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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吹梦到西洲 第121章 杀猪一样的做画

作者:叶倾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5 14:12:19 来源:文学城

困阵之内,光阴流速与外界不同。穆罕默德起初还对那十二把“光秃秃”、毫无美感可言的飞刀满腹怨念,但很快,属于大食王子的执拗和那份对操控“飞射物”的奇特天赋便被激发出来。他暂时摒弃了对宝石的执念,将注意力集中在刘皓南留下的要求上——控制,精准,效率。

阵内幻化出的目标从静止到移动,从一个到数个,从直线到不规则的曲线。穆罕默德最初手忙脚乱,飞刀不是互相碰撞跌落,就是偏离目标甚远。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逼了出来,尤其想到老师那神乎其技的刀法,以及自己“学成后给宝刀镶满宝石”的宏伟愿望,便咬牙坚持。他尝试用精神力(或者说他那特殊的、近似法术天赋的感应能力)去“包裹”、“引导”那些飞刀,而不是单纯依靠手腕力量。渐渐地,从最初勉强操控一把飞刀歪歪斜斜命中目标,到可以同时驾驭两把、三把,轨迹也逐渐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当刘皓南因与英王李显那场暗藏机锋的棋局而心绪不宁,暂时将困阵内的小王子遗忘时,穆罕默德正全神贯注,碧蓝的眼睛紧盯着阵中同时出现的四个高速无规律移动的光点。他额头见汗,呼吸微促,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只见他双手虚引,周身泛起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四把形制不同的飞刀(柳叶刀、十字镖、三棱刺变种、带倒钩的奇门刀)悬浮在他身前,微微震颤。

“中!” 他低喝一声,双手做出一个复杂而快速的牵引动作。四把飞刀化作四道寒光,以微小的角度差,几乎同时激射而出!噗噗噗噗!四声轻响,阵中那四个高速移动的光点应声而灭,虽然命中点并非绝对中心,但确确实实是同时命中!

“哈哈哈!本王子果然是个天才!” 穆罕默德兴奋地跳了起来,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得意。然而,兴奋过后,强烈的饥饿感和干渴感瞬间袭来。阵中并无饮食,时间感知又被模糊,他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他试着呼唤老师,却无回应,四周只有灰蒙蒙的虚无和偶尔刷新的幻象靶子。

“老师!伟大的老师!您最聪明、最勤奋、最忠诚的弟子已经完成您布置的任务了!快放我出去吧!这里又黑(其实不黑但单调)又无聊,我还又饿又渴!” 穆罕默德开始对着虚空喊话,从兴奋到恳求,再到小声抱怨,“难道老师被那个送丑女人的坏蛋气昏头了?还是又被什么麻烦事缠住了?安拉在上,本王子快要饿扁了,渴得能喝干整个幼发拉底河!”

就在穆罕默德从焦躁变为有气无力,开始数自己袍子上的金线有多少根时,周围景象一晃,他已重新站在了公主府外院的演武场边,正是他被“收”进去的地方。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老师!” 穆罕默德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似乎刚刚回神、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凝重的刘皓南,立刻扑了过去,表情在瞬间切换成极度委屈和夸张的控诉:“您终于想起您可怜的弟子了!您知道我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鬼地方待了多久吗?我感觉像在沙漠里迷路了三千年!又饿,又渴,喉咙像被撒哈拉的沙子堵住了!肚子在抗议,声音比巴格达集市上的驴叫还响!”

他一边捂着肚子做出虚弱状,一边却又忍不住炫耀:“但是!您最厉害的弟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我已经能同时控制四把飞刀,打中四个跑来跑去的讨厌光点了!虽然它们还是没有镶宝石,一点都不好看……” 他迅速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你得补偿我”的光芒,语速飞快:“老师!您看,我帮您用智慧(毒舌)赶走了那个讨厌的、送庸脂俗粉的武将军,又在您的严厉教导下刻苦修炼,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可您不仅没有奖赏,还让您尊贵的、来自遥远富饶大食的王位继承人,在又黑又冷(其实不冷)的地方挨饿受渴,困了大半天!”

他故意把“大半天”说得凄惨无比,仿佛受了天大的折磨,然后图穷匕见,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这不行!老师,您必须补偿您忠诚又受伤的弟子!首先,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享用一顿丰盛的大唐美食,要有烤得金黄的羔羊,要有鲜美的鱼羹,要有各种我没见过的点心!然后,等我吃饱了,恢复了精力,您就得开始教我您那套压箱底的、像天神舞蹈一样的绝世刀法!不然……不然……” 他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想着最具威胁性的说辞,“不然,大唐皇帝陛下和尊贵的天后陛下,会认为您虐待外国使节和王子!我父王,伟大的哈里发,会非常伤心和愤怒!就连万能的安拉真主,也会为您如此对待一个虔诚的求知者而感到失望的!”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中气十足、还能长篇大论讨价还价的王子,哪里有一点“饿扁了”、“渴死了”的样子?那委屈的表情起码有七分是装出来的。但……自己确实因为李显的突然到访和那场耗费心神的棋局,把他给忘了。而且,这小子似乎……真的在飞刀操控上有点进步?虽然那套“安拉真主都会伤心”的威胁毫无力道,但结合他大食王子的身份,若真怠慢了,也确实可能惹来些不必要的外交口舌。

刘皓南只觉得额角又开始习惯性地隐隐作痛,跟这徒弟打交道,比应付武三思和李显加起来都耗神。他疲惫地挥挥手,实在没力气再跟这小子扯皮:“行了,别嚎了。管家,带王子殿下去用膳,按……贵客的标准准备。” 他特意强调了“贵客”,希望食物能堵住这厮的嘴。

穆罕默德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不是他:“老师您真是太英明了!像尼罗河滋养埃及一样慷慨!”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跟着闻讯赶来的管家往膳厅方向去了,边走还边念叨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刘皓南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揉了揉眉心,正要转身回书房静静,理一理被李显搅乱的心绪,思考那十八个“美人”和东宫礼物的处置,以及接下来可能的风波。

然而,老天爷似乎打定主意不让他清静。穆罕默德那边大快朵颐的动静隐约传来还没多久,门房老仆再次匆匆而来,这次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古怪,而是混合着紧张、疑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扭曲。

“驸、驸马……” 老仆的声音都有些发干,“门外……门外又有人求见,说是……说是鄂国公的孙子,还有京城里几位公子爷,慕名前来拜会驸马。”

鄂国公的孙子?还带着一票纨绔二代?刘皓南眉头紧锁。薛家与那位鄂国公府上素无深交,这帮勋贵子弟,尤其是名声在外的纨绔,突然集体“慕名”来访?在这敏感的时候?他心中警铃微作。

“来了多少人?何种形貌?” 刘皓南沉声问。

“约莫七八位,都骑着高头大马,衣着……甚为华丽,举止……颇为张扬。” 老仆斟酌着用词。

刘皓南心下更疑,决定亲自去门口看看。他整了整衣袍,走向府门。天色已近黄昏,坊门将闭,这个时候一群纨绔子弟集体上门“拜会”?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甫一打开府门,刘皓南便看到门外或骑或站着一群华服少年郎,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飞扬,嘻嘻哈哈,正是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类勋贵纨绔模样。然而,他的目光瞬间就被簇拥在中间、那个笑得最开朗、正和旁边人指着公主府门楣说笑的锦衣青年吸引住了——那眉眼,那神态,虽然做富贵公子打扮,努力模仿着纨绔子弟的做派,但刘皓南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鄂国公的孙子,这分明是当今天子与天后的第四子,太平公主的同母兄,相王李旦!

李旦显然也看到了刘皓南,笑容更加灿烂,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隔着人群就挥手喊道:“薛兄!薛驸马!小弟不请自来,还带了几个朋友,薛兄不会不欢迎吧?我们可是‘慕名’已久,特来拜会啊!” 他特意在“慕名”二字上加重了音,眼中闪着戏谑的光。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一群以李旦为首的,活脱脱“京城纨绔代表团”,再看看李旦那副“我就是来凑热闹玩”的表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刚送走心思深沉的英王李显,这又来了个扮猪吃老虎的相王李旦,还带着这么一群麻烦精……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奈和更深的警惕,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迎了上去:“原来是……诸位公子驾临,薛某有失远迎,快请进。” 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李旦此举,意欲何为?是真的少年心性胡闹,还是……另有所图?看来,今晚是别想消停了。

相王李旦的突然“到访”,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瞬间冲散了公主府门前因前两位访客而残留的些许沉凝,却也带来了另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喧嚣。刘皓南看着被一群鲜衣怒马的真正纨绔簇拥着、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的李旦,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位太平公主的同母兄长,年岁渐长,已非昔日懵懂少年,此刻扮作寻常勋贵子弟模样,其意何在?

“哈哈哈,妹夫!多日不见,想煞为兄了!” 李旦不等刘皓南全礼,便抢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动作自然熟稔,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了点委屈,还闭门思过,我这做兄长的心里一直惦记着!我那太平妹妹身子重,在府里静养,我也不便常来扰她,正好今日得了空,拉着这帮子兄弟过来瞧瞧你,也给你这府里添点热闹,去去晦气!” 他一口一个“妹夫”、“为兄”,叫得無比自然,瞬间将关系拉近,也将这次不请自来的冒昧拜访,定性成了“兄长关爱受罚妹夫、顺便探望怀孕妹妹”的家常走动,堵住了刘皓南以“闭门思过不便待客”推拒的借口。

旁边几个公子哥儿也跟着嘻嘻哈哈地附和:“就是就是!薛驸马,相王殿下可一直记挂着你呢!”“今日咱们兄弟定要好好聚聚!”

刘皓南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顺势将众人往里让:“相王殿下厚爱,诸位兄弟赏光,薛某……荣幸之至,快请进。” 他敏锐地注意到,李旦虽作豪爽状,眼神却清亮,并无多少醉意,那“惦记”二字,也颇值得玩味。

一行人吵吵嚷嚷进了府,李旦边走边四下打量,啧啧称赞:“妹夫这府邸打理得越发雅致了,太平妹妹真是好福气。唉,她如今在府中安胎,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心里怪想的。” 他语气真诚,透着对妹妹的关怀,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特有的促狭和好奇,压低声音,却又足以让身边几个人听清:“对了,妹夫,白日里我好像瞅见武三思府上的车驾了?是不是又送来什么‘体己人’了?我可听说,他府上挑人的眼光……嘿嘿,别具一格!怎么样,让为兄也开开眼?”

他故意将“体己人”和“别具一格”说得暧昧,眼中闪着戏谑的光,仿佛只是兄长对妹夫风流轶事的打趣。旁边几个纨绔立刻竖起耳朵,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刘皓南心中微沉,李旦果然是为这事来的,而且特意点出太平在府中,既是关心,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府里收着别的女人,不怕我妹妹知道?他脸上笑容不变,略带无奈地摇头:“殿下说笑了。武将军是奉了天后的意思,送来一些伺候的人。薛某已遵命暂且安置,未敢擅动。公主需静养,府中亦不便喧哗。”

“诶!妹夫这就见外了不是?” 李旦一摆手,浑不在意,反而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那三哥(英王李显)就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下个棋还引经据典,酸!大哥(太子李贤)呢,赏人就知道金帛宝马,忒也俗气!咱们自家人,讲那些虚礼作甚?不过是让她们出来弹个小曲,助助酒兴,难道我堂堂相王,连带几个朋友来妹夫府上听个曲儿的薄面都没有?再说了,只是在外院水阁,离内宅远着呢,惊扰不到太平妹妹!” 他这话看似抱怨自家兄长,实则轻飘飘地贬损了李贤的“摆阔”和李显的“装文雅”,同时将自己置于“真性情”、“重亲情”的位置,又将刘皓南架上“不顾兄长面子、可能惊扰公主”的两难之地。

旁边立刻有纨绔起哄:“殿下说得是!薛驸马,莫不是金屋藏娇,舍不得让咱们瞧?”

“就是,看看又能如何?咱们都是斯文人!”

刘皓南看着李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和坚持,知道今日这“眼”是非开不可了。再推脱,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也彻底得罪了这位看似胡闹、实则心思不浅的相王。他暗叹一声,做出无可奈何、被缠得没办法的样子,苦笑道:“罢了罢了,殿下和诸位贤弟既然有此雅兴……薛某从命便是。只是需得约法,不可过于喧闹,不可近前失礼。”

“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李旦拍着胸脯保证,笑容更盛。

刘皓南一面吩咐管家在外院水阁重开宴席,一面让人去西跨院偏房,传那几位据说擅乐舞的“美人”准备。他又想起穆罕默德,心念一动,也让人去请。这位大食王子身份特殊,或许能搅搅局。

不多时,水阁中灯火通明,宴席铺开。李旦毫不客气坐了上首,一群纨绔分列左右,推杯换盏,很快就热闹起来。刘皓南打起精神作陪。穆罕默德被请来时,正揉着肚子,听说又有宴席和“美人”表演,碧蓝的眼睛顿时熠熠生辉,毫不客气地在刘皓南下首坐下,继续他对大唐美食的探索,但举止间仍保持着王子应有的矜持风度。

酒酣耳热之际,几位精心装扮过的“美人”抱着乐器袅袅婷婷而来,在阁中铺开的毡毯上奏乐起舞。乐声婉转,舞姿曼妙,纨绔子弟们目眩神迷,喝彩声不绝。

李旦斜倚在软垫上,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酒樽,目光掠过舞动的身影,带着审视。他忽然侧头,对正尝试用筷子夹起一颗滑溜鱼丸的穆罕默德笑道:“尊贵的大食王子殿下,你看我大唐的乐舞如何?可比得上你们大食的胡旋?”

穆罕默德好不容易制服了鱼丸,尽量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用带着异域腔调但清晰的唐话回答,语气带着王子式的礼貌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挑剔:“尊敬的大唐王爷,贵国的舞蹈非常优美,像精工细作的丝绸,每一道纹路都充满韵味,令人赏心悦目。” 他话锋一转,碧蓝的眼睛里流露出属于大食王子的骄傲与热情,“不过,若论舞蹈中蕴含的生命力与激情,我们大食,以及我母亲故乡波斯的舞蹈,或许更胜一筹。我们的舞者,旋转时如沙漠旋风,节奏如战鼓雷鸣,能点燃观看者心中的火焰。”

李旦眼中兴趣更浓,亲自为穆罕默德斟了一杯酒,态度热络却不失王爷身份:“哦?王子殿下如此推崇,可否详细说说?本王对异域风情,向来心向往之。若有机会,真想亲眼一见。”

穆罕默德放下筷子,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开始讲述大食宫廷宴饮的奢华、波斯舞娘的神秘魅力,以及商队带来的遥远国度的见闻。他描述生动,用词华美,充分展现了一位来自富庶强大帝国王子的见识与气度。但在李旦听来,这位王子似乎对珍宝、美食、歌舞的兴趣,远大于对政治权力的敏感。

李旦顺势将话题引向大食的物产、贸易,语气热络:“若能将贵国如此瑰宝多多引入长安,方不负这太平盛世。王子殿下见闻广博,日后在长安若有所需,或想寻些新奇玩意,尽管来找本王。本王在长安,还算有几分薄面。” 他试图拉近关系,为可能的结交铺路。

穆罕默德笑容不变,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警觉,但很快被更明亮的好奇取代:“王爷慷慨,令人钦佩。长安的繁华与物产,也让我叹为观止。正如我老师所言,大唐确实是人杰地灵。”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刘皓南,并再次强调自己“求学”的身份,“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老师的绝艺。父王常教导我,真正的财富是知识与本领。” 他对于李旦抛出的、带有潜在政治意味的邀约,如“同游别业”、“鉴赏珍宝”等,总是用“长安风物令人流连”、“老师学问令人神往”等话题轻巧带过,或者以“我还需多多学习大唐文化”为由谦逊推却。他维持着“对大唐充满好奇、略带天真、热爱享受但不失王子风度”的形象,既不让李旦觉得被轻视(毕竟大食国力强盛),又始终与之保持着一个安全而礼貌的距离,滑不溜手。

刘皓南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一般。他本就心绪纷乱,白天接连应付武三思的“厚礼”和李显的“手谈”,精神损耗不小,晚上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李旦这场暗藏机锋的闹剧。看着场中那些强颜欢笑、如提线木偶般舞动的女子,听着耳边虚与委蛇的交谈、纨绔们肆无忌惮的喧哗,还有李旦那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试探的话语,他只觉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饮酒,一杯接着一杯,仿佛要将这满腹的烦闷和警惕都浇灌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让混乱的思绪暂时麻木。周围的喧嚣声、乐声、笑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时间在喧嚣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坊间隐隐传来巡夜武侯的梆子声,提示着宵禁时刻将至。宴席也已接近尾声,几个纨绔已然喝得东倒西歪。

李旦脸上也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略显迷离(至少有七分是装的)。他摇晃着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刘皓南大着舌头道:“妹、妹夫!今日……尽兴!哈哈,你这酒……够劲!比三哥府上那些……淡出鸟来的强多了!美人……也不错!”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对左右招呼:“兄、兄弟们!时、时候不早了,再、再不滚蛋,该被那些巡夜的……木头疙瘩武侯找麻烦了!走,走!咱们……换个地方再……再乐呵乐呵!”

一众纨绔嘻嘻哈哈地起身,互相搀扶着,跟踉跄跄地往外走。刘皓南强撑着起身相送,只觉得脚下发软,头重脚轻。李旦走到门口,脚步虚浮,还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人扶住,引得一阵哄笑。他回头对刘皓南摆手,舌头似乎都大了:“妹、妹夫留步!不、不用送了!回去……好好伺候我太平妹妹!王子殿下,再、再会!改日……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门房老仆提着灯笼,一脸焦急地看着这群明显喝高了的爷,又看看天色,宵禁的鼓声已经隐约可闻了。

刘皓南勉强站在门口,看着李旦等人在暮色和渐起的宵禁鼓点中,吵吵嚷嚷、歪歪斜斜地上了马,有的甚至需要仆从搀扶。李旦骑在马上,还摇摇晃晃地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在一群同样“醉态可掬”的纨绔簇拥下,嬉笑着策马(速度并不快)转入坊道,看方向,似乎并不是各自回府,而是朝着坊内另一处热闹所在而去,甚至可能故意在宵禁鼓响后还在街上逗留。夜风一吹,刘皓南胃里一阵翻腾,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老师!您喝太多了!” 穆罕默德的声音及时响起,他不知何时溜到了刘皓南身边,一把搀住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碧蓝的眼睛里却闪着“机会来了”的光芒,“您看您,站都站不稳了!那些唐人王爷和公子也真是,灌您这么多酒!快,我扶您回去休息!管家!快准备醒酒汤!还有,给我也准备一间房,我今晚要留下来照顾老师!” 他后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俨然以弟子和“责任人”自居。

刘皓南想说自己没事,让穆罕默德赶紧回鸿胪寺安排的客馆,但喉咙干涩,发不出有力的声音,只被穆罕默德半扶半拖地弄回了书房旁的暖阁。他此刻酒意上涌,思绪混乱,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等到被灌下几口醒酒汤,略略清醒时,只见穆罕默德正支使着侍女忙前忙后,自己则坐在榻边,一脸诚恳(眼底的狡黠藏得比之前好,但刘皓南还是能看出来)地说:“老师,您看,弟子我还是很有用的吧?不仅能帮您鉴赏……呃,客观评价那些不够完美的礼物,还能在您需要的时候照顾您!这就叫‘有事,弟子服其劳’!是我们大食尊师重道的传统!您醉成这样,身边没个可靠的人怎么行?弟子今晚就留在这里,随时听候吩咐!” 他刻意强调“可靠的人”,顺便再次表忠心兼为赖下来找借口。

刘皓南按着仿佛要裂开的额头,看着这个顺杆爬得飞快、演技时好时坏的小王子,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力地挥挥手,算是默许。穆罕默德立刻眉开眼笑,但还算矜持地没有欢呼出声,只是挺直了腰板,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唐话吩咐仆从去给他准备最好的客房和热水,姿态俨然。

刘皓南疲惫地闭上眼,外面隐约传来宵禁后长安城特有的寂静,但远处似乎又隐隐有些喧哗,可能是那些尚未归家的醉汉?李旦那摇摇晃晃、故意在宵禁鼓响后还带人离开的背影,以及他离去前那看似迷离、实则深处清明的眼神,在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位相王殿下,今夜这番胡闹,真的只是“找乐子”吗?他最后那些关于太子和英王的“醉话”,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说给自己听?他带着一群醉醺醺的纨绔,在宵禁时分骑马离开,真的会老老实实回家吗?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伴随着未散的酒意,沉沉地压在刘皓南心头。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李旦那踉跄消失在宵禁夜色中的身影,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这位相王,恐怕不只是来“看美人”和“喝酒”的。他究竟想干什么?自己似乎又被卷入了一个更麻烦的漩涡。

夜色渐深,宴席散后的喧嚣与酒意,并未完全从刘皓南身上褪去。他强撑着回到内院,并未立刻去寝殿,而是在外间书房静坐片刻,默运玄功,将体内残余的大部分酒气缓缓逼出。随着丝丝白气自头顶氤氲升起,眼中的迷离与身上的燥热逐渐散去,只余下深切的疲惫,如跗骨之蛆,缠绕在筋骨与心神之间。

他揉了揉眉心,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东宫那柄沉甸甸、寓意难明的“百炼”刀;武三思那张虚伪笑脸下送来的十八个烫手山芋;李显在棋盘上以茶渍勾勒太极、言语间暗藏机锋的试探;还有李旦那看似胡闹纨绔、实则步步为营的“探访”与“观舞”……每一桩,每一件,都需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如履薄冰。这“薛绍”的身份,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这繁华诡谲的长安城中,呼吸都带着算计的重量。

更衣,盥洗,用微凉的井水拍了拍脸,试图让那挥之不去的倦怠感消退几分。镜中人,面色微白,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淡淡青影,唇线不自觉地抿紧,透着一股强撑的锐利与难以掩饰的憔悴。他定了定神,换上寝衣,这才放轻脚步,走向太平的寝殿。

殿内灯火已调暗,只留了床边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太平斜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手中执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烛光映照下,容颜是二十三岁杨排风的脸,却带着属于太平公主的矜贵与孕初的淡淡柔光。她眼神清亮,气色尚可,白日静养得不错。只是,当刘皓南走近时,她无意识地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利落地别到耳后——那是杨排风惯有的、带着点飒爽的小动作。

见刘皓南进来,太平放下书卷,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带着揶揄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俏皮,是太平的语气,可那微微上扬的尾调,又隐约有排风的影子:“驸马回来了?今日可真是宾客盈门,热闹得紧。听闻……那位武将军送来了不少‘厚礼’?怎么,莫非是看那些‘美人’看得痴了,这会儿才舍得回来?要不要本宫也学学当年高阳公主的做派,给你寻上八个绝色,日夜相伴,免得你总往外头跑?”

她这话纯是玩笑,眼中并无半分猜疑,只有夫妻间的亲昵与调侃。刘皓南看着这张无比熟悉、却又因内在记忆不同而气质迥异的脸庞,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就是排风,年轻了十几岁、暂时遗忘了真实身份、以为自己是太平公主的排风。此刻,她小腹中孕育的,是他刘皓南的血脉。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随即涌上更深的忧虑。真实的排风,已是三十六岁、生育过一儿一女的高龄妇人,身体在常年征战与旧伤中并不算顶好。而眼前这具年轻的身体,这幻境中的“有孕”,究竟是真实的孕育,还是这诡异幻境制造的又一场虚妄?孩子能否平安生长、顺利诞育?即便生下,在这变幻莫测的幻境中,又会是何等光景?他毫无把握,这种对未知的无力感,混合着现实中未能陪伴排风两次生产的愧疚,让他面对她的玩笑,丝毫提不起配合的心思,反而更添沉重。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走到榻边,在太平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俯身,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淡雅馨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份温热的真实,也……确认那腹中微弱却牵连着他心神的小生命。

太平微微一怔,旋即感受到他拥抱中传递出的、不同于往常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依赖。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那轻柔拍抚的节奏,竟也与当年排风安慰受伤同伴时如出一辙。方才的调笑话她没有再提,只是柔声问:“怎么了?可是累着了?还是……今日那些人,让你为难了?”

刘皓南在她颈边摇了摇头,闷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让我抱一会儿。”

太平不再多问,任由他抱着。过了一会儿,刘皓南稍稍放松了些,却仍不愿起身,只低声道:“太平,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和你兄长们的。”

太平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回想起来,语气带着追忆的温暖与一丝怅惘:“弘哥哥啊……他最是仁厚,也最多愁善感。记得有一次,他养的一只白鹊死了,他伤心了好久,还亲自为它写了祭文,文采极好,连母后看了都叹息,说弘哥哥若是专心学问,必成大器。他……他就那样好,好得有时让人觉得不真实,是连母后……都会时时念起的人。” 提起早逝的李弘,太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贤哥哥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贤哥哥有才,心气也高,就是脾气急了点。他痴迷军械营造,在东宫时弄了个小工坊,常自己捣鼓些新奇玩意儿,有次还差点把房子点了,被父皇好一顿训斥。他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倒是不错,就是有时说话直,容易得罪人。”

说到李显,太平的语气轻快了些,带着真切的情谊:“显哥哥跟我最要好。记得我小时候有次病得厉害,太医开的药里缺了一味稀有的药材,显哥哥听说城外某处山崖可能有,也不顾正下着大雨,自己偷偷骑马去找,结果摔伤了腿,药是找回来了,他自己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父皇母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就是……这几年,他越发沉迷书画金石,有时连正经事都耽搁,前些日子还被父皇当着几位老臣的面,斥责‘玩物丧志’。”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无奈。

最后说到李旦,太平的声音里带上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那是只有对极亲近又爱捣蛋的兄长才会有的语气:“旦哥哥?哼,那就是个从小就会装乖卖巧的小混蛋!记得我六七岁时,母后得了两对极珍贵的绿孔雀,爱得跟什么似的。有一次,旦哥哥不知怎么剪了其中一只最长最漂亮的尾羽,插在自己冠上扮将军,被母后发现后,他居然眨巴着眼睛,指着我说是太平顽皮剪的!害我被母后罚抄了十遍《女诫》!” 虽是抱怨,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像在说一件有趣的童年糗事。“我们俩从小打打闹闹长大,他没少捉弄我,我也没让他好过。”

听着太平娓娓道来,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往事,与她口中性格各异的兄长们形象,渐渐在刘皓南心中丰满起来,不再仅仅是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符号。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妻子的体温,心头的紧绷感似乎松懈了一丝。至少在此刻,拥抱着这具熟悉的身体,听着她讲述属于“太平”却带着排风语气节奏的往事,让他在这虚幻的时空里,找到了一丝真实的锚点。

“那你呢?” 太平忽然在他耳边问,带着好奇,那微微偏头的角度,也和排风听人说话时一样,“你小时候定然也顽皮吧?听说薛家大哥稳重,二哥体弱,你是不是那个最让人头疼的?有没有像旦哥哥那样,捉弄过先生,或者逃过学?”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薛绍的童年?他没有任何记忆。属于刘皓南的童年……是血与火,是破碎的山河,是冰冷刺骨的江水,是跌落一线天后那暗无天日的囚禁与鞭挞,是大伯扭曲的面孔和日夜不休的折磨……那些画面骤然翻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几乎让他瞬间窒息。那不是可以轻易诉说的“趣事”,那是深埋心底、一旦触碰就会汩汩流血的伤疤,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的惨痛记忆,与此刻怀中的温香软玉、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他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太平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真实的温暖中驱散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与空洞,也仿佛在弥补现实中未能给予的拥抱。

太平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只当他累了,或是想起了薛家早逝的二哥有些伤感,便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对了,有件正经事要与你说。你大哥外放,二哥早逝,公爹的六十整寿眼看就要到了。咱们大唐最重整寿,尤其是六十花甲,礼仪规矩最是繁琐,半点马虎不得。我如今刚有身子,不宜操劳,大嫂又随大哥赴任在外,这寿宴的一应筹备,尤其是一些需要男主人出面、拟定的章程,怕是得多劳你费心了。”

刘皓南:“……”

刚刚被太平的童年往事和自身回忆冲击得有些昏沉的头脑,因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而瞬间清明,残存的那点酒意和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公爹?薛瓘?凌霄子?六十整寿?

他那位游戏人间、放荡不羁、平生最不耐烦繁文缛节的师叔凌霄子,在幻境里扮演薛瓘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正儿八经地过六十大寿?!而且听太平这意思,这绝非一碗寿面、几句吉祥话就能打发的家宴,而是一场涉及整个薛氏家族、乃至长安权贵社交圈、必须严格按照“大唐”礼制操办的大型庆典!

刘皓南只觉得一阵荒谬感夹杂着烦躁直冲头顶。他在这幻境中顶着薛绍的身份混了一年多,虽不算如鱼得水,但也勉强摸到些唐代世家门阀、官场人际的边角,深知这等整寿大典的繁琐与凶险。这不仅是“孝道”表演,更是维系家族体面、巩固社交网络、甚至传递政治信号的关键场合。宾客名单、座次安排、礼仪流程、宴席规格、寿礼回礼……每一步都牵动着无数双眼睛,稍有不慎,便是贻笑大方,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他白日才应付完东宫、武三思、李显、李旦的轮番“问候”,晚上还得琢磨这劳什子寿宴!这幻境是嫌他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吗?

然而,烦躁归烦躁,他心底却不期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一丝对凌霄子(薛瓘)的、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甚至……夹杂着点不厚道的“幸灾乐祸”。他这位师叔,一生逍遥,游戏风尘,最不耐烦拘束,如今在这幻境里,不仅要扮演一个死了老婆、身份尴尬的“前驸马”,还得老老实实待在长安,等着儿子(还是他师侄!)给自己大张旗鼓地办六十大寿!想到凌霄子可能被迫穿上厚重的礼服,端坐高堂,接受一拨拨宾客的叩拜祝贺,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脸上还得保持得体微笑……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刘皓南因白日憋闷而郁结的心情,莫名舒畅了一点点。师叔啊师叔,您老人家也有今天!这幻境的“规则”,倒是公平,谁都别想跑。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还是头疼。不过,刘皓南毕竟不是真正的愣头青。他当过近二十年辽国国师,虽非中原世家,但辽国承袭唐制颇多,上层礼仪交往的复杂与险恶,他并非一无所知。加上这一年多在大唐官场的浸淫(哪怕是边缘化的薛绍身份),对世家政治的运作、人情往来的门道,也已有了相当的了解和学习能力。操办一场符合规制的寿宴固然繁琐,但并非无法完成。真正让他忌惮的,是这寿宴背后可能引来的关注与试探,以及……那份必须由他拟定的宾客名单。

薛家是河东大族,薛瓘又曾是驸马都尉,虽然城阳公主早逝,但这份与皇室的关联仍在。薛家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同朝为官者,乃至那些看似疏远、实则关系微妙的家族……这张网庞大而复杂。请谁,不请谁,如何排定座次,以何种名目下帖,都需仔细斟酌。请了甲,是否会得罪未请的乙?某位官员与薛瓘(凌霄子扮演的薛瓘,天知道他这一年多是怎么应付那些“故交”的!)关系如何?是否曾有过节?这些,都需要他这个“儿子”去揣摩、去平衡。这无异于将他这个对薛家具体人际细节仍存疑窦的“薛绍”,再次推到各方势力的审视灯下。

“六十整寿……确实是大日子,马虎不得。” 刘皓南从太平颈间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恍然、重视与一丝“想到麻烦事”的自然苦恼表情,声音也调整得平稳了些,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是我疏忽了,近日事多,竟差点忘了。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蹙了蹙眉,抬手按了按额角,“这礼仪章程,宾客往来,千头万绪,尤其是这请柬名单,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仔细斟酌,莫要失了礼数,反倒不美,也怕……累着父亲。” 最后一句,他说的倒是真心,以他对凌霄子的了解,那位师叔恐怕对这场面头痛的程度不亚于他。

太平见他如此反应,只当他是政务家事烦扰,加上确实对繁琐礼仪感到头疼,柔声宽慰道:“你也别太忧心,具体的仪程规矩,有旧例可循,府里也有老成的管事可以帮衬,宗正寺那边或许也能请人指点一二。只是有些关节,需得你亲自拿主意,尤其是宾客名单,关乎薛家体面和你在朝中的关联,需得仔细斟酌。我虽在孕中,帮着参详参详,或是看看旧年礼单,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又想去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似乎想起自己现在是“公主”,又轻轻放下,改为替他拢了拢寝衣的领子。

“嗯,有你在,我便安心许多。” 刘皓南顺着她的话说,重新将她揽紧,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完全是伪装的倦意,低声道,“今日实在乏了,这些事……明日再细想可好?先歇息吧。” 他此刻只想让这漫长而糟心的一天快点结束。寿宴之事如同另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但他必须先处理好眼前的疲惫,以及怀中这个需要他安抚、也无形中给了他些许真实慰藉的妻子(排风)。同时,他心底那关于她腹中胎儿能否平安的隐忧,又如阴影般悄然浮现,让他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又紧了一分,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那尚未可知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一线未来。

太平见他确实疲惫不堪,眼下的淡淡青影不似作伪,也不再多说,轻轻“嗯”了一声,依偎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甚至无意识地像从前排风困倦时那样,在他肩头蹭了蹭,寻了个更暖和的位置。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琉璃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刘皓南闭上眼,脑海中却纷乱如麻,东宫的刀,武三思的美人,李显的棋,李旦的笑,太平口中性格各异的兄长们,凌霄子那可能同样头痛的寿宴,还有那即将到来的、注定劳心劳力且充满不确定风险的寿宴筹备……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缚于这大唐幻梦之中。而怀中这具温暖的身体,既是慰藉,是锚点,却也连接着另一重未知的、令他隐隐不安的可能。他只能更紧地抱着她,在这无尽的思虑、深沉的疲惫与对未来的隐隐忧虑中,等待着未知的黎明,以及那必将到来的、更为棘手的“薛瓘六十寿诞”。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昨夜的喧嚣与烦闷似乎随着夜色一同褪去,只余下深冬清晨凛冽而干净的空气。刘皓南起身,在庭院中徐徐演练了一套剑法。剑气吞吐,寒光点点,与其说是在练功,不如说是在借由肢体舒展,排遣积压在心头的郁结与思虑。剑锋划破晨雾,也仿佛在切割着那无形中缠绕周身的、名为“薛绍”的丝线。

收剑回鞘,额间已见微汗,心头却并未轻松多少。与太平共进早膳时,他特意多留了片刻。太平气色不错,眉宇间是初孕女子特有的柔光,只是偶尔无意识揉按后腰的动作,又让刘皓南心头一紧,想起现实里排风生育后留下的旧伤。他陪着她说了会儿话,话题刻意避开了昨日的访客与即将到来的麻烦寿宴,只拣些轻松的家常。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属于排风的小习惯,刘皓南心中那份混杂着柔情、忧虑与虚幻感的复杂心绪,越发难以言喻。

“我去看看穆罕默德那小子,昨日闹腾,今日该考较他功课了。” 刘皓南起身,语气尽量轻松。比起应对那些心思深沉的皇子,去“教导”那位满嘴跑火车、但至少心思相对直白(或者说,目标明确)的大食王子,竟成了眼下难得的、可预见的“放松”。至少,听穆罕默德的彩虹屁虽然夸张,但不必费心揣摩其中是否有十七八个弯弯绕绕。

然而,他刚走到前院,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请”那位赖在客房的王子,管家便脚步匆匆而来,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低声禀报:“驸马,英王殿下驾到,是……半副亲王仪仗,正门通传。”

刘皓南脚步一顿,心头那点难得的松弛瞬间消散。李显?还是带着仪仗正式登门?这绝非昨日那般看似随意的“手谈”。他立刻整了整衣冠,压下所有情绪,换上一副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惊讶的表情,快步向府门迎去。

门外,李显并未着昨日那身便于行走的常服,而是一身亲王规制的绛紫袍服,头戴远游冠,神情端凝,在数名属官、内侍的簇拥下立于车前,仪仗虽未全开,但那份属于皇子的威仪已展露无遗。看到刘皓南疾步出迎,李显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淡笑,微微颔首。

“臣薛绍,恭迎英王殿下。” 刘皓南依礼下拜,心中警铃大作。这般阵仗,来者不善。

“薛驸马请起。” 李显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抬手虚扶,目光在刘皓南脸上停留一瞬,方才举步向府内走去,边走边道,“本王此来,是奉了父皇母后的口谕。”

刘皓南心头一沉,紧随其后,将李显引至正厅。落座奉茶后,李显并未立刻品茶,而是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两名心腹内侍在门口守着。厅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薛驸马,” 李显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昨日,相王在你府上宴饮,可有此事?”

“回殿下,确有此事。相王殿下携友来访,臣不敢怠慢……” 刘皓南恭敬回答,心中飞速盘算。

“嗯。” 李显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视过来,“宴饮之后,相王一行人,违反宵禁,于坊间纵马喧哗,更与巡夜武侯发生争执,乃至……聚众殴伤数人。此事,今日早朝已有御史风闻奏事,参了相王殿下行为失检,滋扰京畿。”

刘皓南背脊微微一僵。李旦昨晚果然没直接回家!还闹出这种事!他立刻离席躬身:“臣有罪!身为东道,未能劝阻相王殿下,更不知事后竟……”

“驸马不必急着请罪。” 李显抬了抬手,语气莫测,“按我《大唐律》,坊主、宴饮之主,对宾客去后之行止,尤其涉及违禁斗殴,亦有连带之责。轻则罚铜,重则……呵。” 他轻笑一声,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刘皓南紧绷的神色,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父皇母后闻知,甚是恼怒。好在太子殿下已为相王陈情,父皇母后念其年幼(说到“年幼”时,李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嘲弄又似无奈),且是初犯,已从轻发落,闭门思过而已。”

刘皓南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已将李旦和李显来回掂量了无数遍。李旦故意闹事,是酒后失态,还是另有所图?李显此刻拿着“皇命”和“处罚权”来“问罪”,是真要追究,还是……?

“至于驸马你嘛,” 李显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刘皓南低眉顺目的姿态,片刻后才慢悠悠道,“这处置之权,本王已向父皇母后讨了过来。是轻是重,端看驸马是否‘明理’了。”

刘皓南心中暗骂,这两个皇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不是省油的灯!李旦惹事把他拖下水,李显就拿捏着把柄来施压。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臣惶恐,一切但凭殿下裁处。”

李显看着刘皓南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神色一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和煦”的笑意,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驸马快快请起。本王方才所言,不过是依律陈述。你是我太平妹妹的驸马,太平如今刚刚有孕,正是需要安心静养的时候,本王这个做兄长的,岂能真的在此刻重罚于你,让妹妹忧心?”

他语气真挚,仿佛刚才施压的不是他一般:“不过是依例,口头申斥一番,下不为例便是。本王此来,主要倒不是为了这桩事。” 他示意刘皓南重新坐下,自己也坐了回去,脸上露出一种文人见到知己般的热切,“实在是新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春山行旅图》,心中欢喜,又知薛兄亦是此道中人,故而迫不及待,想来与薛兄共赏品鉴一番。还望薛兄不吝赐教。”

从“薛驸马”到“薛兄”,称呼的转变自然流畅。刘皓南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口头申斥”不过是李显递过来的台阶,或者说,是先打一巴掌再给的甜枣。真正的戏肉,恐怕在这“品画”之中。他自然不能拒绝,亦不敢将李显引至书房那等私密或处理公务之所,凉亭水榭又太过寒冷,便斟酌道:“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厅中虽可赏画,但恐光线不足,唐突了珍品。东侧暖阁设有大窗,光照充足,又备有长案,或可一用?”

“甚好。” 李显满意点头。

移步暖阁,屏退闲杂,只留两名李显的心腹内侍在远处伺候。长案已备,李显亲自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紫檀长匣,动作小心地取出一卷画轴。画轴徐徐展开,一幅气势磅礴的《春山行旅图》呈现眼前。山势险峻,路径崎岖,行旅之人艰难跋涉其中。

李显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画中最险峻的峰峦之上,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画上,仿佛透过绢帛,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昔年太宗皇帝曾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何等气魄!可惜啊,” 他指尖微微移动,划过那些崎岖山道,“如今朝中,多的是占着这峰峦险要,却尸位素餐、不办实事的庸才。空有位置,而无其能,徒耗国帑,阻塞贤路。”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正在一旁安静煮水、准备烹茶的刘皓南,语气似在探讨画意,又似在询问:“薛兄精于画道,更通世事。依你之见,若见这崎岖山路,阻了行旅客商,是该耗费人力物力,勉强疏通这旧道,还是……” 他手指看似无意地一拨,那展开的画轴竟倏然向另一边滚落,露出了卷轴背面的绢帛。

那里,并非空白,而是工工整整地裱着一页字——竟是《帝范》的残页!太宗皇帝李世民为教导太子李治而亲撰的《帝范》!

刘皓南正在注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壶嘴倾泻出的水线却依旧平稳,精准落入茶瓯,未曾溅出分毫。他放下银壶,取过茶筅,一边缓缓调拂茶汤,一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显探究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臣于书画,不过略知皮毛,岂敢在殿下面前妄言。只是读书时,记得《韩非子》有云,‘木虽蠹,无疾风不折’。” 他顿了顿,将调好的茶汤,恭敬地双手奉于李显面前,“朽木虽生蛀虫,若无暴风疾雨,也未必就立刻倾倒。为政之道,或也在于顺势而为,静观其变。”

他没有接“疏通旧道”还是“另辟蹊径”的话头,而是巧妙地用“朽木需疾风”来应对。既暗示了朝中确有“蠹虫”(庸才),又将“风”(变革之力)的来源,推给了不可测的“天时”或更高层的意志,自己则置身事外,只做一个“静观”的臣子。

李显盯着刘皓南看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只是那笑声中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欢愉:“好!好一个‘无疾风不折’!薛兄果然见识不凡!” 他接过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话锋却又是一转,带着几分感慨,又似嘲弄:“薛兄此言至理。只是可惜啊,如今的长安城里,多的是想‘借东风’之人。就是不知,这东风,究竟会从何方吹来,又会先拂过哪一处高枝了。”

这话几乎已是**裸的暗示与招揽了。刘皓南正要斟酌词句,既不敢明确拒绝得罪这位实权亲王,更不能轻易表态卷入漩涡——

“老师!老师!您说过今日要教我新招式的!我已经热身完毕,等您好久啦!”

一个清亮、充满活力、带着明显异域腔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伴随着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只见穆罕默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今日他换了一身更加耀眼的大食王子常服,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透过窗棂的冬日阳光下,几乎有些闪闪发光。他碧蓝的眼睛明亮,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厅内那种隐晦而紧绷的气氛。他对李显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抚胸礼(姿态优雅,但也就仅止于礼貌,远谈不上谄媚):“尊贵的英王殿下,日安。愿真主赐您今日愉快。” 礼节到位,但也就到此为止,随即他的注意力就全回到了刘皓南身上,眼神热切。

李显被打断了机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面对这位身份特殊的大食王子,他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丝矜持而礼貌的微笑:“王子殿下也在。”

“是啊!我在跟老师学很厉害的功夫!” 穆罕默德用力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被长案上展开的画卷吸引。他好奇地凑近了些,歪着头,仔细看了看那幅水墨淋漓的《春山行旅图》,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纯然的困惑。

“老师,英王殿下,” 他指着画,用一种探讨学术难题般的真诚口吻发问,碧蓝的眼睛里满是不解,“这幅画……就是你们唐人最推崇的那种吗?为什么……都是黑黑的,灰灰的?山是黑的,树是灰的,水也是用淡淡的墨……嗯,虽然画得很好,很传神,” 他努力想找个褒义词,“但是,为什么不用金粉来画太阳的光芒?或者用宝石磨成的粉末,给这些树叶和溪水点上颜色?那样不是更辉煌、更美丽吗?在我们大食,最杰出的画师会用黄金、青金石、孔雀石甚至珍珠粉来作画,让神祇和君王的容颜永远闪耀!这样……唔……” 他比划了一下那幅素雅的水墨画,最终诚实地给出了结论,“看起来有点……太朴素了。不够闪亮。”

暖阁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李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自幼深受汉文化熏陶,书画鉴赏更是自诩为精,这《春山行旅图》在他眼中意境高远,笔力雄健,是难得的逸品。可到了这大食王子嘴里,竟然成了“黑黑的”、“灰灰的”、“不够闪亮”?还提议要用金粉宝石粉?这、这简直是……焚琴煮鹤,对牛弹琴!他胸中一口闷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想斥责对方不懂欣赏,可对方眼神清澈,疑惑真诚,显然并非故意挑衅,而是真的无法理解水墨画的韵味。再加上对方大食王子的身份,他总不能为了幅画的审美问题,当面斥责一位外国使节吧?

刘皓南看着李显那副被噎住、想发作又不得不强忍的表情,再看看穆罕默德那一脸认真求知的、金光闪闪(字面意义和引申义)的模样,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下,甚至涌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笑意。这小子……歪打正着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娴熟了。这“不够闪亮”的评价,配上他那身闪闪发光的行头,还真是……相得益彰。

他轻轻咳了一声,及时开口,语气平和,既是对穆罕默德解释,也算给李显找了个台阶:“王子有所不知,我大唐书画,讲究‘气韵生动’、‘意境深远’。这水墨浓淡干湿,变化无穷,正如天地阴阳,可涵纳万象。金碧之色固然辉煌,但水墨之韵,更重神似与留白,给人以想象之境。此乃不同文化,审美各异罢了。” 他看了一眼李显,补充道,“英王殿下精于此道,所藏自然是意境高远的佳作。”

穆罕默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闪闪发光的也很好看啊……” 不过他也算机灵,看出气氛似乎因为自己的“直率”发言有点微妙,立刻把话题拉回原处,眼巴巴地看着刘皓南:“老师,那我们还练功吗?您答应今天要教我新招式的!我保证认真学!”

李显被穆罕默德这一打岔,刚才那种步步紧逼、机锋暗藏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亲王仪态,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他优雅地将手中一直未饮的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将画卷重新卷好,动作一丝不苟。

“薛驸马所言甚是,文化各异,审美不同,不必强求。” 他淡淡说道,目光重新落在刘皓南身上,已恢复了之前的深邃,只是少了几分刚才的咄咄逼人,“今日与薛兄品画论道,受益良多。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他站起身,两名内侍立刻上前,小心收起画匣。李显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哦,对了,方才来时,听太子殿下提及,他近日偶得一精妙棋局,苦思未得其解。想着薛兄棋艺精湛,明日或将来府上,与薛兄手谈一局,共同参详。薛兄……可要早做准备。”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皓南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带着随从,仪态端方地离开了暖阁,仿佛真的只是来赏画聊天,顺便传个话。

刘皓南恭敬地将李显送出府门,直到仪仗远去,才缓缓直起身。冬日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李显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太子李贤要来下棋?是单纯的棋艺交流,还是又一个“品画论道”?李显特意“提醒”,是示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长安城中的日子,真是一日比一日“精彩”。转身回府,却见穆罕默德还像只大型犬一样跟在身侧,碧蓝的眼睛眨巴着,满是期待:“老师,现在可以教我新招式了吗?”

看着这少年王子那纯粹(至少看起来纯粹)的、对“武功”的热切,以及他刚才那番“不够闪亮”的言论无意中搅乱李显步调的“壮举”,刘皓南忽然觉得,比起他那几位心思深沉的皇子大舅哥,眼前这个金光闪闪、脑子里仿佛缺了根政治弦(或者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异国王子,今天看起来……

格外的顺眼,甚至有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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