得知,那愣头青仗着草原习气和对杜娘子的情意,行事确实孟浪,竟直接寻到公主府来,还偏巧被刘朔撞见。他每日上朝、点卯、处理军器监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能时刻盯着这些儿女私情,府邸琐事?可太平此刻在气头上,将他也一并疑心进去,他真是有口难辩。
“太平,勃律是勃律,我是我!” 他试图解释,语气带着无奈与些许焦躁,“我每日忙些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军器监一堆事,裴公、刘相那边也常有事交待,我何来闲心……”
“忙?忙到连你兄弟的副将在我府中私会女眷都浑然不知?” 太平打断他,泪水涟涟,声音却更冷,“还是说,你其实知道,只是觉得无伤大雅,甚至……你心里也觉着那般行事并无不妥,反倒艳羡不成?”
眼见解释不清,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强撑骄傲、句句诛心的模样,刘皓南心头那股邪火与怜惜交织,索性不再废话,上前一步,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低头便狠狠吻住了那不断吐出伤人之语的红唇。
“唔……!” 太平挣扎起来,手握成拳捶打他的胸膛。但刘皓南手臂如铁钳,吻得强势而深入,不容拒绝,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这些时日压抑的渴望与此刻急于证明什么的焦灼。渐渐地,太平的挣扎弱了下去,捶打的拳头松开,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身体也软了下来,开始生涩而被动地回应。
意乱情迷间,不知是谁先扯开了谁的衣带,也不知是谁的手探入了谁的衣襟。呼吸交织,温度攀升,昨夜未尽的燥热与此刻激烈的情感碰撞,眼看就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阿娘!阿娘!您没事吧?听说您生气回……” 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砰地推开了并未闩严的寝殿门。
(在太平看来)六岁的薛崇简,听说母亲面色不豫地回府,担心母亲,迈着小短腿急匆匆跑来安慰。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父母衣衫不整、紧紧相拥、唇齿交缠的一幕。小童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在刘皓南看来)自己那十五岁、身形已显挺拔、面容俊朗的长子刘朔,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猝不及防地撞破了父母亲热的场面。少年脸上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眼中满是震惊与无措,整个人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刘皓南和太平如触电般分开,太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拢住散开的衣襟,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慌忙背过身去。刘皓南也是一阵尴尬,尤其是在看清门口那完全是自己少年儿子模样的薛崇简(刘朔)时,更是心头猛跳,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尴尬席卷而来。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阿娘、阿爹你们继续!” 薛崇简(刘朔)猛地回过神来,结结巴巴丢下一句,转身就跑,还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逃也似的不见了踪影,那仓皇的背影怎么看都是一个慌乱无措的少年。
寝殿内,一片死寂的尴尬。方才的旖旎与争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冲得七零八落。
刘皓南看着太平羞愤欲绝的背影,又想想“儿子”逃跑时的少年模样,再联想到上次勃律与杜娘子在府中私会被刘朔撞见的事……他忽然觉得,除了尴尬之外,或许,是时候该找个机会,跟这个“看起来”只有六岁、内里实则是自己十五岁长子的少年,好好“谈一谈”某些方面的事了。上次撞见旁人私会,这次撞见父母亲密……这“男女之事”的启蒙教育,看来必须提上日程,而且迫在眉睫。刘皓南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这事比写那一叠请帖、比应对朝堂纷争还令人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