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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吹梦到西洲 第114章 火烧承天门2

作者:叶倾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6 06:50:05 来源:文学城

阿史那延陀离去后,偏厅内重归寂静,唯有铜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刘皓南盯着图纸,试图将阿史那延陀带来的新变数和窦娘子那些未知的法宝也纳入考量,重新推演布局。时间紧迫,离上元夜已不足五日,每一刻都显得弥足珍贵。他身为道术高人与武学宗师,对机关奇巧之术虽有耳闻,却非所长,此刻更觉千头万绪,需以自身武学、道法为根基,结合手中有限信息,筹谋应对。

然而,这份清净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后,偏厅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推开一条缝,穆罕默德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俊美脸庞探了进来,碧蓝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他显然一直在后园那偏僻角落苦练,并不知道阿史那延陀曾来访。

“师父!师父!” 他声音压得不高,但雀跃之情溢于言表,像只叼到猎物回来讨赏的小豹子,全然没了之前商讨正事时的沉稳,“您看!我学会了!真的!”

刘皓南抬起头,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这么快?那遁术步法虽非顶级绝学,但也颇为精妙,寻常武者揣摩个十天半月能有小成已属不易。这小王子……

穆罕默德已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动作轻盈利落,与之前那略显浮夸的贵族做派截然不同。他也不多话,就在这不算宽敞的偏厅内,身形一晃,便踏出奇异步法。但见他足尖点地,身形忽左忽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步伐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虽因空间所限未能完全展开,但那辗转腾挪间的灵动与难以捉摸的轨迹,赫然正是刘皓南所授遁术的精髓所在!更难得的是,他气息绵长,眼神专注,显然并非死记硬背,而是真正理解了步法配合呼吸、调动内息的关窍。这份悟性,堪称惊才绝艳。

刘皓南心中暗惊。这小王子的武学天赋,竟高到如此地步?难怪他能在大食宫廷复杂的明争暗斗中安然成长,除了心机深沉,这份学什么都快的本事恐怕也是关键。惊叹之余,一股更深的头疼感袭来——时间如此紧迫,他这里千头万绪,这小子却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学会了就立刻回来“讨作业”……他哪有时间再教新的?本想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他再去巩固,或者丢个简单的幻阵口诀让他自己去角落琢磨,困他几个时辰也好……

就在这时,穆罕默德演练完最后一式,收势站定,气息略有些急促,但脸上满是“求表扬”的神色。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皓南身前的书案,忽然定住了,死死盯住案几一角——那里随意放着阿史那延陀临走前留下的几样“小玩意儿”之一,是窦娘子所赠宝物中的一套飞刀。

那飞刀共七把,形制古朴,非金非铁,触手微温,似玉非玉,刀身呈流线型,隐有暗纹浮动,刀刃在偏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幽暗的乌光。刀柄末端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颜色各异的奇异宝石,排列顺序暗合北斗。最奇特的是盛放飞刀的皮质刀套,并非中原常见样式,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繁复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路,隐隐透出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

穆罕默德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属于商人与鉴宝者看到稀世奇珍的光芒,混合着他这个年纪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惊叹,更深处,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属于波斯与阿拉伯人对珍宝的敏锐直觉,以及母亲从小熏陶的公输家机关术知识带来的辨识力。“安拉在上!师父!这、这是……” 他几步抢到案前,想伸手去摸,又强行忍住,只是凑近了仔细端详,口中啧啧称奇,“这纹路……这材质……我好像在母亲收藏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图样!传说夏后氏有工匠,采昆山之玉髓,合星辰陨铁,以地心之火淬炼,辅以巫祝秘纹,可成‘北斗破军刃’!出则无声,追魂索命,专破内家真气与横练硬功!这刀套上的符文,难道是早已失传的‘祝由摄魄纹’?天啊!师父!您从哪里得来的这等神物?这简直是无价之宝!是古董!是活的历史!”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彩虹屁再次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且推陈出新,充满了专业术语和传奇色彩:“师父不愧是师父!不仅武功盖世,见识更是渊博如海!连这等传说中的神器都能随手放置!弟子对您的敬仰如同幼发拉底河般滔滔不绝,又如大马士革的玫瑰园般芬芳永恒!师父,您是用这‘北斗破军刃’吗?一定使得出神入化吧?能不能让弟子开开眼?不,不,弟子不敢奢求亲眼目睹师父神技,只是……只是这等神兵,若蒙师父不弃,可否……可否让弟子仔细观摩一番?不不,弟子是说,弟子愿以宝物交换!”

刘皓南被他这一连串的惊呼和天花乱坠的吹捧弄得有些发懵,尤其是听到“北斗破军刃”、“祝由摄魄纹”这些陌生又似乎煞有介事的名字,更是心头一跳。他本身确实不擅飞刀,那是师妹穆桂英的绝技之一。这套飞刀是窦娘子所赠,阿史那延陀留下时也只说是“或许用得上的小玩意儿”,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更不知其来历如此夸张。被穆罕默德这么一说,再看那飞刀,似乎真有些不同凡响。但他此刻无暇深究,只想赶紧打发走这个过于“好学”又眼尖的小王子。

“此物……乃友人所赠,尚未细观。” 刘皓南含糊道,试图将飞刀收起,“你既已学会遁术,当勤加练习,务求纯熟,而非好高骛远。时间紧迫,我尚有要事……” 他正想着是否随手布个简单幻阵,把这小子暂时困在后园,好让自己清净片刻。

“师父!师父!” 穆罕默德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完全没理会刘皓南的逐客令,碧蓝的眼睛转了转,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师父您别急着赶我走嘛!您看,这‘北斗破军刃’固然是绝世神兵,但终究是死物,需要高人驱使才能发挥威力。弟子这里,倒有一件‘活’的宝贝,或许……或许能入师父法眼,跟您换这套飞刀看看?就换几天!弟子保证,绝对是好东西,能帮上大忙!”

“活的宝贝?换?” 刘皓南眉头皱得更紧,看着穆罕默德那副“奇货可居”的精明商人模样,心中疑惑更甚。这小王子又想耍什么花样?

“正是!” 穆罕默德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也更有谈判筹码些,“师父您修为通天,道法高深,对机关傀儡之术可能不甚在意。但弟子这件‘宝贝’,绝对非同一般!它是一件人形兵器,力大无穷,不惧刀剑,更神奇的是,即便受了损伤,只要核心不坏,弟子也能设法将其修复,继续战斗!乃是我母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掩去,“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防身之物,说是源自上古偃师一脉的传承,公输家也曾借鉴其法。整个大……我家,也就这么一件!母亲说这是……是很厉害的人形兵器。”

他避重就轻,没有说出这是母亲昔日中原情郎所赠的定情信物,更未提及母亲那沉重的、寄托于他身上的复国(波斯萨珊王朝)期望。在他心中,那责任太过遥远和沉重,他不想背负。这傀儡人,与其说是保命的底牌,不如说是一件珍贵的、可交易的“奇货”。如今看到这套疑似夏朝神兵的飞刀,他商人的血脉和“识宝”的天性顿时占了上风,觉得这笔“交易”或许很划算。

刘皓南听完,第一反应仍是“荒谬”。能行动的机关傀儡,古籍中或有记载,但所谓“力大无穷”、“受损可修复”,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更像是志怪传奇。他身为华山派掌教,道术高人,对武道、道法乃至奇门遁甲皆有涉猎,但对这等机关巧技,确实了解不多,本能地持怀疑态度。他眉头深锁,看着穆罕默德:“王子殿下,此等传说之物,未免过于离奇。眼下情势紧急,还是……”

“师父不信?” 穆罕默德急了,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拿出压箱底的“奇货”,岂能放过这交换神兵的机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师父,您稍等!我这就让它过来!”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到偏厅门口,对着外面用一种奇特的、带有某种韵律的哨音低低吹了几声。不多时,一名身着普通侍卫服饰、相貌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中年汉子,低着头,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对刘皓南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略显刻板,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一言不发。

刘皓南身为武学宗师,灵觉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此“人”气息有异——并非全无气息,而是极其微弱、平稳得不似活人,更似某种精巧器械运行时极轻微的震颤。他凝神细看,此人外貌、肤色、毛发,与真人一般无二,甚至皮肤下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但眼神深处缺乏神采,站在那里,安静得过分。

“师父,您可试试他。” 穆罕默德退开几步,脸上带着自信和期待交易成功的笑容,指了指那侍卫,“不必留手,试试便知。若它真如弟子所说,您就把那套飞刀借我……不,换给我观摩几天,如何?”

刘皓南将信将疑,但看穆罕默德不似作伪,心中也起了探究之意。他起身,对那侍卫道:“既如此,得罪了。”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并未动用内力,只是一记简单迅捷的擒拿手,扣向侍卫肩井穴,旨在试探其反应与身体强度。

那侍卫几乎在刘皓南动的同时也动了!动作快得超出刘皓南预料,侧身、格挡、反扣,一气呵成,力道沉雄,绝非普通武者能有!虽然招式略显僵硬,不如真人武者那般圆转灵动、蕴含变化,但速度和爆发力却极为惊人。

刘皓南心中微凛,手上加了两分力,化擒拿为掌击,轻飘飘一掌拍向对方胸口,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蕴含内劲,足以开碑裂石。

侍卫不闪不避,竟同样一掌迎来!掌风呼啸,竟是纯然刚猛的路子。

“砰!” 双掌相交,刘皓南只觉一股沉雄巨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微微一麻,脚下青砖无声无息凹陷出两个浅浅脚印。而对方只是身形晃了晃,脚下传来“咔嚓”轻响,青砖碎裂。好强的力道!这绝非血肉之躯能轻易发出!

刘皓南不再留手,展开身法,拳掌指腿,攻势如潮,时而轻灵飘逸,时而沉猛刚劲,将华山派精妙武学与自身领悟融会贯通。那侍卫则始终沉默,以简单直接却高效迅猛的招式应对。他招式变化不多,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十式,但速度极快,力量奇大,更兼似乎不知疲倦、不惧伤痛,对刘皓南的攻击往往选择硬碰硬,偶尔被打中身体,也只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恍如击中金石,身形略滞,旋即又扑上来,恍若未觉。

交手三十余招,刘皓南已试出,这“侍卫”的招式精妙程度和临敌应变远不如真正的一流高手,缺乏武学灵性,但其不畏伤痛、力大无穷、速度惊人、结构坚固的特点,使其成为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寻常武者与之对敌,久战之下必然力竭,而它却似永不知疲倦,内力(或者说驱动它的能量)仿佛无穷无尽。

刘皓南心中震撼渐起,起了彻底试探之心。他觑准一个空档,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运起五成内力,并指如剑,一记凌厉的指风迅若闪电,点向“侍卫”的左臂肘关节处!这一指足以洞穿金石!

“嗤!” 指风精准命中关节连接处,发出一声奇异的闷响,并非骨裂之声,更像是坚韧皮革或特殊木材被强力洞穿。“侍卫”的左小臂顿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显然是内部关节结构被破坏了。

然而,下一幕让刘皓南这位见多识广的武学宗师、道术高人,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只见那“侍卫”动作只是略微一顿,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右手迅速抬起,抓住自己软垂的左小臂,用力一扭、一按!“咔哒咔哒”几声轻快而清晰的机括咬合声响起,随即,那断裂的手臂关节处,似乎有细微的金属构件自动复位、卡紧,那软垂的手臂竟然恢复了正常,活动了一下手指,再次握拳,仿佛从未受伤!只是衣袖破损处,隐约露出非金非木、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与木质纹理交织的奇异材质,以及内部精密的齿轮与连杆结构。

刘皓南倒吸一口凉气,不信邪,身形再闪,这次他动用了七成功力,并指如刀,凝聚凌厉无匹的罡气,疾点对方后颈与脊柱连接的要害——若是真人,此乃必杀之穴,即便横练高手,受此一击也非死即残。

“侍卫”似乎预判到,猛然低头,刘皓南一指落空,点在其后脑。触手坚硬无比,竟发出“铛”的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如同点在百炼精钢之上!与此同时,“侍卫”反手一拳挥来,力道沉猛,带起破空之声。

刘皓南急退,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机关傀儡人他并非全无耳闻,但能精细模仿人体到如此程度,动作如此敏捷,力量如此巨大,更兼“断肢”可如此快速“接回”,要害(如果那算是要害)坚固如斯……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机关术”的认知!这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其中蕴含的技艺,简直近乎道法神通!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决定最后一试。身形如烟似幻,瞬间贴近,双掌齐出,掌心隐隐有紫气流转,赫然是动用了精纯的道家内力,八成修为,重重印在“侍卫”胸口檀中位置!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皮革包裹的实心铁砧!“侍卫”被打得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偏厅坚实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墙壁都微微震颤,簌簌落下灰尘。它胸口衣物尽碎,露出下面并非血肉,而是某种暗金色、布满繁复银色纹路的奇异材质,此刻那材质上清晰地凹陷下去两个掌印,深达寸许!然而,更让刘皓南难以置信的是,那凹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隆起,几个呼吸间,竟已恢复了大半平整!而“侍卫”只是晃了晃,从墙壁上滑下,站定,空洞的眼神(如果那算是眼神的话)再次看向刘皓南,似乎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其胸口那奇异的材质上,银色纹路微微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够了够了!师父!师父!手下留情!” 穆罕默德连忙喊道,声音带着真心实意的心疼,小跑过去检查他的“宝贝”,嘴里嘟囔着,“修复起来很麻烦的!要很多稀有材料的!而且驱动核心要是震坏了,我可修不好!”

刘皓南缓缓收势,站在原地,气息平复,但内心的波澜却久久难以平息。他死死盯着那个胸口还在缓缓恢复、面无表情的“侍卫”,又看了看一脸肉疼、正在小心翼翼检查傀儡关节的穆罕默德,只觉得一阵恍惚,仿佛置身于荒诞的传说之中。

他原本以为,阿史那延陀的到来和窦娘子的法宝已是意外之援,太平请动那几位贵女更是超出预料。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以及阿史那延陀)视为“只会砸钱拍马屁的草包小王子”,竟然不声不响地藏着这样一张恐怖的底牌!一件如此匪夷所思的、近乎传说的人形兵器!而这件兵器,竟然被他当作可以交易的“奇货”,试图用来换取一套尚不知真假的“上古飞刀”?

“此物……确实匪夷所思。” 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行走江湖、执掌华山多年,自问见识广博,但如此精巧绝伦、战力惊人且能“自我修复”的机关造物,实是生平仅见。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穆罕默德,“你……可知此物真正的价值?”

穆罕默德正蹲在傀儡人旁边,心疼地摸着它胸口正在缓慢恢复的掌印凹痕,闻言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换上那副精明的商人笑容:“价值?当然知道啊!很厉害嘛!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还能自己恢复,关键时刻能保命,还能帮师父您打架!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了!要不是看在这套‘北斗破军刃’的份上,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他拍了拍傀儡人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古玩。

刘皓南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他走近几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具沉默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秘密的傀儡人,沉声道:“不,王子殿下,你根本不明白此物真正的分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等造物,其构思之奇巧,技艺之精湛,材质之特异,已远超当世机关术之范畴。我观其关节运转,内蕴机括,暗合星辰运转之理;体表材质,非金非木,却能自行弥合损伤,近乎传说中的‘记忆神金’或‘**金属’;其驱动核心,虽未得见,但能提供如此磅礴巨力且似源源不绝,绝非寻常机簧动力所能及。这绝非一件简单的‘厉害兵器’。”

他看着穆罕默德渐渐收起笑容的脸,继续道:

“此物……确实匪夷所思。” 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寒意,“王子殿下,你可知,你手中这件‘玩意儿’,一旦泄露出去,会引来何等泼天大祸?”

穆罕默德正摸着傀儡人胸口掌印,闻言抬头,碧蓝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很厉害嘛,我知道……可它只是……”

“只是?” 刘皓南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母亲可曾告诉过你,中原之地,关于此类造物的记载与传说?昔年周穆王西巡昆仑,偃师献技,所制倡者,歌舞俯仰,巧笑倩兮,足以乱真,令穆王疑为真人,此乃偃师之术见于史册之始。然那终究是歌舞娱人之物。”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沉:“然自秦汉以降,世间偶有传闻,有‘力士’、‘神将’之属,身形高大,不类生人,力可扛鼎,刀枪不入,行踪诡秘。张子房博浪沙一击,误中副车,传闻中便有驱使‘黄巾力士’之说,力士悍不畏死,一击不中即远遁,其形貌作为,与你此物何其相似!太宗皇帝昔年征战王世充于洛阳,曾以八百玄甲破十万大军,固然是陛下天纵神武、士卒用命,然坊间野史亦偶有传闻,言陛下麾下有一支不知疲倦、不惧刀箭的‘铁人’小队,每每冲锋在前,所向披靡,战后却无人得见其真容……如今想来,恐怕也非空穴来风!”

穆罕默德听得有些茫然,他对中原历史掌故仅限于一些着名人物和事件的大概,这些细节传说并不熟悉,但“周穆王”、“张良博浪沙”、“李世民八百破十万”这些名字和事迹他是隐约知道的,此刻被刘皓南用如此严肃、甚至带着警告意味的语气串联起来,心中不由得一紧。

刘皓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此等造物,已非‘奇技淫巧’可概之。其力大无穷,不惧伤痛,近乎不坏,更兼可听令行事,不泄机密,不叛主上……此乃国之重器,杀伐神兵!若用于战场,可斩将夺旗,扭转乾坤;若用于刺杀,则王侯公卿,旦夕毙命!若用于守御,则一夫当关,万军难开!昔日偃师之木偶,或许只是雏形,而你这具……” 他指着那沉默的傀儡人,语气森然,“分明是集上古偃师遗泽、公输机巧、乃至可能失传的墨家防御、阴阳符阵于一体,被精心改造强化过的——战争杀器!”

“你以为,这仅仅是一件厉害的防身之物?” 刘皓南逼近一步,目光如电,“此物一旦现世,足以让帝王心动,让枭雄疯狂,让江湖掀起血雨腥风!届时,你,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一个大食来的、身份敏感、自身实力未足的小王子,怀揣此等重器,身处异国长安,你将面对的,将不仅仅是你那些兄弟派来的刺客,或是几个狂信徒的追杀!你将面对的,是大唐朝廷的猜忌与索要,是各方势力的觊觎与暗算,是永无宁日的追杀与争夺!你母亲将此物交给你,让你带入大唐,其用意,恐怕远不止‘防身’那么简单!”

穆罕默德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刘皓南那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话语中描绘出的可怕前景,让他喉咙发干。他并非愚蠢,只是之前下意识地不愿去深想,或者说,拒绝去想这傀儡背后可能代表的、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复国?” 刘皓南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穆罕默德心上,“你以为,你母亲,那位流亡的萨珊公主,历经艰辛将此等重宝交予你手,只是让你在异国他乡保命玩耍?不,王子殿下。这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宝库,也可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它或许能护你一时,但也可能将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母亲,以及她身边那些对故国念念不忘的人,恐怕期盼的,是你有朝一日,能以此物为基,或为筹码,行那常人不敢想之事。这,才是她真正的期望,也是此物真正的重量。”

“期望?复国?” 穆罕默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嘲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抗拒,“师父,您说得都对。那些老家伙们,还有我母亲,他们眼里只有那个早就烧成灰、埋在黄沙下面的泰西封!萨珊?那是什么?是我外祖父、外曾祖父画像上金线绣的名字,是母亲夜里抱着我哼唱的、调子都记不全的波斯古谣!是那些逃到巴格达、穷得只剩下一身旧袍子和满嘴大话的祭司、将军们,喝着廉价葡萄酒时眼里的那点光!”

他猛地抬起头,碧蓝的眼眸里没有野心,没有渴望,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以及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深藏的创伤。“他们问过我想不想吗?问过一个在巴格达出生、在阿拔斯宫廷里学《古兰经》、看新月旗长大的孩子,想不想要一个只在故事和叹息里存在的‘故国’吗?”

“复国?”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萨珊的荣光,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我是说就算,奇迹发生,我身上这一半早就被稀释、被诅咒的波斯血脉,真的能唤醒一些人,真的能……夺回一点土地。然后呢?像我的曾外祖父库思老二世那样,被自己的将军背叛,被罗马人和可萨人夹击,眼睁睁看着帝国崩溃?还是像我那些坐在巴格达皇宫里的‘祖先’一样,今天被这个总督刺杀,明天被那个将军逼宫?”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政治洞见,显然并非对权力游戏一无所知。“师父,您是从那个伟大、古老、讲规矩的中原上国来的。您可能不明白,在我们那里,在呼罗珊,在阿拔斯家族刚刚坐稳还没两代人的地方,‘哈里发’这个位置,下面烧着的柴火,是各部族的野心,是波斯、阿拉伯、突厥将军们手里的弯刀,是堆成山的第纳尔,是永远不够分的土地和奴隶!我的父亲,现在的哈里发,他夜里能睡几个安稳觉?我的那些兄长们,今天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弟,明天就可能因为一个行省的税收,或者一个漂亮的女奴,拔刀相向!我那个最勇武的三哥,去年是怎么‘意外’坠马死掉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坐上那个位置?” 穆罕默德摇摇头,碧蓝的眼睛里是深深的厌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不是荣耀的宝座,那是被无数人觊觎、用毒药和匕首煨热的铁王冠!今天坐上去,能不能活到明天日落都不知道。复国?就算复了,也不过是另一个阿拔斯,另一个在阴谋和背叛里打转的绞肉机!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塞进去?就为了母亲嘴里那个‘高贵的血统’?那血统除了给我带来毒药和刺杀,还带来过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尖锐的现实感更清晰了:“我从小就知道,在巴格达的宫殿里,最可靠的不是血缘,不是誓言,是这个。” 他再次做了那个“拈起弹开”的动作,这次指向的不是金子,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价值,“是第纳尔,是迪拉姆,是珍珠,是丝绸,是一切能换东西的硬通货!我的乳母,为了三百个第纳尔,就能在我最喜欢的杏仁糕里下慢性的毒。我的骑术老师,一个说能为我去死的勇士,收了五百个第纳尔,就打算让我‘意外’摔断脖子。那些口口声声效忠我母亲、要复兴波斯的遗老,转过身就能为了巴格达市场里的一间铺面,把我的行踪卖给大马士革的总督!”

他看向刘皓南,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甚至有一丝自嘲:“所以,师父,您看,我学乖了。什么血统,什么忠诚,什么复国的理想,都比不上叮当作响的金币实在。钱能买来毒药,也能买来解药;能买来背叛,也能……暂时买来保护。我得有力量,但首先,我得有让自己活下去、并且活得好的资本。我拼命学做生意,辨认货品,计算利润,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在父亲和兄长们面前装傻充愣,在母亲和波斯遗老面前虚与委蛇……我攒钱,攒很多很多钱。因为我知道,当刀子递过来的时候,也许我可以用钱让那只手抖一下;当所有人都背过身去的时候,也许我可以用钱撬开一扇逃生的门。”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诡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但这还不够,师父。钱能买来的‘保护’,太脆弱了,就像沙堆的城堡,潮水一来就垮。我得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像这把刀,” 他摸了摸怀里的“北斗破军刃”图纸,又嫌恶地瞥了一眼沉默的傀儡人,“像您答应教我的本事,是长在我自己身上,谁也夺不走的力量!这样,我赚来的钱,才能是我的钱;我想要的安稳日子,才有可能不是梦。”

刘皓南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中原士人特有的、对某些伦常近乎执拗的坚持:“王子殿下,你母妃……她处境艰难,身不由己,或许确有其苦衷。她将此等重宝交付于你,其心可悯,其情可叹。你如此……厌弃她之所托,岂非辜负她一片苦心?为人子者……”

“苦心?辜负?” 穆罕默德猛地打断了刘皓南的话,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孝道”这来自异质文化的、沉重的质问下,彻底崩断了。他一直强行维持的、用精明和厌世包裹的平静外壳,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一片苦心?她可知道她的‘苦心’,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即将失控的颤抖,碧蓝的眼眸里,之前刻意压抑的冰冷清醒被瞬间涌上的、更为黑暗混乱的东西取代。“师父,您来自礼仪之邦,讲究父慈子孝,君君臣臣……您不会明白,也不会想明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接下来的话语,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我只知道,那时候……我大概还不到九岁。有一次,不知道是我哪个‘好兄长’,还是哪位看我母亲不顺眼、或者单纯看我这‘杂种’碍眼的妃嫔,在我寝宫的香料炉里,掺了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碧蓝的眼眸里没有野心,没有渴望,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以及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深藏的创伤。“我只知道,我小时候,大概**岁那年,有一次差点死了。不知道是我哪个好兄长,还是哪位看我不顺眼的妃嫔,在我的寝宫里点了掺了毒料的香料。我半夜吐血,浑身发冷,身边的侍女宦官要么一起中了招,要么早就被收买,没一个人管我。我爬出寝宫,浑身是血和呕吐物,拼了命地想去找我母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母亲……她那么厉害,懂那么多东西,她一定有办法,她一定会救我……”

穆罕默德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再次被拖回那个充满血腥和绝望的夜晚。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像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在冰冷奢华宫殿地板上挣扎爬行的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寝宫的……身上沾满了血、呕吐物,还有灰尘。走廊又长又黑,像怪兽的喉咙。我记得很冷,石头地板贴着我的脸颊和肚皮,冷得刺骨。我爬一会儿,吐一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我还记得母亲寝宫的方向……离得不远,但又好像永远也到不了。”

他顿了顿,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强行压下,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梦魇般的飘忽:“我爬到她的寝宫外面……厚重的雕花门紧闭着,里面亮着灯。我……我听到了声音。一开始,是父亲……哈里发的声音,低沉,带着笑,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黏腻的词语。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不是平时对我说话时那种温柔又带着疏离的、属于波斯公主的端庄语调,而是……是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尖细,颤抖,夹杂着喘息和呻吟……还有一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破碎的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的词句,黏黏糊糊地混在一起。”

年幼的他完全不懂那是什么声音,但那语调里某种陌生的、近乎痛苦的欢愉,以及空气中隐约飘散出的、混合了昂贵香料和某种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不适。一种比腹痛和寒冷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

“门缝很窄,我进不去。但旁边……旁边墙根下,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个装饰用的、雕刻着繁复藤蔓的通风口,或者说是排水的小缝隙,平时用镂空的铜片遮着,很隐蔽。我那时候人小,又瘦,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把那个有点生锈的铜片掰开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缝隙。”

穆罕默德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又看到了那透过缝隙窥见的、颠覆他整个世界的一幕。

“我……我把眼睛凑了过去……”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孩童般的茫然和成年后才理解的、深入骨髓的羞辱与恶心,“我看到了……我父亲,哈里发……还有我母亲。他们没穿衣服……不,不是完全没穿,有薄纱,有丝绸,缠得到处都是,凌乱地扔在地上、床上。我父亲……压在我母亲身上,像一头巨大的、汗津津的野兽。而我母亲……我那个永远穿着华丽波斯长裙、戴着面纱、坐姿笔直、说话轻声细语、永远提醒我要注意萨珊王族仪态的母亲……”

他猛地闭紧了眼睛,似乎想阻挡那画面,但声音却像决堤的洪水,带着冰冷的、自我毁灭般的快意,继续倾泻出来:“她像蛇一样缠着他,手臂,腿……她的头发全散了,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乌黑发亮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上、脖子上、胸口。她在哭,可又在笑,表情很……很奇怪,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她嘴里发出那些声音,就是我在门外听到的……她在说话,用那种黏腻的、破碎的语调,说着我父亲喜欢听的话,求饶的话,还有……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放荡的词语……她的身体在动,迎合着,扭动着……完全不是平时那个端庄的、甚至有些冷漠的波斯公主,而是……而是像一个……一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裸的、原始的、充满了力量与屈服的景象,对一个濒死的,寻求母亲庇护的孩子来说,冲击力是毁灭性的。他不懂那是在做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其中强烈的、与“母亲”这个形象截然相反的某种东西。而他母亲脸上那种混合了痛苦、欢愉、谄媚甚至疯狂的表情,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甜腻香气和腥膻气味,让他胃部剧烈痉挛,再次干呕起来,嘴里仿佛又充满了血腥味。

“我就在外面……趴在冰冷的地上,嘴里全是血的味道,肚子里像有火在烧,身上又冷又疼……听着里面那些声音,看着里面那一切……” 穆罕默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与泪,硬生生挤出来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来救我……为什么她在做那种事……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脏。”

“后来,我晕过去了。再醒来时,在一个很破旧的小房间里。是一个好心的,很老很老的宫女,她以前是伺候我母亲从波斯带来的老女奴的,受过一点恩惠。是她偷偷把我拖走,用她存了很久的一点钱,找了个不敢声张的、有点本事的医生,我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我母亲……我那位高贵的,身负复国使命的母亲,她第二天中午才来看我。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脸上扑了很厚的粉。她身上……还是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着另一种……味道,盖都盖不住。”

“她扑到床边,抱着我哭,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道沟壑。她说她身不由己,她说她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母子能在宫廷里活下去,为了……为了将来。“……她一遍又一遍,摸着我的头,用那种悲伤又急切的语气对我说:‘我的小雄狮,你是萨珊最后的希望,你要坚强,你要学会忍耐,你要记住你血管里流淌着居鲁士和大流士高贵的血,记住你的使命!’”

“苦心?” 穆罕默德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剧毒般的讽刺和绝望,“她的苦心,就是在我吐着血、像狗一样爬向她的时候,在门缝后面,在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身下,扭动着,呻吟着,说着下流的话,用那种方式……为她的儿子,为萨珊的‘希望’,争取多一夜的‘恩宠’和‘未来’吗?!”

“辜负?” 他猛地抬眼,赤红的眼眶里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恶心和崩溃,“我该怎么不辜负?是像她一样,学会用身体和谄媚去换‘将来’?还是抱着她那冷冰冰的‘期望’,把自己也变成一件礼物,送给某个能给我‘庇护’的强者,或者某个能帮我‘复国’的势力?!”

他指向傀儡人,手指抖得厉害:“这玩意儿!就是她那‘苦心’和‘期望’的化身!冷冰冰,硬邦邦,它保护我,也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我的命,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怎么来的!都是用什么换来的!您告诉我,师父,我怎么才能不‘辜负’?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份沾着血、沾着那股令人作呕气味的‘苦心’?!”

他吼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嘶哑,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那一直精心维持的、玩世不恭的王子面具彻底粉碎,露出的只是一个被至亲背叛、被肮脏现实污染、在噩梦中挣扎了多年、此刻终于崩溃的少年。

刘皓南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任何中原的伦常去评判。因为他明白,有些伤口,深及灵魂,跨越文化的壁垒,任何关于“苦心”和“辜负”的言论,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甚至残忍。这个少年所反抗和厌恶的,或许不仅仅是母亲强加的使命,更是那个夜晚所代表的、权力与生存法则下,亲情与尊严被彻底碾碎的、**裸的肮脏真相。

难怪他对男女之事似乎毫无兴趣,甚至可能下意识回避。也难怪他对自己母亲那套“复国”说辞如此抵触和厌恶,那不仅仅是责任的重压,更与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与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和画面紧密相连。他所追求的“自己的力量”和“干净安稳的生活”,与其说是野心或懒惰,不如说是一种极致的、带着严重心理创伤后的自我救赎和隔离。他想要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尤其是与那个用身体和“使命”双重捆绑他的母亲之间的联系。

这与刘皓南自己那为了“复国”大业不惜一切、主动选择沉沦、甚至将自我都献祭出去的执念,形成了更为刺目、也更为悲哀的对比。年轻的刘皓南是清醒地走向地狱,而眼前这个少年,是在地狱的门口被最信任的人推了一把,跌入更深的泥潭,如今拼命想要爬出来,洗掉一身污秽。

偏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穆罕默德极力压制却仍显粗重的喘息。

良久,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你之所求,不过是自保之力,一方清净。此物于你,确是枷锁,更是梦魇。你母亲之期望,对你而言,已与不堪回首的耻辱混为一体,难以分割,确是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指向案几上的“北斗破军刃”:“过去已矣,未来难测。唯有自身之力,可依可靠。这飞刀法门,你且专心学去。至少,是你自己能握住的东西。”

穆罕默德慢慢睁开眼,眼中的激动和痛苦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麻木取代,但那种冰冷的清醒依旧还在。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多谢师父……我明白。这东西……” 他看了一眼傀儡人,眼神复杂,带着厌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强大力量的依赖,“上元夜之后,我会想办法把它处理掉。或者,永远藏起来。”

刘皓南不再多言,将“北斗破军刃”推到他面前,开始传授飞刀基本手法与内息配合之要诀。穆罕默德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专注倾听学习,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投入到掌握这“属于自己的力量”中去。

传授完毕,穆罕默德珍而重之地将飞刀收起,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虽然还有些苍白。他看向刘皓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师父,那傀儡的驱动和指令之法……”

刘皓南揉了揉额角:“说吧。”

穆罕默德连忙凑近,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不好意思和“我很实在”的笑容,压低声音道:“驱动它、命令它,用特定的音律和手势就行,这个我待会儿就教您。不过呢,要想让它发挥出刚才那样的力气,还有……让那自我修复的玩意儿转快点,关键得‘喂饱’它。”

“喂饱?” 刘皓南皱眉。

“对,就是字面意思,‘喂’它。” 穆罕默德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拈起一小粒东西,然后轻轻弹开的动作,脸上带着混合了肉疼和“这东西胃口不小”的调侃神色,“喂金子,纯度越高越好,分量越足越好。把它胸口那块有银色纹路的护心甲片下面有个暗格打开,把金子放进去,它自己就会‘吃’掉。喂得越多,它打得越猛,伤好得越快!不然平时也就是比寻常护卫力气大点、耐打点而已。这可是我试验了好久才发现的!”

刘皓南:“……”

他望着眼前少年那带着点“快夸我聪明”的得意表情,又看了看那具沉默的傀儡人,再想想那“喂金子”的驱动方式……

所以,这足以让枭雄帝王疯狂、可能改写历史片段的、疑似上古偃师遗泽融合公输家神技的战争傀儡,其发挥最大威力的关键,竟然是……吞金?!

他刚才那番关于历史传说、国器杀器、沉重期望的严肃警告,甚至因为对方童年创伤而生出的些许复杂感慨……

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绝妙的讽刺。

刘皓南面无表情地看着穆罕默德开始讲解音律手势,默默地将“需大量黄金”记在心中,同时在心底,将对这个大食小王子的头疼指数,再次默默上调了一个等级。

至少,上元夜,他得提前准备不少金子了。这“王牌”的消耗,看来确实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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