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南风)吹梦到西洲 > 第110章 华山道统

(南风)吹梦到西洲 第110章 华山道统

作者:叶倾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1 16:03:13 来源:文学城

夜色深沉,公主府内一片寂静,唯有更漏滴水声和远处巡夜侍卫偶尔的脚步声,衬得庭院愈发幽深。刘皓南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墨痕,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避开偶尔走过的仆役和护院,精准地落向东跨院凌霄子所居的主屋屋顶。

他伏在屋瓦上,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显然凌霄子已然入睡。刘皓南眉头微蹙,并未从正门或窗户进入,而是如一片落叶般飘下,落在外间窗下,手指在窗棂某处轻轻一按,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窗栓被内劲震开。他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滑入室内,落地无声。

屋内陈设清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檀香混合的味道。绕过屏风,便见凌霄子仰面躺在榻上,锦被只盖到腰间,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沉。

刘皓南站在榻前,盯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仙风道骨、实则睡相颇为不羁的脸,白日里压下的火气又隐隐上涌。他抬手,一道柔和的指风弹出,精准地拂过凌霄子颈侧的睡穴附近。

“唔……” 凌霄子含糊地咕哝一声,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却没立刻醒来,反而翻了个身,背对着刘皓南,嘴里嘟囔道:“大半夜的,扰人清梦……没大没小……”

“师叔。” 刘皓南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清晰地送入凌霄子耳中。

凌霄子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刘皓南,非但没心虚,反而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先发制人:“皓南?你这像什么话!三更半夜,穿得跟个夜猫子似的,摸进为父……咳,摸进你师叔我房里,想干嘛?我警告你啊,就算是在这劳什子幻境里,我也是你长辈!尊师重道懂不懂?”

刘皓南被他这倒打一耙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单刀直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师叔,白日之事,我需与您说清楚。穆罕默德,乃大食王子,身份特殊。您授他华山法术,无论深浅,皆不妥当。”

“不妥当?” 凌霄子嗤笑一声,盘腿坐在榻上,月光映着他那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越发显得理直气壮,“有何不妥当?皓南,你何时变得如此迂腐了?我华山派收徒传艺,何时只看过出身门第、是华是夷?你当年拜入我华山门下,我师兄陈希夷,可曾因你是北汉皇室之后,体内流着沙陀血脉,便拒你于门外?可曾因你后来成了那劳什子辽国国师,领兵攻宋,便废你武功,骂你一声‘蛮夷’、‘汉奸’,将你逐出师门?没有吧!”

他不等刘皓南回答,语速更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刘皓南脸上:“再说你儿子朔儿!他身具武曲星命格,我收他为徒、带在身边细心教养的时候,你可是辽国国师,位高权重,忙得脚不沾地,还正准备南下跟大宋开战呢!我可曾因你是他爹,是敌国重臣,就对朔儿有半分偏见,藏着掖着不教真本事?啊?要不是我把他带在身边,就他那招祸的命格,在你那国师府里,在耶律宗真眼皮子底下,能活蹦乱跳长这么大?早不知被多少明枪暗箭给算计没了!”

刘皓南被他这番连珠炮轰得哑口无言,提及刘朔,更是心中刺痛,无言以对。凌霄子对刘朔,确有再造之恩。

“还有桂英那丫头!” 凌霄子越说越来劲,手指头都快戳到刘皓南鼻子了,“她虽姓穆,可她祖上那是正儿八经的鲜卑人,不是纯汉人吧?你看她现在,执掌穆柯寨,统帅三军,保家卫国,何等英雄气概!我华山派向来兼容并包,有教无类!道法武功,传的是向道之心,坚韧之志,看的是心性资质,何时成了那等只问血统、固步自封的迂腐门户?啊?”

他痛心疾首地拍着自己的大腿,一副华山道统即将断绝的悲愤模样:“我华山派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度,到你这一辈,怎么就缩水成了这般斤斤计较、畏首畏尾的小家子气?我看你比我那古板师兄还要古董三分!这要是让玉女门那个老冤家聂隐娘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指着我的鼻子笑话我华山后继无人,尽出些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之徒!我华山派的道统啊……唉!”

“师叔!” 刘皓南被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歪理邪说堵得胸口发闷,尤其是最后扯上聂隐娘,更是让他额头青筋直跳。他知道凌霄子强词夺理,但偏偏举的例子又都是事实,让他一时难以反驳。

“眼下情形不同!” 刘皓南勉强压住火气,试图解释,“长安局势复杂,穆罕默德身份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并非歧视外邦,只是不愿节外生枝!您教他那些,看似游戏,但若被有心人利用,或是他自己出了差错,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 凌霄子眼睛一瞪,打断他,“那孩子心性纯良,资质上佳,学点皮毛怎么了?再说了,人家前几日还带着护卫拼死救了你们!于你有恩!你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防贼似的防着,还跑来教训我?我看你是官当久了,心也跟着一起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框住了!迂腐!狭隘!”

“我……” 刘皓南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着凌霄子那副“我就是有理,你能拿我怎样”的滚刀肉模样,他知道再争论下去纯属浪费口舌。师叔这人,向来是“理不直气也壮”,更何况他此刻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得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火烧长安的阴影如同巨石压顶,朝中内鬼、西域五魔、阿史那延陀的困境、窦娘子的安危……无数线索在脑中纠缠,偏偏自家这位“父亲”师叔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还振振有词。

“罢了。” 刘皓南闭上眼,压下翻腾的心绪,知道今晚是谈不拢了,再说下去只怕自己先要气出内伤。他不再看凌霄子,转身走向窗口,声音里透出疲惫,“师叔早些安歇。只是,在上元节之前,关于传授穆罕默德法术一事,还请师叔……务必慎之又慎。” 说罢,身形一晃,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只留下一室寂静,和凌霄子得意又带着点“孺子不可教也”遗憾的嘟囔声。

刘皓南憋着一肚子闷气,悄无声息地返回自己与太平居住的主院。本以为太平早已歇下,却见寝殿内竟还亮着灯。他眉头微蹙,推门而入,只见太平公主正披着外袍,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神色间却并无倦意,反而有些古怪,似是哭笑不得,又似松了口气,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

“怎么还没睡?” 刘皓南掩上门,走到她身边,见她神色有异,心头那点因凌霄子而起的烦躁暂时压下,问道:“出了何事?”

太平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语气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你自己看吧。是鸿胪寺刚送来的急报,关于那位……大食王子,穆罕默德的。父皇和母后,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刘皓南心中疑惑更甚,接过文书,就着灯光快速浏览。这并非正式国书,而是鸿胪寺官员整理呈报的、关于穆罕默德王子“发现可疑物资及后续处置提议”的详细纪要,措辞恭敬,但内容……让刘皓南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

文书详细记述了穆罕默德王子数日前在长安各城门“闲逛”时,凭借其“敏锐嗅觉”(备注:大食盛产石脂,其国民对此气味极为熟悉),发现数批运入城中、用于搭建上元灯架的毛竹“气味异常,疑似沾染或灌注石脂”。王子殿下“出于对大唐长安安危的关切及深厚友谊”,当机立断,以“颇为高昂”的价格(鸿胪寺委婉标注:远超市价数倍)将这些“可疑毛竹”全部购入,并顺藤摸瓜,以同样“慷慨”的价格,将后续几批类似气味的毛竹也一并收购,暂存于其在长安城内临时购置的一处偏僻院落。

随后,王子殿下令人剖开部分毛竹查验,确认竹筒内被灌入了大量石脂。王子“深感震惊与忧虑”,认为此物若于上元之夜散布灯会,后果不堪设想。他并未擅自处置或声张,而是通过鸿胪寺,正式向大唐朝廷提出了三点“富有建设性且充分体现两国友好”的处置方案:

方案一:大唐朝廷可按 “大唐市场公允价格” 回购这批已被灌入石脂的问题毛竹(附详细清单及总价,虽比王子的买入价低,但仍是一笔巨款)。作为“友好交换”,王子殿下希望能正式拜薛绍驸马为师,学习两门技艺:其一,为“寂静杀人术”(王子描述:可于无声无息间精准捏碎敌人喉咙之技);其二,为“会拐弯的神奇箭法”(王子描述:箭矢离弦后能弧线飞行,取敌于意料之外之技)。王子强调,此为个人向武之心,与邦交无涉。

方案二:若大唐朝廷出于种种考虑(鸿胪寺备注:或包含薛驸马个人意愿等),无法满足王子拜师学艺的“微小”心愿,则王子殿下“不得不遗憾地”提出,请大唐朝廷以王子本人购入总价的四倍 (一个后面跟着无数零、令人眼前发黑的数字)回购这批“危险物资”,以确保其得到“绝对安全且令王子放心”的处理。行文极尽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生意经”——要么答应条件,要么付天价。

方案三(王子殿下称之为“彰显两国特殊友谊与相互信任的优化方案”):若薛绍驸马不仅愿意收王子为徒,传授上述两项战场实用技艺,更愿意亲自指点王子一些“中原道门的神奇法术”(王子亲眼目睹薛将军遇袭时施展过,心生向往),则王子殿下愿以 “大唐朝廷军购石脂的最优惠价格” (几乎是成本价),将这批石脂毛竹转让给大唐朝廷。王子殿下在文书中深情表示,此方案旨在“深化两国武道与神秘学交流”,是“友谊无价”的最佳体现。

鸿胪寺官员在文末战战兢兢地附上初步研判:方案二之报价,近乎讹诈,国库难以承担;方案一虽需支付市价巨款,但相较于可能发生的火灾损失及方案二之天价,已属“节省”;方案三……支出最低,但需薛驸马付出“个人技艺”作为代价。然,穆罕默德王子身份特殊,此番确实立下大功(截获关键纵火物资),且其要求看似个人武痴行为,然结合大食国内储君之争暗流汹涌,其寻求自保或增强实力之意图,亦在情理之中。如何抉择,请圣人、皇后陛下及薛驸马定夺。

最后,是李治与武则天的朱批。李治的御笔只有寥寥数字:“朕知矣。可酌情处之。” 而武则天批阅得更为详细明确:“朝廷度支维艰,各处皆需用钱。穆罕默德王子既于长安有救难之功,此番又截获险物,于国于民,皆有大功。其三策,吾意取第三策。薛卿精于文武,兼通道法,指点外邦王子一二,既全其向学之心,亦显我大唐海纳百川之气度,于邦交有利。具体传授几何,传授何法,尺度由薛卿自行斟酌把握,唯不可泄我朝机密、触犯律例即可。然,务必将那批石脂毛竹之事,处置得万无一失,上元之前,绝不可有失。”

刘皓南看完这份文书,沉默了许久。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最后化作一丝冰冷的、带着荒谬意味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所以……那个看起来热情单纯、整天追着他放彩虹屁的阿拉伯小王子,不仅歪打正着截获了西域五魔阴谋的关键证据,还瞬间完成了从“傻白甜”到“精明商人兼政治投机者”的华丽转身?这三条方案,条条算计精准,直指要害——朝廷缺钱,他刘皓南有“技艺”。

第一条,用市价回购加拜师学“实用杀人技”为条件,算是比较“公道”的买卖。

第二条,直接以四倍天价要挟,透着毫不掩饰的“要么答应,要么放血”的强硬。

第三条……最狠。用近乎白送的价格,换他刘皓南不仅教战场搏杀之术,还要传授“道门法术”。这不仅仅是“拜师”了,这是要将他刘皓南的看家本领,至少是部分,明码标价地“买”过去!而帝后的决断,清晰无比——选最省钱的方案三。至于他刘皓南愿意教多少、教什么,尺度自己把握,但“邦交有利”、“海纳百川”的帽子扣下来,还有“处置石脂毛竹、确保上元无失”的政治任务压下来,他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

他的“寂静杀人术”(不过是精准控制力道、瞬间摧毁喉骨的擒拿手法),他的“会拐弯的箭法”(借助特殊手法和内力控制箭矢弧线的技巧),乃至他那些在穆罕默德看来“神奇”的道门法术(一些粗浅的运用天地元气的法门),都被摆上了货架,被朝廷,被帝后,用“省钱”和“大局”的名义,卖了个“友情价”。

而他,甚至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呵……” 刘皓南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将文书轻轻放回桌上。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重了些。长安城的危机尚未解除,而他,似乎要先把自己“卖”出去了。那个金光闪闪的阿拉伯小王子……看来,他之前还是小觑了对方。

翌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长安城尚在沉睡,皇城内已灯火通明。含元殿前,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个个神色肃然,于殿内各自的紫地毡席上正襟跪坐。偌大的殿内,只闻衣袂与佩饰的轻微窸窣,气氛沉凝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刘皓南身着浅绯色官服——作为驸马都尉,若无特殊差遣,这便是他的常服颜色——跪坐在靠近殿门附近的武官序列中。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心中却如明镜般映照着昨夜那份鸿胪寺文书的内容,以及太平转述的帝后决断。今日朝会,必有波澜。

御座之上的李治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手肘支在御案上,以手扶额,闭目不语。那沉郁的气场,即便隔着丹陛,也让下方群臣大气不敢喘。珠帘之后武后的身影端坐如仪,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片刻沉寂后,李治缓缓抬起眼。那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寒意,全无往日温和。

“众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怒意,“近日,朕心甚是不宁。”

短短一句,已让许多人心头一跳,跪坐的身姿不自觉地更加挺直了几分。

“上元佳节将至,本该是君臣同乐,万民欢腾之时。” 李治继续道,语速缓慢,却字字如冰锥,“可朕每每思及,这长安城,我大唐中枢,看似金城汤池,繁盛无极,内里……怕是早已生了蛀虫,蚀了栋梁!而尔等,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竟能安坐于此,高谈阔论,浑不知大厦将倾乎?!”

这指控来得突然且严厉,殿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众臣皆屏息垂首,冷汗涔涔,不知这滔天怒火将烧向何方。几位宰辅重臣如刘仁轨、郝处俊等人,虽也低眉,但神色间除了恭谨,亦有凝重与深思,显然在飞快思索皇帝这番无名火究竟因何而起,绝非一味惶恐。

李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移向文官队列前排的兵部尚书李敬玄,停顿了片刻。“李敬玄。”

李敬玄心头猛地一缩,慌忙在席上伏低身子,额头触地:“臣在。”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兵部,” 李治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执掌天下军械、武备、舆图,乃至国之重器,干系何等重大!朕问你,近日各库监管可还严密?账册所载,与库中所储,可有出入?四方军镇往来报备,可曾一一核验,心中有数?莫要等到府库空虚,武备废弛,或是……紧要之物不明不白流散于外,祸起萧墙!届时,尔等便是千古罪人,百死莫赎!”

国之重器?紧要之物?流散于外?李敬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皇帝这模糊却又意有所指的质问,让他无从捉摸。是边关防务有失?是军械损耗异常?还是……他猛然想起前些时日皇帝似乎曾随口问及石脂存量与用途,难道是此物出了纰漏?他心中惊疑,但更多的是憋屈与无奈,兵部事务千头万绪,皇帝不指明具体,他如何应对?只能连连叩首:“臣惶恐!臣愚钝!臣定当夙夜惕厉,严加督查,整肃部务,绝不敢有负圣恩!” 心中却难免暗想,陛下今日究竟所为何事,如此敲打?

“严加督查?” 李治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痛心,“李卿!朕要的是防患于未然!是未雨绸缪!不是等火已然烧起,才去扑救!你身为兵部堂官,统揽全局,若连自家院里有多少家当、这些家当是否稳妥都心中无数,要你这尚书何用?要这满朝衮衮诸公何用?!”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甚至隐隐牵连了整个朝堂。李敬玄面如土色,连连叩首请罪,不敢再辩一词,心中却是又惊又疑,更有几分不服,觉得陛下今日有些无理取闹,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李治似乎懒得再看他,目光转向旁边的户部尚书崔知温。“崔知温。”

崔知温亦是心头狂跳,伏身应道:“臣在。” 姿态同样恭谨,心中却也打起鼓来。

“户部总揽天下钱粮,乃国家命脉所系。” 李治的声音如冰珠溅落玉盘,“近来度支用项,可还从容?市舶之利,岁入几何?可有硕鼠中饱私囊?两京诸市,每日金银川流,商贾云集,其中可有人上下其手,欺行霸市,损公肥私,将我大唐国库、将朕的子民膏血,视为可肆意攫取之鱼肉?!”

这一连串质问,范围更广,更显空泛,却让崔知温头皮发麻。皇帝如此发问,绝非无的放矢。是哪里出了大岔子?他冷汗涔涔而下,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臣……臣自履任以来,未尝敢有一日懈怠,然天下钱粮,事务浩繁,或有奸猾胥吏、不法商贾钻营空隙,臣……臣必更加惕厉,严查各司,肃清积弊……” 他一边说,一边心中飞快盘算,最近户部到底哪里可能触了霉头?漕运?盐税?还是陛下对今岁预算不满?

“更加惕厉?” 李治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满是疲惫与嘲讽的弧度,“崔卿的意思是,往日惕厉不足,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国之命脉,在你手中,竟要靠朕今日敲打,你才想起‘惕厉’二字?朕看不是你崔知温无能,便是这户部,乃至这长安东西两市的规矩,太松了!松得让人以为,我大唐的律法,只是具文!”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崔知温吓得浑身颤抖,几乎瘫软在席上,只能不住叩首:“臣有罪!臣有负圣恩!臣愚钝!请陛下治罪!” 心中却是又惊又怒,觉得陛下今日火气来得莫名其妙,户部虽不敢说滴水不漏,但也算兢兢业业,何至于此?

李治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苍白,内侍连忙小跑上前,奉上参茶。他饮了一口,勉强平复,目光扫过噤若寒蝉却又各自心思浮动的群臣,最后落在刑部尚书裴炎和大理寺卿张文瓘身上,那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裴炎,还有大理寺。西域五魔,那几个搅得长安不宁、商旅惊心、百姓侧目的跳梁小丑,至今仍逍遥法外!是觉得他们只是疥癣之疾,无足轻重,可以敷衍了事,还是觉得朕……已然老眼昏花,耳不聪目不明,可以任由尔等尸位素餐,搪塞敷衍了?!”

裴炎与大理寺卿张文瓘慌忙在席上躬身,连称“臣等有罪”、“缉拿不力”、“必竭尽全力,日夜不休,限期破案”,声音发颤。裴炎心中更是叫苦不迭,西域五魔行踪诡秘,身手高强,岂是轻易可擒?陛下将此压力全压在刑部和大理寺头上,实在是……

李治疲惫地挥了挥手,似乎连斥责的力气都耗尽了,示意他们退下。那苍白面色下的寒意与失望,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大殿。最后,他看向金吾卫将军程务挺。“程务挺。上元灯会,不日将至,届时人潮如织,鱼龙混杂。金吾卫乃天子亲军,朕要看到你们的精气神,看到尔等用心办事,在防微杜渐,保京畿平安!而不是等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徒惹人笑!”

程务挺沉声应诺:“末将领旨!定当严加戒备,确保上元无恙!” 心中却也是暗叹,金吾卫虽尽力,但京城偌大,防不胜防,陛下此言,压力如山。

李治似乎耗尽了力气,重重靠回御座,闭目不语,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他这一番看似东拉西扯、毫无具体目标,却又句句重若千钧的斥责,已让整个含元殿的空气凝固,众臣虽跪坐依旧,但心思各异,惊疑、不满、揣测、惶恐,交织弥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珠帘后传来武后清越平和的声音,如同幽谷寒泉,叮咚流淌,瞬间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沉默:“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她先温言劝慰一句,随即她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地转向了轻松的话题,目光也仿佛能穿透珠帘,精准地落在了武官队列中后方的刘皓南身上,“薛卿。”

刘皓南依礼在席上微微俯身,垂首应道:“臣在。” 心中一片冷然,知道正戏来了。

“说起这远来的宾客,” 武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闲话家常,却让殿中所有竖起的耳朵听得更加分明,“那位大食国的穆罕默德王子,听闻是一位难得一见的人物。本宫虽未亲见,却也听人提及,这位王子殿下,年纪虽轻,却见识不凡,尤喜我中华风物。更难得的是,听闻他生得一副好样貌,眼眸如碧空晴洗,颇有异域风采,且衣着佩饰,极尽华美精巧,颇有古波斯遗风。如此人物,远来是客,又好学慕华,实属难得。”

刘皓南保持着垂首姿态,应声道:“天后圣明。王子殿下确乎见识广博,性喜新奇精巧华美之物。” 他心中明镜似的,武后特意点出穆罕默德“眼眸如碧空”、“衣着华美”、“喜新奇精巧”,绝非仅仅是夸赞,而是在暗示这位王子的“喜好”与“特质”——一个来自遥远异域、拥有特殊血统(碧眼暗示其母系可能源自波斯乃至更西的贵族血统)、且“壕无人性”、追求华丽炫目效果的年轻王子。那么,该如何“投其所好”,不言而喻。

“嗯,” 武后微微颔首,珠帘轻晃,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少年人,心性未定,喜好新奇炫目、精巧别致之物,也是人之常情。我大唐地大物博,技艺精深,包罗万象,奇技淫巧亦有不少,想来总能有些……合其心意的精巧事物,或可娱其目,悦其心。薛卿,你说是么?”

刘皓南立刻道:“天后所言甚是。我朝能工巧匠辈出,百戏杂技亦多姿多彩,确有诸多令人耳目一新、叹为观止之精巧技艺。” 他明白,武后这是在明确划下道来——只需教些“新奇炫目”、“精巧别致”的“奇技淫巧”、“百戏杂技”即可,既要满足王子对“华美新奇”的追求,展示大唐的“物博”,又不能涉及真正实用的核心。说白了,就是拿他当个表演杂耍的伶人,用些花架子糊弄住那位“土豪”王子,换回帝后想要的东西。

“薛卿明白便好。” 武后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力量,“这位王子既倾慕薛卿,多次恳切求教。我大唐乃礼仪之邦,胸襟开阔,自当成全其向学之心,以示天朝上国海纳百川之气度。薛卿,” 她顿了顿,声音略略提高一丝,确保殿中众臣都能听清,“你便多费些心,好生‘指点’王子一二。务必让王子……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方不负我大唐待客之道,友邦之谊。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靠在御座上,依旧闭目养神,闻言只是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倦意,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欠奉,只道:“皇后思虑周全。薛卿,此事便交由你了。务必……让王子满意。” 最后四字,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天后所托。” 刘皓南依礼伏身叩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一丝异样。

重新跪坐好,刘皓南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接受的只是一项无足轻重的寻常任务。唯有他低垂的眼睫下,眸色沉静如古井无波,心底却泛起一丝冰冷刺骨的荒诞与自嘲。

“务必让王子满意”……“投其所好”……“新奇炫目”、“精巧别致”……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帝后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动声色间,便已将他明码标价,作为换取那批棘手石蜡毛竹的筹码。不仅要卖,还得按照“买家”(穆罕默德)那“碧眼华服”、“喜好奇巧”的喜好,精心包装,献上些看似高深、实则无用的“奇技淫巧”,确保“买家”觉得物有所值,宾主尽欢。而他刘皓南,昔年执掌辽**政,摆下天门阵的一代宗师,如今却要在这大唐宫廷,像个伶人戏子般,表演些花拳绣腿,机关戏法,去讨好一个异邦王子,只为替他的“君上”换回些钱财和面子。

真是……讽刺至极。

遥想当年在辽国,萧太后用他,虽有算计,却也给予了国师之尊,总领军政之权,天门阵前,万军听令,何等煊赫。虽也是互相利用,但至少明码标价,各取所需,他付出才智武力,换取权柄地位,甚至一度有问鼎天下之心。何曾像如今这般,被如此轻慢地“拆卖”,还要被挑剔“卖相”,被要求按“客户”喜好定制“表演项目”。这感觉,无关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荒诞。仿佛一身惊世修为、满腹经纶韬略,在这对帝后眼中,也不过是可以用来换取实利、还必须按照他们心意“展示”的奇货罢了。

武后……果然比萧太后心思更深,手腕更柔,也更懂得如何将人“物尽其用”。萧太后是草原上的头狼,凌厉直接,她要的是你的爪牙为她撕开猎物;而武后,是宫廷深处最精密的璇玑,无声运转,算无遗策,她要的是你每一分价值,都在她设定的轨道上,为她换取最大的利益,甚至还要你心甘情愿,感恩戴德。

朝会又在凝滞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了片刻,李治始终面色不豫,众臣也战战兢兢,匆匆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无人再敢轻易奏事。终于,御座旁侍立的内侍高唱一声:“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保持仪态,依序缓缓退出含元殿。刘皓南随着人流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跪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面色平静地向外走去。今日,他还需前往兵部衙门,处理弩司那些看似琐碎、却又可能暗藏玄机的公务。至于教导穆罕默德之事,帝后已下旨,那位碧眼深邃、心思难测的王子,想必很快就会通过鸿胪寺等正式渠道,前来“求学”。

晨光渐亮,洒在巍峨的宫阙上,却驱不散刘皓南心头的沉沉雾霭。交易已定,戏台搭好,他这被明码标价、还要按“买家”喜好“定制表演”的“名角”,除了在限定好的框架内周旋,似乎别无他法。然而,一丝冰冷的锐意,却在他眼底深处悄然划过。那位穆罕默德王子,真的仅仅满足于“新奇炫目”的把戏吗?而这出被强按着开锣的戏,最终会唱成什么模样,恐怕已非台下看客(帝后)所能完全掌控。

他步出皇城,翻身上马,向兵部衙门方向行去。长安的晨风带着寒意,拂过他浅绯色的官袍。这身颜色,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身份与处境。前路如何,犹未可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