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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吹梦到西洲 第118章 火烧承天门终章

作者:叶倾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1 11:18:39 来源:文学城

上元节,夜。

长安城在沸腾。人流如开闸洪水,从一百零八坊涌出,填满每一条街道,最终汇聚在皇城前的承天门外。喧嚣声浪几乎掀翻冬夜寒气,油脂、香料、熟食、酒气、脂粉和人群蒸腾出的热浪混合成一种近乎窒息的狂欢气息。金吾卫将士们身着明光铠,在人群中组成人墙,个个汗流浃背,神情紧绷,既要维持威严,又要阻挡不断前涌的人潮,呵斥试图越界的小贩,心中叫苦不迭。

承天门外广场,三座巨型灯山——“万国来朝”、“龙凤呈祥”、“山河永固”,已被点燃。万千灯火透过彩绸、薄纱、琉璃,幻化出炫目光华。尤其是第三座“山河永固”,以巍峨山川、蜿蜒城郭为形,气势磅礴,华美异常,灯火勾勒出的轮廓在夜色中宛如一幅立体的锦绣画卷,引得无数百姓仰望赞叹。而中间那座规模最宏大的“万国来朝”,高耸数丈,内里机关精巧,时有“仙鹤”展翅(机关驱动)、“流水”潺潺(灯光投影),光芒最盛,最为夺目。

刘皓南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金吾卫制式半臂,隐在承天门楼附近戒备森严的卫队中。他面色沉静,目光如鹰隼扫视下方。真气在未复全盛的经脉中流转,感知着异常。

几个胡商装扮、刻意佝偻的身影在“金吾卫”“押送”下经过。为首者身形魁梧,正是伪装后的阿史那延陀。两人目光在灯火闪烁间一触即分。阿史那延陀左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屈了一下,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之一——目标已入“瓮”,且不止一人。刘皓南几不可察地颔首,身形悄然滑向“万国来朝”灯架基座下不起眼的检修暗门。

门内石脂味、熏香、金属机关涩味混合。刘皓南潜行至中心附近,见到先一步潜入的穆罕默德及其精锐护卫。“老师,只进来了‘老大’和喽啰。其余四魔不见。喽啰我们能对付,‘沙暴’不行。”穆罕默德语速极快。

此时,外面山呼海啸:“圣人至矣!天后至矣!”

二圣驾临承天门楼,短暂露面后,因高宗李治病体不宜久吹寒风,很快退入楼内暖阁。真正留在楼台前方、直面危机与欢呼的,是太子李贤。他强作镇定,心中疑惧交加,只想尽快结束这煎熬。而在他侧后方不远处,盛装华服的太平公主静静伫立,目光沉静地掠过下方,手笼袖中,紧握一枚冰凉玉符。她在“压阵”,稳定太子,亦在等待。

就在这震天欢呼与太子心焦、太平凝神的时刻,刘皓南捕捉到灯架深处,靠近一根浸满石脂的巨大主承重毛竹旁,传来粗重呼吸与火折子擦燃的“嗤”声!他身形如电扑出,低喝:“清杂鱼,阻燃!”

穆罕默德与护卫应声扑向沙匪。刘皓南已与铁塔般跃出的赫连铁狠狠撞在一起!

“砰!”

拳掌交击,闷响如击败革。赫连铁身高近九尺,筋肉虬结,刀疤狰狞,双目赤红狂暴。偷袭被阻,他暴吼着,蒲扇大手携腥风拍来,另一手屈指掏心,招式简朴狠辣,巨力无匹!

刘皓南气血微滞,真气只余七八成,面对专修横练、力大无穷的对手,硬拼极为吃亏。他身法展开,险险避开,反手一指疾点赫连铁右眼!赫连铁偏头横栏,“嗤!”指风在对方泛着金属光泽的手臂上只留一白点!赫连铁狞笑合身撞来,劲风呼啸。

刘皓南在狭窄空间与之周旋,剑指、掌风、腿影如雨落下,大多“噗噗”闷响,难伤根本。赫连铁招式虽糙,但势大力沉,皮糙肉厚,逼得刘皓南屡次硬撼。几次实打实碰撞,震得刘皓南手臂发麻,嘴角溢血。他精通道法幻阵,尤擅以金戈烈火之幻困敌杀敌,然此地遍地是渗漏的石脂,毛竹、绸纱皆易燃,若施展大规模火系幻阵或猛烈金气,无异于引火**!他只能以精妙身法、擒拿点穴功夫游斗,寻隙击其双目、咽喉、下阴等薄弱处,然赫连铁对此防护极严,周身几无破绽。刘皓南内息震荡,渐感吃力,这完全是凭借经验和技巧在与对方的天生神力、横练硬功生死相搏,凶险万分。

穆罕默德那边迅速解决沙匪,按计划用弯刀在浸石脂毛竹上砍出缺口,下方铺沙接住滴漏,扬沙覆盖易燃物,遏制火势。

见老师嘴角见血,穆罕默德心急,拔刀欲助战。

刚踏出一步,肩头被一只修长、稳定、微凉的手拍中。回头,只见高挑劲装的王娘子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神色清冷孤高,瞥了他一眼,眼神分明是“退开,碍事”。穆罕默德讪讪收刀,他对这位剑术超群、视男子为无物的王娘子颇为敬畏,往日去公主府“学艺”,也得过她几句冷淡指点,此刻不敢违逆。

王娘子目光锁死场中。恰逢刘皓南与赫连铁又一次猛烈对掌,气劲爆开,两人皆被震开数步。赫连铁狂吼再扑,旧力方竭新力未生,关节旧伤在湿寒刺激下,隐有凝滞。

就是现在!

王娘子身形如电射出,鬼魅般绕至柱后,玄冰鉴现!冰蓝轮状器物,符文流转,寒气刺骨。她将精纯真气狂涌注入。

“嗡——!”

冰蓝光华耀而不刺,极寒冻气精准罩向赫连铁!

赫连铁狂扑之势骤僵!护体罡气微裂,毛孔关节刺痛僵直,体表白霜蔓延!动作出现致命迟滞!

王娘子在催动玄冰鉴同时,人已掠出,剑光惊鸿一瞥,无花哨,唯快唯准,直取赫连铁那蒙上冰晶、因惊怒僵直而微睁的咽喉!

“噗嗤!”

利刃割裂冰层筋骨的闷响。头颅飞起,狰狞凝固。无头身躯轰然倒地,断口寒气封冻,几无血流。

兔起鹘落,战斗已止。刘皓南压下翻腾气血,看着收剑归鞘、神色淡漠的王娘子,心中并无多少感激,反而升起一股憋闷——若非真气未复,又被这满地的石脂掣肘,诸多手段无法施展,何至于与这蛮牛硬拼至此,险些受伤?这王家娘子,倒是会拣现成便宜。

王娘子甩剑归鞘,清冷眸子扫过略显狼狈的刘皓南和一旁收刀的穆罕默德,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说:驸马若不妨碍我等行事,何至于拼斗至此,徒耗气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她终究没开口,只冷冷道:“带上这蠢物,速离。” 指了指赫连铁尸体,转身面对渗石脂的毛竹与易燃物。玄冰鉴悬浮,光华更盛。“半盏茶,此间可燃物,尽覆玄冰。”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对王娘子那眼神的不快与自身消耗的不甘,对穆罕默德低喝:“带上人头,走!” 此刻不是计较之时。

穆罕默德赶紧让护卫用油布裹起冻硬的赫连铁头颅,几人迅速从检修口退出这温度骤降的灯架。

重回喧嚣广场,夜风一吹,刘皓南方觉冷汗湿衣。他目光急扫承天门楼。楼台前方,太子李贤强作镇定而立,侧后方,盛装太平的身影清晰可见。她似乎若有所觉,目光朝下方扫来。就在这一瞬,两人目光穿越辉煌灯火、汹涌人潮、纷乱光影,有了极其短暂的一触。

刘皓南眼中是未及掩饰的震惊、后怕、以及熊熊怒火——那目光如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太平身上,清清楚楚写着:你怎敢来此险地?!简直胡闹!回去再跟你算账!

太平眸中则是沉静的坚定,与一丝属于杨排风的倔强,毫不退让地迎上,仿佛在说:本宫为何不能来?自有道理,无需你管。

目光一触即分。太平已淡然转开视线,姿态优雅,仿佛从未看向这边。刘皓南却觉那股血气再次上涌,混杂着担忧、气恼,恨不得立刻飞身上楼将她拽下来,但眼下更紧急的事态火烧眉毛,他连骂一句的时间都没有。

“薛兄!这边!‘白鹿已入林,蹄印向南!’” 阿史那延陀焦急的声音在侧响起,伪装已顾不得,脸上颜料被汗水冲花,用的是约定暗语——“白鹿”指代“地龙”吴良和“蝎娘子”柳三娘这对贼公贼婆,“入林”指进入目标灯架,“蹄印向南”是窦娘子(以“南”暗指有孕在身、行动不便的窦氏)布下的饵已生效,他们已咬钩。阿史那延陀快速补充,声音更低:“地面喽啰清理大半,但‘孤狼’和‘毒蛇’(指二魔、五魔)未现!饵已布好,但需速去!”

刘皓南心头剧震。窦娘子以重宝为饵(实则是阿史那延陀依其计划布置),那对盗墓贼夫妻已入“龙凤呈祥”下!他猛咬舌尖,刺痛压下对太平的怒火与翻腾血气,对阿史那延陀重重点头,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扑向那座描绘龙凤和鸣的“龙凤呈祥”巨灯。经过那座最为华美磅礴的“山河永固”灯山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其基座阴影下,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寻常灯影的晃动,但无暇细究。

身后,承天门楼上,太平袖中的手,将那枚玉符握得更紧,指尖微微发白。她知道,今夜事,恐难善了。回去后,一场争执怕是免不了了。但那又如何?同样是大唐公主,姑祖母做得,她亦做得该做之事。她将目光投向“龙凤呈祥”灯山的方向,眼中忧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决然取代。

刘皓南身形如电,借着人群和灯影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来到“龙凤呈祥”灯架之下。这座灯山以龙凤和鸣为主题,灯影交织出祥云瑞霭,仙禽异兽,同样华美绝伦,但规模略小于“万国来朝”,基座结构也稍有不同。他未从常规检修口进入,而是根据阿史那延陀之前提供的暗语和线索,绕到灯架背面一处被巧妙掩饰的、似乎是装饰性龙鳞图案的暗门处。门上有新近被某种精巧工具撬开的细微痕迹,若非事先知晓,极难察觉。穆罕默德带着两名最得力的护卫紧随其后,脸上也带着凝重。

刘皓南侧耳倾听片刻,里面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并非打斗的呼喝或兵刃撞击,而是一种混合了急促喘息、压抑咒骂、金属刮擦、以及某种机簧弹动的“咔哒”声,间或还夹杂着女子尖利又得意的冷笑和男子粗哑的怒吼。他打了个手势,与穆罕默德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推开虚掩的暗门,闪身而入,两名护卫则警惕地守住门外。

灯架内部结构与“万国来朝”类似,但空间稍显促狭,装饰更为繁复,悬挂的龙凤形灯盏和垂落的彩绸璎珞更多,光影也更显迷离。空气中弥漫着石脂味、彩绸的熏香,但此刻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甜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眼前的景象让刘皓南和穆罕默德都微微一怔。

只见灯架中心区域,原本应放置灯具,杂物的空地上,此刻竟散落着数十件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难掩其华的器物!有通体无瑕的白玉璧,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有镶嵌着硕大宝石、造型奇古的纯金酒樽;有流光溢彩的琉璃盏;甚至还有几卷摊开一半的、看上去就年代久远的皮质卷轴,上面隐约是复杂的机关图谱……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人眼。毫无疑问,这定是阿史那延陀依照窦娘子吩咐,提前布置在此处的“香饵”。

而在这堆“香饵”之上,正上演着一场诡异而激烈的内斗。一男一女,男的约莫四五十岁,身形矮壮敦实,双臂奇长,十指粗短有力,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此刻正手持一柄形似铁铲、边缘锋利的古怪短兵,状若疯虎般劈砍着;女的年纪相仿,身形瘦削,动作却异常灵活,十指戴着精铁打造的、前端尖锐的指套,在彩绸绳索间纵跃如飞,手中不时弹射出细如牛毛的乌光,显然喂有剧毒。两人正是“地龙”吴良与“蝎娘子”柳三娘。

但这对原本该是亲密无间的贼公贼婆,此刻却已杀红了眼。吴良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口中含糊不清地咒骂着:“贱人!那‘山河永固图’是老子的!你敢抢!” 手中铁铲招招狠辣,直取柳三娘要害,似乎完全不顾及多年夫妻情分。柳三娘则尖声冷笑,身形飘忽,避开攻击,反手又是数道乌光射出:“放屁!是老娘先看中的!那对‘隋宫夜明珠’也是老娘的!你这没良心的杀才,竟敢用‘地陷术’坑我!” 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显然方才已吃了个小亏。

两人围绕着那堆宝物,时而扑抢某件玉器,时而争夺某卷图谱,互相下着死手,对悄然潜入的刘皓南等人竟似毫无所觉。空气中那股甜香似乎更浓了些,刘皓南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散落的宝物,很快注意到几件玉器和金器上,沾染着些许不起眼的、色泽艳丽的粉末,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是惑心引!一种极为罕见、能引动人内心贪欲、放大情绪直至失控的奇药!看来这就是窦娘子留下的“饵”中真正的杀招。阿史那延陀这“布饵”的活儿,干得倒是“周到”。

然而,就在吴良一铲子劈向柳三娘后心、柳三娘拧身躲过、毒指套反抓向吴良咽喉的刹那,一阵清越悠扬、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在灯架内响起。琴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抵灵台。那正杀得难解难分的吴良和柳三娘动作同时一滞,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攻击的节奏也乱了半分。

紧接着,刘皓南便看到,在几根粗大毛竹的阴影交错处,韦娘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在那里。她换下了平日繁复的裙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长发以一根玉簪简单绾起,面前摆着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她眼帘微垂,纤长十指在琴弦上轻轻拂动,神色清冷专注,仿佛眼前并非生死搏杀,而是在自家静室焚香抚琴。但那琴音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丝丝缕缕,钻入耳中,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随之起伏。她甚至没看刘皓南和穆罕默德一眼,只在他们踏入此间时,眼风略扫了一下,清冷的眸子在穆罕默德脸上似乎多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便专注于抚琴。

琴音忽而急促如雨打芭蕉,带着金戈杀伐之意,那吴良和柳三娘眼中的茫然瞬间被更深的暴戾和互相的猜忌取代,再次怒吼着扑向对方,下手比方才更狠,仿佛不将对方撕碎决不罢休。琴音又忽而转为缠绵悱恻,如泣如诉,两人动作又是一缓,竟互相瞪着,眼中流露出怨毒、算计、贪婪等复杂情绪,似乎想起了多年搭档又互相提防的种种。

韦娘子指尖不停,琴音变幻莫测,始终牵引、放大、操纵着吴良和柳三娘的情绪,让他们在内斗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如同被她琴弦操控的傀儡。她的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老鹰捉小鸡般逗弄着这对已然被贪欲和药物控制了心智的贼公贼婆。

就在这时,韦娘子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她的琴音一般清冷,语速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我来搞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窦姐姐的宝物好用。” 她指尖在琴弦上一划,带出一串略显尖锐的音符,让吴良和柳三娘同时闷哼一声,似乎头痛欲裂,攻击再次乱了章法。“驸马你赶紧的,” 她终于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落在刘皓南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急促,“二魔手上有伏火丹方,分量不清,他方才潜入时,我隐约嗅到硝石硫磺味,混杂在石脂气里。此地不宜久留,速去!”

刘皓南心头一凛。伏火丹方!这东西若在堆满石脂、彩绸的灯架内引爆,后果不堪设想!他瞬间明白,为何这对贼公贼婆会在这里内斗——恐怕是窦娘子(或阿史那延陀依计)留下的“饵”太过诱人,又加了惑心引,让这对本就贪财重利的夫妻见宝起意,都想独吞,加上药物和韦娘子琴音催发,才自相残杀起来。而二魔恐怕是见势不妙,或者另有图谋,带着更危险的伏火丹方潜往他处了!最可能的目标,就是那座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也最容易造成巨大破坏和恐慌的——“山河永固”!

他猛地看向穆罕默德,目光锐利如刀。穆罕默德被他看得一缩脖子,脸上明显掠过一丝心虚和尴尬。刘皓南瞬间明白了——这“龙凤呈祥”灯架内部详细的机关结构、薄弱点、隐秘通道,乃至可能适合藏匿“饵料”和设置陷阱的位置,除了主持营造的将作监,还有谁能如此了如指掌?只能是提供了巨额赞助、拥有最终验收权力、甚至可能派了工匠参与细部设计的“金主爸爸”——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这小子,嘴上说着担心老师、要帮忙,背地里却把图纸和机关细节,卖(或者说提供)给了那五位“娘子军”!

穆罕默德被刘皓南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师……那个……王娘子她们问得急,又说事关重大,是为了保护公主和长安百姓……我、我就……” 声音越说越低,显然是理亏。

刘皓南此刻没时间跟他算这笔账,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回头再跟你细说”。他转向韦娘子,沉声道:“有劳韦娘子,务必困住此二人,勿使其走脱或再引爆炸药!” 虽然此地暂时未见伏火丹方,但难保这对贼公贼婆没有藏匿。

韦娘子微微颔首,指尖琴音一变,变得更加缥缈诡异,周围的光线似乎都随之扭曲了一下,吴良和柳三娘的身影在她琴音笼罩下,竟显得有几分虚幻,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越发迟缓挣扎。“放心。此二人,插翅难飞。”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强大自信。

“走!” 刘皓南不再犹豫,对穆罕默德低喝一声,转身就朝进来的暗门掠去。他必须立刻赶往“山河永固”!二魔携带伏火丹方潜入,其危害性远超武功高强的“沙暴”赫连铁!若让其得逞,上元夜的承天门外,将变成一片火海炼狱!

穆罕默德不敢怠慢,连忙带着护卫跟上,经过韦娘子身边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似乎生怕打扰了这位以琴音便能困住两大凶徒的奇女子。

冲出“龙凤呈祥”灯架,重新回到喧嚣震天的广场,刘皓南甚至来不及平复一下激荡的气血和心绪,目光已如利箭般射向不远处那座最为巍峨华美、灯火辉煌的“山河永固”巨灯。灯火勾勒出的山川城郭轮廓,在夜色中壮丽非凡,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怖巨兽。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所有杂念,身形化作一道轻烟,向着那看似平静、实则已暗藏最凶险杀机的第三座灯山,疾掠而去。

刘皓南与穆罕默德冲出“龙凤呈祥”灯架,夜风裹挟着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喧嚣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不远处那座最为巍峨华美、灯火勾勒出壮丽山河轮廓的“山河永固”巨灯。它静静矗立,流光溢彩,在万千民众的仰望赞叹中,散发着堂皇威严的气息。但刘皓南深知,真正的危险,往往潜藏于最堂皇之处。

“走!”他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劲箭,向着“山河永固”基座飞掠而去。穆罕默德紧随其后,脸色凝重。

两人凭借对灯架结构的了解和空气中那丝极其细微的硝石硫磺混合物的特殊气味,迅速绕到灯架背面一处隐蔽的“山体”浮雕活门处。门已开启一道缝隙。刘皓南与穆罕默德交换眼神,护卫警戒,两人悄无声息滑入门内。

“山河永固”内部空间宏大复杂,竹木骨架构建出起伏的“山川地貌”,光影在“山石”绸纱间明灭不定,更显深邃。那股硝石硫磺的刺鼻气味清晰可辨。两人屏息潜行,穿过一道琉璃片模拟的“水帘”,眼前豁然开朗,是灯架中心一处被设计成微缩“都城”的开阔“腹地”。而就在这“都城”中央的“广场”上,一个身着唐代文士襕衫、头戴软脚幞头、身形清瘦的人影背对他们,静静站立。

那人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碗口粗细的密封陶罐,罐口引出一根浸透黑色油脂的麻绳,绳头捏在指尖,指尖旁,一支火星明灭的火折子,距离引绳不过寸许。陶罐周围,还散落着几个类似罐子和鼓囊的油纸包。

正是“伏火丹方”制成的爆燃物!而此人,必是五魔之头脑、“鬼算”陈无咎!

察觉到有人闯入,陈无咎并未回头,反而轻轻叹息,声音清朗从容:“可惜了这‘山河永固’的巧思。以竹木绸纱,妄图表象永固,不过是自欺欺人。天下岂有不易之江山?”

刘皓南脚步一顿,示意穆罕默德稍安,自己上前两步,沉声道:“陈无咎?既知虚妄,何必执迷,累及无辜?”

“执迷?无辜?”陈无咎轻笑,缓缓转身。他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却透着看透世情的冷漠与一丝癫狂的执着。“贫道只是让世人看清这‘永固’二字,何其可笑。夏桀无道,成汤放之于南巢,遂革夏命。然则商汤之于夏,岂非臣伐其君?牧野之战,周武率诸侯克商,纣王**,不亦是以下犯上,以臣弑君?可见,这江山鼎革,自夏商周始,便是‘乱臣贼子’居之!”

他目光扫过周围辉煌的“山河”布景,嘴角讥诮更浓:“及至后世,更是不堪。田氏代齐,三家分晋,哪个不是窃国之贼?秦以边鄙,吞并六国,其先祖不过为周室养马,僭越称帝,二世而亡,岂非天罚?汉高祖起于亭长,趁秦之乱而得天下,又何尝不是乱中取利?王莽篡汉,光武中兴,曹魏代汉,司马氏复夺于曹……这数百年来,你方唱罢我登场,哪一家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不过兵强马壮、阴谋诡计罢了!”

他声音渐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所谓“正统”的彻底否定与嘲弄:“隋文帝杨坚,以外戚之身,受北周静帝‘禅让’,欺孤儿寡母,得国可谓正否?然不过二世,炀帝无道,天下汹汹,群雄并起。而本朝高祖皇帝……” 他顿了顿,眼中怨毒与讥讽几乎要溢出来,“昔为隋臣,深受国恩,晋阳起兵,问鼎关中,这煌煌大唐,开国之基,细细论来,与那前朝杨氏,与那曹魏司马,又有何本质不同?玄武门前,兄弟喋血……呵呵,这李家坐天下的法统,从一开始就染着至亲的血,是篡夺之上再加骨肉相残!这‘山河永固’,建基于此等污秽之上,岂非天大的笑话?今日之忠臣良将,安知非明日之乱臣贼子?这高台华灯,不过是掩盖血腥与篡夺的遮羞布罢了!”

陈无咎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对历史循环中权力更迭黑暗面的极端解读,狠狠凿向刘皓南。刘皓南身为当朝驸马,家族与李唐皇室紧密相连,陈无咎这番彻底否定李唐法统、将一切王朝更替归结为“乱臣贼子”循环的言论,本身已是极其恶毒的攻击。然而,在这攻击之下,刘皓南灵魂深处,那个属于北汉末帝皇孙,一心复国的执念,竟也被隐隐触动。北汉……沙陀刘氏,其基业又何尝不是在唐末五代乱世中,凭借武力与机变夺取?若依陈无咎这极端之论,自己心心念念欲复的“故国”,其源头岂非同样不“正”?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冰冷的讽刺,让刘皓南心神为之一震。但他迅速清醒,陈无咎此言,意在扰乱其心,为其疯狂行径寻找扭曲的“道理”支撑。历史兴替固然有黑暗与权谋,但绝非全然如此不堪,更不应成为戕害无辜、倾覆当下的理由!

那一瞬间的刺痛与恍惚是真实的,刘皓南强行压下内心深处因对方极端历史观而泛起的波澜与那一丝关于自身执念的冰冷联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制止这场疯狂的破坏!他眼神一凝,真气暗提,正欲寻找出手良机——

“嗤——!”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凝滞的空气!来自穆罕默德!

年轻的大食王子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华丽的大食复合弓满如圆月,弓弦震响,一支狼牙箭流星般射出,精准洞穿了陈无咎捏着火折子的手腕!

“呃啊——!” 陈无咎猝不及防,惨嚎一声,火折子脱手飞出。另一只手本能一松,密封陶罐跌落!

刘皓南瞳孔骤缩,欲扑救,却见穆罕默德动作行云流水,第一箭离弦,第二箭已至!

“噗!”

第二箭,后发先至,竟射穿了下坠陶罐的罐身!箭矢带着陶罐斜飞向灯架深处阴影,“咚”一声闷响,落入某处,只有些黑灰色粉末撒出。

陈无咎握着手腕,鲜血淋漓,惊怒交加地看向箭矢来处,智珠在握的从容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计划被粗暴打断的狂怒与难以置信。

穆罕默德缓缓放下弓,俊美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有少年人对迂阔言论的不耐与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他瞥了一眼因剧痛和愤怒而面容扭曲的陈无咎,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清晰的汉话冷然道:“聒噪。胜者为王,强者为尊。篡夺也好,禅让也罢,输了便是输了,死了便是死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哪来这许多废话!” 他转头对已扑上制住陈无咎的护卫吩咐:“拿下,仔细搜查。那罐子落处似有积水,速去查看。”

他这才看向刘皓南,语气稍缓:“老师,与此等妄人论道,徒费唇舌。当断则断。” 他指向灯架深处几处,“学生之前借查验之便,在此灯架几处关键下方暗设了水囊浅池,本为防火,现下正好用上。”

刘皓南从陈无咎那充满偏执与煽动性的诛心之论带来的冲击中彻底清醒,暗责自己险些被敌所乘。他看向穆罕默德所指,果然在几处承重竹木下见到人工挖掘的浅坑水囊,水面微光粼粼。这小子,以“金主”之便,竟做到如此地步。

穆罕默德手下迅速控制重伤的陈无咎,小心处理其他爆燃物和石脂毛竹,在非关节处砍口,以沙袋接脂,沙土覆盖。落入水囊的陶罐也被捞出,物料浸湿失效。

危机暂解。刘皓南强压心头因那番“乱臣贼子”论调及自身隐秘执念被无意触及而产生的复杂心绪,此刻只想尽快确认隐患排除,然后——去找太平!五魔已现其四,唯有那最擅易容、与自己有旧怨、且曾对太平下手的“毒手郎君”温不疑尚未露面!此人阴险狡诈,迟迟不现,必有险谋!

“走!”刘皓南对穆罕默德道,众人迅速退出“山河永固”。

重回广场边缘,喧嚣中已夹杂不安躁动。刘皓南第一眼便急切望向承天门楼。楼台上,太子李贤依然站立,脸色苍白僵硬。而他身侧后方——太平原本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几名宫女内侍略显无措!

太平不见了!刘皓南心猛地一沉,瞬间揪紧。是自行离开,还是……出了意外?温不疑!

他心急如焚,目光扫过长安夜空,心脏更是骤紧——远处城中不同方位,竟升起五六处火光!虽不大,在璀璨灯海中不起眼,但确实是着火了!显是未被彻底处理的、被动过手脚的石脂毛竹,在长时间燃烧拥挤下终于引燃了部分灯彩或易燃物。

幸好,金吾卫主力、各坊武侯、不良人似提前有所准备。短暂骚动后,训练有素的军士坊丁迅速行动,高声呼喝维持秩序,引导百姓疏散,同时扑救小火。承天门楼上的太子也在金吾卫将领陪同下,下令加强疏导,防止踩踏。场面虽显混乱,但未失控,更未大乱。

穆罕默德也看到城中火起和太平失踪,眉头紧皱,快速对刘皓南道:“老师,公主殿下吉人天相,或已避险。眼下火起,学生或可略尽绵力。我大食商队常行沙漠,对控火略知一二,且身形服饰便于在屋脊巷道间行动。”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起火街巷:“我去那边看看!” 说罢,不待刘皓南回应,身形一展,如灵猫般蹿上矮墙屋顶,在连绵屋脊间朝起火方向疾奔而去,动作敏捷,带着异域格斗术与中原轻功结合的特色,转眼消失于灯火夜色中。

刘皓南此刻无心阻拦穆罕默德。太平失踪,老五未现,城中火起虽暂控,危机未除。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电,再次扫过沸腾中带着慌乱的人群、巍峨的承天门楼、那三座依然辉煌却暗藏余烬的灯山。太平,你在哪里?温不疑,又藏身何处?

他必须立刻找到她!没有任何犹豫,刘皓南身形一动,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向着公主府的方向,也向着那些起火点和可能藏匿危险的方向,疾掠而去,心中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陈无咎那充满偏执与毁灭意味的言论,以及其中无意间刺痛他内心深处某些隐秘角落的冰冷真相,被他暂时强行压下,此刻,没有什么比找到太平更重要。

刘皓南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着远离承天门的喧嚣,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太平失踪的空位、城中的零星火起、“毒手郎君”温不疑那阴险狡诈、擅于易容潜伏的身影,以及此人曾对太平下手的前科!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几乎用尽全力飞掠,向着公主府的方向搜寻。

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远处救火的呼喊和一丝丝焦糊的气味,都化作灼人的焦虑。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何不早些强行将她带离那危险的楼台!

就在他心焦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沿途可能藏匿危险的巷道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前方巷口阴影处,单膝跪地,正是他留在府中的心腹属下。

“驸马!公主殿下已平安返回府中!”

刘皓南猛地刹住身形,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把抓住护卫肩膀:“何时?如何回去的?可曾受伤?温不疑可有踪迹?!”

“回驸马,约莫半盏茶前,公主车驾自侧门悄然回府。是王娘子和几位女官贴身护卫,公主安然无恙,未见受伤。回府后径直入了内院,并严令不得声张。属下等已加强警戒,暂未发现‘毒手郎君’或其它可疑人物靠近。”

安然无恙……回府了……

刘皓南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席卷而来。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太平没事……是了,以她的聪慧和身边那些娘子的本事,脱身自保应当无虞。只是……她为何突然离去?

但此刻,这些疑问都比不上亲眼确认她的平安来得重要。他挥退属下,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公主府。

公主府内,气氛与往日不同。暗处护卫增多,个个神情戒备。刘皓南顾不得许多,径直冲向正院。院门外,太平贴身的侍女见到他,纷纷行礼,脸上并无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松了口气又有些微妙的的神色。

刘皓南心头稍定,几乎是撞开了内室的门。

室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太平已然卸去繁复礼服首饰,只着一身家常杏色襦裙,长发松松挽起,正由侍女用热毛巾擦拭脸颊,神色平静,带着一丝倦意。

而在内室一侧的坐榻上,王娘子、韦娘子、杜娘子三人赫然在座。王娘子依旧清冷,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剑;韦娘子指尖无意识轻抚琴弦,眼神飘忽;杜娘子则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她今日换了身绯色裙裳,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妩媚,眼波流转间自带勾人韵味,只是此刻也难掩一丝疲惫。

听到门响,四人齐齐望来。看到刘皓南这副模样——发髻微乱,衣袍沾尘,带着打斗痕迹和疑似血渍的污迹,太平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了然。而王、韦、杜三位娘子,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王娘子面无表情,韦娘子嘴角微弯,杜娘子更是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眼波在刘皓南和太平之间打了个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随即又觉不妥,以袖掩口,但那妩媚风情却遮掩不住。

“驸马回来了。” 太平挥退侍女,站起身,语气平静。

刘皓南却顾不上这些,几步抢到太平面前,也顾不得三位娘子在场,一把捉住太平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目光灼灼。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怎么突然回来了?温不疑那厮有没有……” 他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

太平任由他握着,看着他眼中的担忧、紧张、后怕,心头气恼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暖意。但她面上仍平静,甚至故意板起脸,抽了抽手,嗔道:“我没事。倒是你,看看你这一身……” 她指了指刘皓南的衣袍,鼻尖微动,嫌弃地皱眉,“又是血,又是汗,还有怪味道。快去洗漱干净再说。”

王娘子适时收剑入鞘,清越一响,起身微微一礼:“殿下既已安然回府,驸马也平安归来,我等便不打扰了。” 声音清冷,眼神却扫过刘皓南,带着“还算知道着急”的意味。

韦娘子盈盈起身,抱起古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好生安歇,今夜有惊无险,已是万幸。” 目光在刘皓南紧握太平的手上停了停。

杜娘子放下茶盏,袅袅婷婷地站起来,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声音娇柔:“殿下可要好好‘审问’驸马这一夜辛劳呢~” 她特意拖长了调子,妩媚的目光在刘皓南身上转了转,又落到太平依旧平坦的小腹,笑意更深,意有所指,“不过,驸马回来便好,早些歇息才是正经。” 说罢,还朝太平眨了眨眼。

三位娘子极有眼色地依次退了出去。杜娘子走在最后,临关门时,还回头朝内抛了个媚眼,才轻轻带上房门。

室内只剩两人。刘皓南被太平一说,也意识到自己形象不佳,且方才在三位娘子面前……他耳根微热,但握着太平的手不肯放,又将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先放手,去沐浴更衣。” 太平又抽了抽手,语气柔和许多,“热水备好了。我也要更衣安歇了。”

刘皓南这才恋恋不舍地松手,看着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灯火下容颜明丽,一颗心被满足和庆幸填满。他点头,哑声道:“好,我这就去。你……先歇着,我很快回来。”

待刘皓南洗漱干净,换上寝衣,带着一身温热水汽回到内室,太平已卸了残妆,散了长发,只着一身素白寝衣,靠坐床头,手拿书卷,眼神却有些放空。灯火柔和,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

看到刘皓南进来,太平放下书卷,抬眸望向他。洗去血汗尘土,他恢复了清俊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紧紧抱住。

太平顺从地靠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和体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轻轻叹了口气。

刘皓南抱着她,满心庆幸、后怕,以及任务完成的松弛感。上元节这破差事,总算熬过去了。虽然五魔中四魔已被擒或被杀,但老五温不疑未落网,仍是隐患。可眼下,太平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重要。想到前几日阵灵上官婉儿不由分说塞给他那瓶据说“补一补”男人那方面的“龙虎丹”,又想到不久前太平误中温不疑那厮的阴损药物,虽是为了封他内力,可那药性……加之自己服了“龙虎丹”后,确实有些不知节制……刘皓南耳根微热,赶紧打住思绪。无论如何,此刻温香软玉在怀,他只觉得疲惫涌上,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宁与满足。他低头在她发间一吻,含糊道:“没事了,都过去了……让你受惊了。睡吧,明日再说。”

他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自己也放松下来,准备搂着妻子,美美睡上一觉,慰劳这惊心动魄的一夜。至于子嗣压力……他潜意识里觉得,既然幻境中已经有了“薛崇简”(虽然芯子是他现实中的长子刘朔),而历史上薛绍死时太平还怀着的就是这个孩子,那么在这个扭曲的幻境里,在子嗣方面应该可以“交差”了。毕竟,真实的太平公主与薛绍婚后多年,确实已育有数子,可在这幻境中,不知为何,他们“成婚七年”却仅得一子(即薛崇简/刘朔),为此太平没少承受外界若有若无的压力,尤其是武承嗣那厮,曾不止一次阴阳怪气,暗指“驸马不行”。刘皓南虽然恼火,但想着既已有“子”,便懒得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加之认为幻境生育或许本就不易或不必当真,便……一直没太注意避孕之事。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温馨宁静带入梦乡时,怀里的太平却动了动,仰起脸看着他。灯火映照下,她脸颊浮起红云,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羞涩,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带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低声开口道:

“阿绍……”

“嗯?” 刘皓南闭着眼,慵懒地应了一声,手臂紧了紧。

太平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地钻入他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你又要当阿耶了。”

“……”

时间仿佛凝固。

刘皓南所有的睡意、疲惫、安宁满足,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轰然炸得粉碎!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几乎是“垂死梦中惊坐起”般,倏地一下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太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太平都轻哼了一声。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太平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猛地抬头,撞进太平那双盛满了羞涩、喜悦、以及一丝对他如此剧烈反应感到困惑和委屈的眼眸中。

阿耶……父亲……

又要当阿耶了?!

幻境!这里是幻境!他们进入这该死的幻境,满打满算不过一年!虽然因着幻境之力,周围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婚配七年、育有一子(薛崇简/刘朔)的夫妻,可刘皓南清楚,那“七年”是幻境赋予的虚假时光,那“六岁幼子”是他现实中十五岁的长子刘朔被莫名拉入顶替!至于现实中他和杨排风的女儿,年方七岁,此刻正在聂隐娘门下学艺,并未进入此间。

他一直以为,既然幻境已经“安排”了一个儿子(虽然是顶替的),在子嗣方面应该可以“交差”了。尤其是想到在这幻境设定中,太平公主因“婚后七年仅得一子”,曾遭武承嗣等人阴阳“驸马不行”,导致幻境中的太平也曾有过强烈求子的行为和心理压力……他潜意识里便觉得,这幻境既已有了“薛崇简”(刘朔),或许就不会再“安排”别的孩子,子嗣压力可以缓解。加之两人既是夫妻,情浓之时难免放纵,前有阵灵上官婉儿硬塞的“龙虎丹”,后有温不疑那混账药物引发的意外……他自恃知晓“内情”,觉得幻境中或许本就不易受孕,便……一直没太注意避孕之事。

可如今……太平告诉他,她又有了身孕。

在幻境里。在这个他们实际只共同生活了一年、却承载了七年历史重量的幻境里。

看着太平那全然沉浸在即将再次为人母的纯粹幸福中的脸庞,那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期待、温柔,以及一种终于可以稍稍摆脱“子嗣艰难”流言的如释重负,刘皓南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关于幻境、关于现实、关于杨排风现实年龄已属高龄,关于这“孩子”可能无法带出甚至不知究竟是何存在的冰冷话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理解吗?这幻境中的一切,包括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她能承受这可能只是一场空欢喜,甚至可能带来现实风险(高龄产子)的事实吗?还有那该死的、尚未落网的温不疑!郑娘子……对了,郑娘子与温不疑渊源极深,或许知道些什么。……孩子?

刘皓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拧成了一团,又像被投入冰火两重天。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馨,瞬间被一种更巨大、更茫然、更无措的恐慌、沉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担忧、甚至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所取代。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太平因为他剧烈的反应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逐渐凝聚的、不解与受伤的水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瞬间四肢冰凉,而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撞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等等!现在不是完全陷入混乱的时候!一个更迫切的、冰冷刺骨的念头猛地刺穿了他的茫然——药!温不疑那厮之前在正月初七对太平下的药!那歹毒阴损、看似是下作媚药实则专为封锁内力的诡谲药物!太平当时中药,虽然后来……咳,虽然后来为了“解毒”,两人确实……有些放纵,但药力本身,其成分,其后续影响,一直未能彻底弄清!而太平有孕应该已一月有余,算算时间,那几日正是……万一那药性未清,万一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毒残留,对腹中这刚刚扎根的、脆弱的……骨肉,产生不可挽回的伤害……

这个念头让刘皓南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冷汗几乎瞬间浸湿了刚换上的寝衣。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郑娘子!郑娘子与温不疑渊源极深,本就是同门,对那厮的手段和用毒习惯最为了解。他必须问清楚,那药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到底有无残留隐患,会不会……伤及胎儿!这事关重大,一刻也耽误不得!

至于温不疑本人的下落,自然也要查,绝不能让那阴魂不散的家伙再有机会靠近太平半步!但此刻,刘皓南最关心、最恐惧的,是那未知药物可能带来的、足以让他追悔莫及的隐忧。

看着太平眼中逐渐盈满的委屈和惊疑,刘皓南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他松开扶着太平肩膀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她的双手,那手有些微凉。

“太平……”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和急切,“我……我只是太突然了,太……惊喜了。” 他艰难地吐出“惊喜”二字,感觉舌尖发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她的小腹,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你……你这几日,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有没有哪里不适?尤其是……尤其是正月初七那日之后,身子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任何细微的不对劲都要告诉我!”

他不敢直接提“药”和“可能伤胎”,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审视她的脸色,恨不能立刻看透她体内是否安好,心中疯狂盘算着天一亮就必须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去找到郑娘子问个水落石出!

刘皓南几乎一夜未眠。

身边太平的呼吸声均匀轻缓,带着怀孕初期的些许疲惫和安心,早已沉入梦乡。可他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海中各种念头如同沸水般翻腾不止。孩子、幻境、药物、温不疑、郑娘子……这几个词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他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惊动熟睡的太平。

梳洗更衣,草草用了两口侍女端上的早膳,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郑娘子。但刚走出房门,理智又将他拉回——驸马都尉,一大清早,独自去寻借住在府中的年轻娘子询问这等私密之事,于礼不合,更易惹人闲话。他压下心头焦躁,唤来一名在郑娘子院落附近侍奉的伶俐侍女。

“去,看看郑娘子可起身了?若已起身,便说我……本驸马有事相询,请她方便时到前厅花厅一叙。” 刘皓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侍女领命而去。刘皓南在前厅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漫长。终于,那侍女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忐忑。

“回禀驸马,奴婢去了郑娘子的居所,里面似乎无人。问了院中洒扫的婆子,说……说郑娘子昨日傍晚说是去西市看灯,至今……未归。”

未归?

刘皓南眉头瞬间拧紧。上元节金吾不禁,彻夜欢庆,流连忘返者甚众,这倒不稀奇。可郑娘子并非寻常贪玩女子,她与温不疑关系匪浅,昨夜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彻夜不归,是单纯观灯,还是……与温不疑有关?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不安更甚。

他沉着脸,大步走出前厅,决定亲自去郑娘子院外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刚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连接客院与前院的回廊,迎面便见一道略显疲惫却步伐坚定的身影正从侧门方向走来,正是郑娘子。

她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衫,发髻微有松散,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大仇得报般的锐利与……释然?只是那释然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重。

“郑娘子?” 刘皓南停下脚步,心头微松,却又因她这副模样而提起。

郑娘子见到他,似乎并不意外,略一欠身:“驸马。”

刘皓南也顾不上寒暄,见她神色虽倦但并无慌乱受伤迹象,稍定心神,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带着急切问道:“郑娘子,昨夜……你可安好?本驸马有一事,亟需请教。”

郑娘子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掩饰不住的焦虑神色上停留一瞬,了然之色一闪而过,平静道:“驸马可是想问,殿下之前所中温不疑之药,是否会伤身,尤其是……对近况有无妨碍?”

刘皓南被她直接点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紧张,他左右看看,回廊空旷,并无他人,才压低声音道:“正是!那药歹毒,成分不明,虽则……虽则当时……但恐有残留隐患。不知可会……可会伤及根本?” 他终究没好意思直接问出“伤及胎儿”四字,但紧紧攥住的拳头和眼中的急切已说明一切。

郑娘子看着他,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却带着一种医者般的笃定:“驸马不必过于忧心。殿下脉象我已暗中留意过,有喜应已一月有余,胎气初凝,虽不甚稳,却未见那药物侵扰之象。温不疑那药,看似诡谲,实则主要效力在于封锁内力,兼有些……惑乱神智、催动气血之能,其性虽偏,却非伤胎绝嗣的虎狼之药。只要药力已解,便无大碍。”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皓南脸上扫过,见他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因“胎气初凝,不甚稳”而重新绷紧,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提醒,甚至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妙:“驸马年轻,难免……缺些自制。殿下如今既已有喜,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为保万全,这数月间,最好莫要再行夫妻之事,以免动了胎气。此乃医家常理,还望驸马谨记。”

刘皓南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热,尤其是“年轻”、“缺自制”几个字,让他这个实际心理年龄远不止二十六岁(幻境中薛绍的年龄)的“过来人”颇有些窘迫。但郑娘子言辞恳切,纯是医家建议,他只能讪讪点头:“多谢郑娘子提点,本驸马记下了。” 心中却想,看来那“龙虎丹”的后劲加上之前的放纵,确实让郑娘子都看在眼里,此刻特意点出,倒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郑娘子似看出他的不自在,转而道:“不过,为稳妥起见,驸马还是当请太医正前来,为殿下仔细诊视安胎为是。殿下身份尊贵,又值此非常之时,非太医正不可。”

“对对,正该如此!” 刘皓南如梦初醒,连连点头。以太平的受宠程度,怀孕这等大事,自然该由太医正亲自照看。他心中大石落下一半,至少郑娘子确认那药不伤胎,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太医正的诊断至关重要。“我这就亲自去太医署请人!”

他朝郑娘子匆匆一拱手,也顾不得多问郑娘子昨夜去向,转身就往外疾走。郑娘子看着他匆忙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自己暂居的小院走去。

刘皓南心急火燎地穿过庭院,直奔府门,只想立刻将太医正请来。刚到府门口,却与一人迎面差点撞上。

来人鬓发散乱,只匆忙挽了个松垮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添风情。身上绯色裙裳沾染了夜露与尘土,裙角甚至挂着两片枯萎的竹叶,正是杜娘子。与郑娘子的疲惫中带着释然不同,杜娘子此刻虽也面带倦色,但眉梢眼角却氤氲着一层惊人的艳光,脸颊透着满足的红晕,眼眸水润,顾盼间流转着春情,整个人如同被雨露充分滋润过的海棠,娇艳欲滴,与平日那刻意维持的端庄娴静模样大相径庭,明显是“昨晚没干好事”、且极为餍足的状态。她这模样,再结合裙角的竹叶,刘皓南心下立时了然——怕是又与勃律在那片他们常去的竹林私会了整整一夜。杜娘子父母早亡,家产被族中二房侵占,原先定下的婚约也靠不住,她是“假死”脱身,托庇于太平公主府。此事府中心知肚明之人不少,只是碍于公主情面,也怜她身世,都装作不知。她与阿史那延陀麾下副将勃律的私情,刘皓南与阿史那延陀亦是知晓,勃律还曾因此被御史参过一本,斥其“勾引贵女,有伤风化”,只是勃律是突厥人,阿史那延陀又回护得力,方才不了了之。看来这两人是越发不知收敛了。

刘皓南脚步一顿,下意识避开目光。杜娘子见到他,也是一怔,随即迅速敛了敛神色,但那眼角眉梢的风情却一时难消。她盈盈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慵懒:“妾身见过驸马。”

“杜娘子。” 刘皓南略一点头,不欲多言,抬脚欲走。

“驸马且慢,” 杜娘子却开口叫住他,神色略微正经了些,只是那眼角眉梢的风情依旧藏不住,“方才妾身回府时,在坊门附近正巧遇到阿史那将军府上的勃律副将,他言道阿史那将军有极紧急之事寻驸马,请驸马速去他府上一趟,看勃律副将神色,甚是焦灼。”

果然是勃律。刘皓南心下明了,看来是私会之后,勃律赶着回府,顺路(或许并非顺路)让杜娘子带话。阿史那延陀?他眉头一皱,昨夜乱局初定,他又有何事如此着急?但阿史那延陀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如此急切,必有要事。只是……勃律这副将,与杜娘子这般厮混,怕不是又要惹来御史弹劾。他心下摇头,阿史那延陀比他还小一岁(幻境中薛绍二十六,阿史那二十五),这勃律看着更年轻,果然血气方刚,不知收敛,连带杜娘子也……他身为“过来人”,也只能暗叹一声。

“知道了,有劳杜娘子传话。” 刘皓南压下心中杂念,眼下还是阿史那延陀的事要紧,请太医正可以稍缓片刻。他转身对身后跟着的一名护卫吩咐了几句,让其先去太医署递帖子说明情况,自己则翻身上马,朝着阿史那延陀的怀化将军府疾驰而去。

怀化将军府离公主府不算太远。刘皓南赶到时,府门敞开,勃律果然等在门口。这年轻英武的突厥副将,深目高鼻,此刻虽然也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眼眸晶亮,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一副神清气爽、心满意足的模样,与杜娘子那满脸春情简直是相映成趣,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一种餍足后的轻快。

刘皓南心下印证了猜测,驱马上前,勒住缰绳。

勃律见到他,眼睛更亮,连忙上前行礼,语气急切中带着古怪的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驸马!您可算来了!将军在里面等您,有……有极要紧、极古怪的事!是您昨晚派来的那几个……帮手,它们、它们回来了!样子……唉,您快去看看吧!将军都快急疯了!”

刘皓南心里咯噔一下,帮手?傀儡人?它们回来了?没抓到温不疑?他不及细问,点点头:“带路!”

勃律连忙引着刘皓南往里走,脚步飞快。穿过庭院时,刘皓南注意到地上有些凌乱的水渍和拖拽痕迹,空气中飘散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似是某种混合了香料与……铁锈的味道?他心中疑虑更重。

来到内院阿史那延陀惯常处理事务的堂屋外,勃律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表情极其复杂,低声道:“驸马,您……您自己进去看吧。将军他……从半个时辰前那几个‘人’自己走进来开始,脸色就没好过。”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阿史那延陀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如同困兽般在屋中来回踱步,听到门响猛地转身。这位年仅二十五岁、平素豪爽开朗的突厥悍将,此刻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更让他暴躁的显然是别的事情。他一见到刘皓南,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一个大步跨过来,抓住刘皓南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薛兄!你、你总算来了!你……你快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昨晚派来帮忙巡防、说是圣人所赐的那五个好手,它们……它们……”

他另一只手指着屋子墙角,手指都有些发颤,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后怕的余悸:“它们……它们刚才就那么自己走进来!我、我还以为它们巡防完了回来复命!结果……结果它们走到那儿,然后、然后就那么齐齐整整地跪下!跪下还不算,它们、它们居然一起伸手,就这么——咔!咔!咔!——把自个儿的脑袋拧下来了!然后就这么一起捧着!跪在那儿!跟、跟捧个祭品似的!还、还他娘的一起开口说话!一起说‘提头来见,任务未成,听候发落’!声音硬邦邦的,一模一样!薛兄!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它们之前还能说话能行礼,看起来顶多就是话少点、脸冷点,身手好得吓人!结果、结果它们能把自己脑袋拧下来还跪着说话!这、这……”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显然是被刚才那诡异惊悚的一幕刺激得不轻,抓着刘皓南的手都在抖。作为一个二十五岁、在草原上见过无数厮杀场面的突厥勇士,阿史那延陀不怕死,不怕血,但眼前这种超越常理、冰冷僵硬、自行“提头”还能异口同声说话的“人”,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刘皓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也是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心虚。

只见墙角阴影里,整整齐齐跪着五个“人”——正是那五个由太平以“协助驸马都尉上元节防务”为名,从圣人(李治)那里正大光明要来的、据说源自上古偃师一脉秘术、后为皇室所用的傀儡人。它们依旧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身形笔直,跪姿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连低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然而,它们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而它们的头颅,正被各自的双手,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五张毫无表情、与生人无异却冰冷僵硬的脸,空洞的眼眸“望”着前方,嘴巴似乎还保持着异口同声说出“提头来见,任务未成,听候发落”时的微微开合状态,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提头来见。

刘皓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同时那股心虚感几乎让他头皮发麻。昨晚他忧心太平安危,匆忙赶回公主府,之后又因太平有孕的消息心神巨震,方寸大乱,竟然完全把这五个奉命去追踪、捕杀“毒手郎君”温不疑的傀儡人给忘了!是真的忘了!彻彻底底忘在了脑后!他满脑子都是太平和她腹中那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以及温不疑那该死的药,后来又被郑娘子的诊断和请太医正等事占据心神,哪里还想得起这五个被派出去的“帮手”?此刻看到它们以这种骇人方式出现,他才猛地记起,自己竟将它们丢在了脑后!

按照预设的指令和它们内部复杂的行动逻辑,未能完成首要任务(擒杀温不疑)后,它们会自行判断返回预设的复命之处或寻找临时指令者。他昨晚将部分傀儡人的临时调派权交给了阿史那延陀,协助巡防,所以阿史那延陀的怀化将军府,自然成了它们判定中该来复命的地方!而这“提头来见”的举动,显然是它们预设的、表示“任务失败、甘受最严厉惩罚”的最高规格“请罪”程式之一,只是这方式……过于惊悚、整齐和军事化了。

而阿史那延陀,是亲眼看着这五个他“认识”的、昨晚还曾并肩“作战”(巡防)、身手诡异莫测、甚至能简单对话行礼的“圣人亲赐好手”,以一种如此惊悚诡异、整齐划一的方式,自己“走”进他的将军府,然后齐刷刷跪倒,动作一致地拧下自己的脑袋,再捧着头颅,异口同声地复命!

这不是一早醒来突然发现,而是眼睁睁看着发生的!这种冲击,远比一觉睡醒发现墙角多了几个捧头怪要强烈百倍!尤其是它们之前表现得与“人”无异,更让这突如其来的、整齐划一的“自毁”式复命显得匪夷所思,充满非人的恐怖。

“薛兄!你说话啊!” 阿史那延陀见刘皓南盯着墙角发愣,脸色变幻不定,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更是急了,抓着他胳膊的手又用力几分,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愤怒,“这他妈是什么邪术?!它们……它们还是人吗?!昨晚它们还好好的!虽然不怎么说话不理人,但好歹是站着走路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就自己把脑袋摘下来捧着了?!还跑到我这儿来!我……我他娘的差点一刀劈过去!要不是勃律拦着……”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显然是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场景刺激得不轻,“它们这是啥意思?任务失败了?失败了就提头来见?可、可它们提的是自己的头啊!这、这到底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鬼东西?!圣人所赐的‘好手’就长这样?!”

刘皓南看着阿史那延陀那混杂着震惊、愤怒、后怕、以及浓浓困惑和“你必须给我个交代”的眼神,又看看那五个尽职尽责、以最直观(也最吓人)的方式汇报任务失败的傀儡人,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头大,伴随着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虚和懊恼。

完了,真把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这玩意儿是上古偃师秘术所造,据说传承自封神时代,后来有一批流落民间,被太宗文皇帝所得,在洛阳大战王世充时曾动用,损毁数具,余下的便成了皇室隐秘力量,此番是因上元节防务,太平为他向圣人讨要来的。它们并非活人,乃是精巧绝伦的机关傀儡,内蕴复杂机括与预设的行动、战斗程式,甚至有简单的语言和逻辑判断能力,但这“提头来见”的请罪模式……估计是当初设计者为了强调军纪和任务失败惩罚的威慑力而设定的,没想到效果如此“出众”……

这些解释,能跟阿史那延陀说吗?

这位年轻的突厥兄弟虽然骁勇忠直,但涉及这等皇室核心机密,尤其是这种非人力量的存在,知道得越少越好。况且,这背后还牵扯到太平为他讨要这些傀儡人的情分,以及自己对圣人赏赐之物的“遗忘”和“使用不当”,解释起来更是麻烦。最关键的是,他刘皓南,是真的把这五个大杀器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此刻面对阿史那延陀的质问,他简直心虚得想立刻消失。

刘皓南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面对阿史那延陀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开始了疯狂的头脑风暴。必须编一个理由,一个既能解释这五个“怪物”的来历和诡异行为,又不会泄露皇室机密,还能安抚住阿史那,并且解释为什么任务失败(没抓到温不疑)以及为什么它们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的合理借口……同时,还得把自己“忘了”这茬给圆过去。

他瞥了一眼那五个傀儡人手中捧着的、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气的头颅,它们整齐划一的姿态无声地表达着失败与请罪,心中一片混乱。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回来!还偏偏当着阿史那的面!温不疑那厮……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闪过,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应付阿史那延陀。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镇定(但难掩心虚)的表情,开始飞速编织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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