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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吹梦到西洲 第107章 钟南山下

作者:叶倾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8 00:26:53 来源:文学城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长安城的夜色,坊门紧闭,万籁俱寂。公主府寝殿内,烛火已换过一茬,光线昏黄。刘皓南已换好绯色朝服,头戴进贤冠,正对镜整理衣襟。镜中之人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内力被封,如同被抽去筋骨,举手投足间总觉空乏无力,但这朝,却不能不去。至少,表面上不能露怯。

榻上太平睫毛颤动,悠悠转醒。脑中先是一片昏沉,随即昨夜那些炽热、混乱、令人羞耻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甜腻的香气,不受控制的渴求,刘皓南焦急隐忍的眼神,漫长而令人面红耳赤的纠缠……最后是深沉的疲惫。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衣衫整齐地躺在锦被中,除了周身酸软无力,倒无其他明显不适。

“薛绍?” 她声音微哑,撑起身。那张属于杨排风年轻时的娇艳脸庞上带着初醒的迷茫。

刘皓南闻声转身,走到榻边,看着她熟悉的容颜,心中微痛,面上却平静如常:“殿下醒了?感觉如何?昨夜之事,应是误中了些江湖下作迷药,现下可还有不适?” 他伸手欲探她额头,动作自然。

太平却避开他的手,一双美眸紧紧盯着他,昨夜他指尖那不同寻常的虚浮感再次浮现心头。“误中迷药?” 她蹙眉,语气带着怀疑与清醒后的锐利,“本宫看你脸色也不对。去请郑娘子来,现在就去!”

“殿下,些许小事,何须劳动郑娘子?臣还要去上朝……” 刘皓南试图安抚,并转身做出要离开的姿态。他知道郑娘子性情孤高,只买太平的面子,自己未必请得动,更不愿此事闹大。

“上朝?” 太平柳眉一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掀被下榻,赤足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刘皓南的胳膊。她此刻虽是太平公主的记忆主导,但这具身体终究是杨排风的底子,年轻矫健,力气远比寻常女子大得多。刘皓南内力被封,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抓得一个趔趄,生生被拖了回去。

“你看看你这样子!” 太平又急又气,手下用力,刘皓南竟一时挣脱不得,这更让她心惊——他何时如此“虚弱”过?“面色发白,脚步虚浮,还上什么朝?给本宫老实待着!来人,速去请郑娘子,立刻!马上!” 她扬声道,属于太平公主的威仪自然而发。

侍女不敢怠慢,连忙飞奔而去。

不多时,郑娘子挎着药箱,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月白襦裙配鸦青半臂,发髻简单,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疏淡的书卷气,见到太平和刘皓南,依礼微微躬身:“殿下,驸马。” 目光在刘皓南的朝服上停留一瞬,又平静移开。

“郑娘子不必多礼,” 太平松开刘皓南,但依旧挡在他身前,急声道,“本宫与驸马昨夜似有不适,尤其是驸马,瞧着很是不对,烦请娘子仔细瞧瞧。” 说着,她狠狠瞪了刘皓南一眼,示意他配合。

刘皓南心下暗叹,知道瞒不过去,只得伸出手腕。

郑娘子先为太平诊脉,问了几句昨夜情形。太平脸颊微红,但叙述关键时毫不含糊。郑娘子听完,面色沉静,又仔细检查了太平眼睑、舌苔。

随后,她转向刘皓南:“驸马,请容妾身诊脉。” 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刘皓南只得在榻边坐下,伸出手。郑娘子三指搭上他腕脉,初时神色如常,片刻后,那双沉静的凤眼里蓦地闪过一丝锐光,指尖微微用力。她诊脉的时间比诊太平时长了一倍不止,期间甚至闭目凝神,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分辨着什么。

良久,她收回手,抬眼看向刘皓南,目光深邃,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笃定:“驸马此刻,是否觉得丹田气海空滞,真气如同被无形枷锁束缚,无论如何催动,皆难以调用分毫?”

刘皓南瞳孔微缩,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太平在一旁听得脸色骤变,急道:“郑娘子,这是何故?他昨夜为救我……” 话到一半,脸颊又是一热,但担忧压过了羞赧。

郑娘子微微抬手,示意太平稍安,目光却未离开刘皓南,继续说道:“殿下所中之毒,名为‘偷天换日散’。此毒诡谲,表面呈烈性媚药之象,令人**炽盛,难以自持。然其真正歹毒之处,在于媚毒仅为诱饵与载体,毒理核心,乃是借由阴阳交合,将另一种奇毒——‘锁阳蚀髓引’,渡入另一方体内。”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锁阳蚀髓引’,性极阴损,专蚀男子元阳,损及经脉根本。常人若中此毒,初时内力滞涩,数日后便元阳渐泄,神思恍惚,日渐沉溺欲念难以自拔,终至髓枯精竭,武功尽废,形销骨立,沦为废人。下毒者用心之毒,意在借殿下玉体为桥,毁的,是驸马的武道根基与未来。”

太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手下意识抓住了刘皓南的手臂,指尖冰凉。

刘皓南面色沉凝,问道:“此毒……可能解?”

郑娘子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驸马且听妾身说完。此毒阴损,寻常人中之,确难幸免。然驸马体内,却另有一股至阳至和的药力根基,护持心脉要穴,与这‘锁阳蚀髓引’的阴毒形成僵持对抗之势,故阴毒未能立刻侵入根本,只是与这股阳和之力及驸马自身真气相互纠缠,暂时将内力封镇。”

“阳和药力?” 太平疑惑,努力回忆。

郑娘子看向太平,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殿下可还记得,去年,驸马为护殿下周全,力战吐蕃上师摩柯衍,身中其‘红尘劫’奇毒,性命垂危,经脉将断之事?”

太平一怔,那段记忆清晰浮现——去年吐蕃上师摩柯衍欲强行将她掳往吐蕃,献予赞普为明妃。是薛绍拼死力战,最终虽诛杀摩柯衍,自身却也中了那阴毒无比的“红尘劫”,奄奄一息。

“当时是妾身提出,需以至阳至和、有固本培元奇效的‘春风度’为引,辅以特殊的反双修导引之法,或可一试。” 郑娘子平静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平常医案,“是殿下您,不顾风险,亲试药性,又连续五日,以身为媒,为驸马渡药行功,方将驸马从鬼门关拉回。”

“‘春风度’药力醇厚绵长,加之殿下当时导引得法,其药性已与驸马自身元气相融,深植经脉,形成一层无形护持。此次‘锁阳蚀髓引’阴毒虽烈,却正被这‘春风度’残留的至阳药力所克,故未能立时发作,只是暂时封住了驸马内力。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郑娘子总结道。

太平闻言,看向刘皓南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原来,去年自己种下的因,竟在今日救了他们一次,却也因她(外出遇袭),让他再次陷入险境。

刘皓南默然。他清楚记得去年力战摩柯衍、身中“红尘劫”的凶险。摩柯衍身为吐蕃上师,武功诡谲,用毒更是防不胜防。那“红尘劫”毒性阴损霸道,专蚀经脉,中者如坠红尘苦海,缠绵病榻,痛苦不堪。若非当时太平不顾一切,以郑娘子提出的险法治他,他早已是性命不保。摩柯衍虽已被他毙于掌下,但其用毒手法之阴险诡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听闻郑娘子描述的“偷天换日散”与“锁阳蚀髓引”,其歹毒算计、专攻人根基的险恶用心,与摩柯衍的路数颇有几分神似,只是更为隐蔽曲折。难道……摩柯衍的毒术另有传承?或是其同门、弟子寻仇而来?他心中警惕陡升,若真如此,此事恐怕不仅仅是“西域五魔”作乱那么简单,很可能掺杂了针对他个人的仇怨。

“然则,” 郑娘子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僵持非长久之计。‘锁阳蚀髓引’阴毒如附骨之蛆,若不尽快化解,时日一长,恐逐渐侵蚀那‘春风度’留下的根基,届时后果难料。且驸马内力被封,于己身安危亦是大患。”

“如何化解?郑娘子可有良策?” 太平急问,抓着刘皓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郑娘子微微摇头:“此毒诡谲,非妾身所长,亦非寻常药石可解。需以至精至纯的先天真气,辅以精妙绝伦的针术,疏通被淤堵纠缠的经脉要穴,化去毒性,导引归元。当世能有此等手段者,依妾身愚见,唯有终南山玄都观的明月真人。明月真人乃药王孙思邈嫡脉传人,精擅太素九针与《千金方》中诸多不传之秘,或可解此厄。”

她顿了顿,清秀的脸上神色更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与确认,缓缓道:“而炼制这‘偷天换日散’与‘锁阳蚀髓引’的阴毒手法,尤其是其中几味罕见药引的独门炮制技艺,以及这借阴阳交合过毒毁人根基的歹毒思路……妾身识得。” 她抬眼,目光扫过刘皓南和太平,一字一句道:“是妾身那早已叛出师门、又堕入邪道的师兄,‘毒手药狐’温不疑的惯用伎俩!”

太平与刘皓南俱是心神一震。

郑娘子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温不疑是妾身的同门师兄。早年,我们曾一同师从一位隐居巴蜀的异人,学习医药之理。然他心术不正,对毒物、蛊术的兴趣远胜救人济世之道,更痴迷于那些偏门险恶的方子。后来,他竟私下与吐蕃上师摩柯衍有所勾结,相互切磋毒术邪法。摩柯衍精于吐蕃密咒与诡毒,温不疑则擅长以药入诡,两人可谓臭味相投。家师察觉后,怒而将其逐出师门,温不疑便索性彻底投靠了摩柯衍,得其真传,更变本加厉,专研这些害人邪物。十年前,他随摩柯衍返回吐蕃,音讯渐无。妾身与他,早已恩断义绝。”

她看向刘皓南,目光锐利:“摩柯衍去年死于驸马之手,此事虽隐秘,但温不疑作为其亲传弟子兼同谋,必然知晓。如今看来,他不仅是冲着他师父的仇而来,更是冲着他自己那份阴毒心思!他成了那‘西域五魔’之一,此等阴险精准、算计深沉、专为毁人根基的用毒手法,必是五魔中最为诡秘、最擅用毒的老五无疑!他这是要一石二鸟,既为摩柯衍报仇,又借殿下之手,用他最得意的手段,毁掉驸马!”

“温不疑……摩柯衍的亲传弟子……你的师兄……西域五魔老五……” 太平低声重复,每一个身份都让她眼中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更盛一分。她松开刘皓南的手,猛地站直身体,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但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属于太平公主的凛然威势与骨子里的刚烈交织勃发,“好!好一个西域五魔!好一个温不疑!摩柯衍咎由自取,死有余辜!你这做徒弟兼同党的不思收敛,竟敢潜入长安,用如此下作手段暗算驸马,意欲毁他根基,还敢牵连本宫!此仇不报,本宫誓不为人!”

她目光如电,扫过刘皓南略显苍白的脸,又看向郑娘子,斩钉截铁道:“郑娘子,驸马之毒,可能暂时压制?能否移动?”

郑娘子略一沉吟:“暂时无碍,只要不动用内力,不急不怒,可保数日无忧。前往玄都观,应当可行。”

“好!” 太平转身,对外扬声道,“来人!”

侍女应声而入。

“速去中书省,以本宫名义行文,替驸马告假!” 太平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就说驸马昨夜感染风寒,突发高热,需静养诊治,暂不能上朝理事。让中书省按制呈报!”

“殿下,此举是否过于……” 刘皓南还想劝阻,告假事小,但以太平名义行文中书省,动静未免太大,且可能打草惊蛇。

“你给本宫闭嘴!” 太平回头,美眸圆睁,怒气未消,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都这样了,还想着上朝?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那温不疑的手段不够狠?他这是冲着你我来的!冲着去年你杀了摩柯衍那笔账,冲着他那阴毒师父的歹毒心思来的!” 她转向侍女,继续吩咐,条理分明,“再点三十名府中精锐护卫,要身手最好的!备车,不,备马,要快马!去库房,取本宫那枚紫金鱼符,另备上等老山参、雪莲、灵芝各三盒,用礼盒装好,即刻便走!”

她吩咐完,看向刘皓南,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你现在内力被封,连我都拉不过,还想逞强?此事因我外出而起,更是冲着你我二人来的旧怨新仇,我绝不能坐视。郑娘子既说玄都观明月真人有法可解,我们这便去寻他。早一刻解毒,早一刻安心。至于那西域五魔,尤其是温不疑……”

太平眼中寒光闪烁,带着属于帝国公主的杀伐决断与不容侵犯的凌厉:“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狗胆,敢在天子脚下,对本宫的驸马用这等龌龊手段,还敢翻旧账!这案子,本宫管定了!不把这温不疑和他那群同党揪出来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刘皓南看着眼前怒意勃发,雷厉风行的妻子,知道此刻是太平公主的记忆与性情在主导,果决、骄傲、护短,不容侵犯。他心知此事已无法低调处理,摩柯衍弟子兼郑娘子师兄寻仇,此事已不仅是“五魔”案,更是针对他个人的生死之局,且牵扯更深的恩怨。而他内力被封,确实需要尽快解决。

“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他最终沉声道,不再反对。目光与太平担忧而决绝的眼神一触,心中微暖,更坚定了要尽快恢复功力,保护她,并彻底解决这阴魂不散的仇敌。

太平见他妥协,脸色稍霁,对侍女挥手:“还不快去准备!”

天色将明,晨雾未散,公主府中门洞开,三十名剽悍护卫翻身上马,拱卫着一辆不起眼却极为坚固的马车,马蹄疾驰,冲出府门,踏碎清晨的宁静,直奔城南终南山方向。马车内,太平面如寒霜,手紧紧按着腰间那枚代表她身份的紫金鱼符;刘皓南闭目凝神,虽内力被封,但脑海中已开始飞速推演可能面对的局面,尤其是那个“毒手药狐”温不疑;郑娘子坐在一侧,药箱放在膝上,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唯有交握的指尖微微用力,泄露出一丝对那位早已分道扬镳、如今却堕入更黑暗深渊的师兄的复杂心绪。

西域五魔,尤其是“毒手药狐”温不疑,为报师仇、亦为展现其毒术而来,已然彻底激怒了太平公主,也将自己暴露在了明处。公主的强势介入与追究到底的姿态,无疑将给本就错综复杂的“西域五魔”案,投下一块巨石,必将激起惊涛骇浪。而刘皓南内力被封,强敌环伺,前路愈发凶险莫测。

晨雾未散,终南山苍翠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太平公主的车驾在三十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沿着蜿蜒山道疾驰,惊起林间飞鸟。马蹄踏碎山间宁静,也踏碎了公主府清晨的压抑。车内,太平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紫金鱼符;刘皓南闭目调息,虽内力被封,但多年历练养成的沉静气度犹在;郑娘子抱着药箱,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都观坐落于半山一处清幽平台,观宇并不宏伟,但古意盎然,松柏掩映,清气袭人。车驾在观前空地停下,早有知客道人迎出。听闻是太平公主与驸马亲至,知客道人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禀。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年轻道士快步迎出。这道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眼神灵动,嘴角天然带笑,行走间步履轻快,颇有几分飘然出尘之气,但又与寻常沉稳道士不同,多了几分跳脱。他道袍的制式与寻常道人略有不同,袖口袍角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腰间除了一块寻常玉佩,还悬着一枚非金非木、刻有繁复卦象的令牌,隐隐有灵光流转。

“福生无量天尊。小道明尘,见过公主殿下,驸马都尉。” 年轻道士打了个稽首,姿态从容,目光清正,好奇地扫过太平与刘皓南,尤其在刘皓南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那过于年轻(幻境显现)却隐隐透着不符年纪的沉稳气度有些讶异。

“明尘真人?” 太平微微颔首,她久居长安,对玄都观亦有耳闻,知道观主明月真人有位年轻的师弟,深居简出,传闻颇得药王孙思邈晚年真传,且与终南山深处的玄门渊源极深。“明月真人何在?本宫与驸马有急事相求。”

明尘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又带了点对自家师兄的无奈:“回殿下,家师兄……三日前云游去了。师兄他素来仰慕恩师(孙思邈)遗风,常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救万民疾’之念,时常外出游历,寻访疑难杂症,或入深山采药,归期……向来不定。” 他语气熟稔,显然对明月真人的“失踪”习以为常。

太平眉头蹙得更紧。郑娘子适时上前,递上名帖,并将昨夜驸马中毒、内力被封的情形简略说明,重点提及“锁阳蚀髓引”与“春风度”药力相持,需以至精真气配合绝妙针术疏导化解。

明尘听得十分认真,那双灵动的眼睛不时闪烁思索的光芒。待郑娘子说完,他抚掌道:“原来如此!‘锁阳蚀髓引’……此毒小道亦曾听恩师与师兄提起过,乃是融合西域诡毒与中原邪术的阴损之物,专坏人根基,确非寻常手段可解。至于‘春风度’……嗯,以此阳和药力为基,暂时抗毒,倒也是个机缘巧合的法子。” 他看向刘皓南,目光中好奇更甚,隐隐似乎有微不可查的灵光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正常,“驸马都尉,可否容小道一观脉象?”

刘皓南伸出手。明尘三指搭上,并非寻常诊脉,指尖竟有极淡的温润灵光流转,渗入刘皓南腕脉。片刻后,他眉头微挑,又换了一只手,沉吟良久,指尖灵光时隐时现,方才松手,啧啧称奇:“奇哉!脉象沉滞中隐有阳和之根,阴毒缠绕却未能深侵,如同淤泥淤塞河道,而活水源头未绝。更奇的是……驸马体内似乎另有一股极为隐晦坚韧的生机本源,与那‘春风度’药力隐隐呼应,护持心脉……咦?”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更深层的东西,但并未说破,只是看向刘皓南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探究。“此等情形,确需先以精纯真气疏导淤塞,再辅以金针渡穴,化去阴毒,引导那‘春风度’残存药力与驸马自身生机本源重新融合归元。师兄的‘太素九针’配合本门《先天一炁导引术》,正是对症之法。”

“明月真人既不在,明尘真人可能施为?” 太平急问。

明尘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隐隐带着点跃跃欲试:“这个……师兄的‘太素九针’已臻化境,小道虽也得传,但火候稍逊。至于《先天一炁导引术》,小道倒是自幼修习,还算纯熟。若公主与驸马信得过小道,小道愿勉力一试。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刘皓南,神色认真了些,“施针需袒露上身,以便寻穴行气,且过程中需受术者凝神静气,不可有外物干扰。不知……”

太平立刻道:“本宫与郑娘子在外等候便是。” 她看向刘皓南,眼中满是关切与鼓励。

刘皓南点点头:“有劳真人了。” 他亦看出这道士虽年轻跳脱,但修为精纯,眼界见识非同一般,或许真能解他之厄。

静室之内,香烟袅袅,布置简朴,唯有一榻、一几、两个蒲团,墙上悬挂一幅老子出关图,笔意古拙。刘皓南除去上身衣物,依言盘坐于蒲团之上。明尘净手焚香,取出一套长短不一、细若牛毛、隐隐有光华流转的银针,显然并非凡品。

“驸马请放松心神,无论感受到何种气感流转,皆需顺其自然,不可强行对抗。” 明尘一边准备,一边习惯性地叨叨,“小道这便以本门先天一炁,为驸马疏导经脉。可能会有些酸麻胀痛之感,驸马忍耐则个……说起来,驸马这脉象真是奇特,看似……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凝在刘皓南裸露的上身,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灵动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夹杂着一丝骇然。

只见刘皓南肌肉匀称、线条流畅的身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刀伤、剑创、箭疤、还有各种似是奇异武器或内力冲击留下的印记,纵横交错,无声诉说着主人经历过的无数凶险搏杀。这些虽然触目惊心,但还不足以让自幼随药王学医、见识过不少奇症伤患的明尘如此失态。

让他震惊到失语的,是刘皓南心口处,一道最为狰狞、也最为奇异的伤疤。

那并非普通的利器贯穿伤,而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暗红色、微微凹陷的圆形疤痕。疤痕边缘极不规则,仿佛被某种狂暴而精准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剜出,却又诡异地愈合了,皮肉扭曲纠结,颜色深暗,与周围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更让明尘心头剧震的是,以这疤痕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道细长、颜色稍浅、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道韵的纹路,隐约构成一个繁复、古老、充满悲怆与决绝意味的图案——那绝非自然愈合所能形成,更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禁忌的道纹祭礼之痕!

“这、这是……” 明尘下意识地靠近两步,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不复之前的轻松,“心、心口?这伤痕……这纹路……莫非是……传说中的‘剜心为祭,天门洞开’之痕?!”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皓南沉静无波的脸,眼中充满了匪夷所思与探究的光芒,“这不可能!心乃人身神藏,性命之枢,元神所居!剜心之举,有悖天道人伦,乃必死之局!纵是上古邪法,也罕有记载能以寻常之身承受!更何况……这周围残留的道韵痕迹,精微古老,隐与终南玄门一脉某些残缺古卷中所载的禁忌天门阵势有相通之处!驸马你、你……”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惊天秘密,话痨属性在极度的震惊下彻底爆发,问题连珠炮似的涌出,甚至带上了几分玄门术语:“这伤痕是何年何月所留?是何人施为?以何法维系生机不灭?看这疤痕形态与残留道韵,绝非近十年之伤!驸马当时年岁……不对,观驸马面相骨相……” 他目光如电,再次仔细打量刘皓南的脸,似乎想穿透那层年轻(幻象)的皮囊,看到本质,眉头越皱越紧,“奇怪……驸马这面相……似有迷雾笼罩,看不真切……但你身上这些伤,尤其是心口这道……绝非寻常王公贵胄、驸马都尉所能有!你究竟是何人?经历过什么?这剜心之伤,与那‘天门阵’又有何关联?”

刘皓南闭着眼,眉头却已紧紧蹙起。他没想到这小道士眼力竟毒辣至此,不仅能看出心口伤疤是“剜心”所致,更能辨认出周围残留的、与天门阵相关的道韵痕迹!这明尘,绝非普通医道传人,其与终南山玄门的关系,恐怕比想象中更深。这伤是他心中最深、最痛的秘密之一,关联着过往无数生死、抉择与牺牲,更牵扯到天门阵的因果。此刻被一个初次见面、身份特殊的道士如此直白地追问探究,即便是为了疗毒,也让他心生强烈的警惕与烦闷,甚至有一丝杀意闪过,但立刻被他压下。

但他不能发作。眼前之人是可能解除他内力封禁的关键,而且观其神情语气,除了震惊、探究与一种属于修道者对“不可思议之事”的本能好奇,并无明显恶意。

“真人,” 刘皓南依旧闭着眼,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打断与隐隐的威压,“当下之急,乃是‘锁阳蚀髓引’。余者隐秘,关乎甚大,不便多言。还请真人先行施术。”

明尘被他平淡语气中隐含的威势一慑,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触及了对方绝不愿提及的隐秘。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强行按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骇与无数疑问,但目光仍忍不住在那心口的疤痕和满身旧创上瞟。乖乖,剜心不死,身负疑似“天门阵”残痕,满身沙场宿将般的伤痕,这位驸马都尉……绝非凡俗!他身上藏着惊天的大秘密,恐怕与终南玄门,甚至与某些古老禁忌都有牵连!明尘的好奇心简直要爆炸了,但对方明显不愿多谈,他也不敢再追问。

“啊,是是是,驸马所言极是,是小道失态了,失态了。” 明尘连忙收敛心神,重新专注于眼前的病人,但脑子里还忍不住转着念头:这么多伤,尤其是心口那道禁忌之痕……难怪能能在“锁阳蚀髓引”下撑到现在。师兄前些日子观星后曾隐晦提及,长安方向或有“故气”与“变数”交汇,难道应在此处?等治好了驸马,定要传讯回山门,问问几位长老……不行,此事恐怕干系太大,得先禀明师兄……

他一边心里嘀咕,手上动作却不慢。深吸一口气,尽力排除杂念,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无比、隐泛青光的先天一炁,拈起一根银针。这一刻,他神情专注,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沉凝渊深,与方才跳脱好奇的模样判若两人。

“驸马,请凝神静气,小道这便开始了。” 明尘话音落下,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银针却化作一道细微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刘皓南背后大椎穴。针入瞬间,一缕温润平和却沛然精纯的先天一炁随之渡入,如同初春暖阳化开坚冰,开始温和而坚定地冲击那被阴毒与“春风度”药力纠缠淤堵的经脉。

刘皓南身体微微一震,只觉得一股远比想象中更精纯浩瀚的清流注入僵滞的经脉,不仅带来松动感,更隐隐引动了他丹田深处那被封锁的真气,以及心口疤痕下某种沉寂已久的、微弱却坚韧的共鸣。阴毒被触动后的刺痛麻痒传来,他立刻收敛心神,依照明尘嘱咐,放松身体,引导着那股外来的精纯一炁,缓缓向淤塞之处渗去。同时,心中对明尘的身份和终南山玄门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静室之外,太平与郑娘子静立廊下。太平面色沉凝,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郑娘子则垂眸而立,似在倾听室内动静,又似在思索着什么。只有山间清风穿过松柏,带来隐约的、不同于寻常针灸的细微嗡鸣与室内愈发悠长的呼吸声。

明尘全神贯注,一针接着一针,或轻或重,或缓或急,手法精妙迅捷,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他口中也不再叨叨,唯有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显然,疏导这“锁阳蚀髓引”的阴毒,并试图沟通刘皓南体内那奇异的本源,即便对他这孙思邈关门弟子、医道双修之人而言,也颇耗心力。

而刘皓南心口那狰狞的、蕴含禁忌道韵的伤疤,以及满身诉说着无尽征战的旧创,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重的谜题,深深烙印在明尘的脑海中。他知道,今日之后,这位看似年轻的驸马都尉,在他心中已绝非寻常人物。终南山玄门一脉,或许与这位驸马,有着某种超乎想象的、深邃而复杂的渊源。只是此刻,一切疑问与惊骇,都需暂且压下,先解了这“锁阳蚀髓引”之毒再说。

玄都观内,明尘真人以精纯的“先天一炁”配合“太素九针”,耗时近两个时辰,终于将刘皓南体内大部分“锁阳蚀髓引”的阴毒疏导化解。残余毒素与“春风度”药力、刘皓南自身真气的纠缠被解开大半,经脉淤塞疏通了七八成,内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已可调用三四成,不再如先前那般空乏无力。

只是这过程着实让刘皓南备受“煎熬”。明尘一旦专注行针,便心无旁骛,可一旦稍得空隙,那旺盛的好奇心和话痨本性就压抑不住,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刘皓南心口那道疤痕上瞟,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可思议……当真不可思议……心脉重创至此,生机竟未绝,反而隐隐有重续之象……这周围的纹路,似符非符,似阵非阵,暗合周天星斗流转,又隐含血祭悲怆之意……《玄都秘录》残篇里好像提过一嘴……唉,师兄怎么偏偏这时候云游……” 时不时还抛出几个关于伤势年份、可能成因、后续调养的“专业问题”,拐弯抹角想套话。

刘皓南只能闭目不言,偶尔被问得烦了,才冷冷回一句“真人专心行针”,或“陈年旧伤,不提也罢”。若非有求于人,他真想把这小道士的嘴堵上。

最终,明尘擦了把额头的汗,收了银针,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驸马体内阴毒已去了大半,经脉淤塞亦疏通了不少。只是此毒阴损,已与元气略有纠缠,需得连续施针三次,每次间隔三日,辅以汤药调理,约莫旬日功夫,方可尽除,功力也能恢复如初。这是第一剂的方子,按方抓药,文火慢煎,早晚各一服。” 说着,他刷刷写下一张药方递给郑娘子,又补充道,“施针期间,驸马切不可妄动真气,更不可与人动手,需静养为宜。”

太平闻言,总算松了口气,郑重道谢。刘皓南也起身,对明尘微微颔首:“有劳真人。” 语气虽淡,但感激之意是真。

明尘却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皓南:“驸马客气了。小道只是尽了本分。倒是驸马这身子骨……呃,这伤势调理,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来观中坐坐,小道对歧黄之道、养生之法,还有些心得,或可……”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刘皓南只当没看见,转身对太平道:“殿下,既然已无大碍,我们便回府吧,还需静养。” 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生怕这小道士又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一行人辞别明尘,下了终南山。回程的车驾比来时稍缓,护卫们依旧警惕。车内,太平面色稍霁,但眉宇间忧色未散,频频看向刘皓南。刘皓南则闭目调息,感受着重新在经脉中缓缓流动的内力,思索着那“西域五魔”尤其是温不疑的下一步可能。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林木茂密的狭窄路段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并非箭矢,而是无数淬着幽蓝光泽、细如牛毛的毒针,如同暴雨般笼罩了车队!紧接着,五道诡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扑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中间的马车!

这五人打扮各异,有高鼻深目、裹着头巾的西域胡人,也有面色惨白、身着中原服饰却气质阴冷的汉子,更有身形佝偻、手持奇门兵刃的老妪。他们出手狠辣诡异,配合默契,招式路数迥异于中原武林,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与血腥味。

“敌袭!保护殿下、驸马!” 护卫统领厉声大喝,三十名精锐护卫瞬间结阵迎敌。然而,这五人武功奇高,身法刁钻,毒针、毒粉、诡异的内劲层出不穷,护卫们虽拼死抵挡,却转眼间便倒下七八人,阵型被撕开缺口!

“是‘西域五魔’!” 郑娘子在车内低呼,脸色发白,迅速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瓶捏在手中。

太平透过车窗缝隙看到护卫惨状,又见那五人狞笑着扑向马车,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推开车门,娇叱一声:“放肆!” 她手中并无兵刃,情急之下,目光扫过车辕旁用来顶住车轮的一根临时找来的硬木棍(约莫烧火棍粗细),想也不想,抄起木棍,纵身便跃了出去!

她此刻记忆虽是太平公主,但身体的本能和潜藏属于杨排风的武学记忆在危急关头自然激发。只见她手握木棍,身形矫健,步法灵动,竟施展出一套与公主身份截然不符、却凌厉泼辣的棍法!棍风呼啸,点、戳、扫、劈,虽无内力加持,但招式精妙,劲力沉猛,一时间竟将最先扑到车前的一个使弯刀的胡人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殿下!” 郑娘子惊呼,随即咬牙,将手中药粉弹出。药粉见风即散,化作一片淡绿色的雾气,飘向攻来的敌人。冲在最前的两人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面色发青,动作一滞,咳嗽连连。郑娘子的毒术,虽不及她师兄温不疑阴损诡谲,但应急阻敌,亦有奇效。

然而,五魔毕竟非是等闲。那使弯刀的胡人很快稳住阵脚,怪笑一声,刀法越发诡谲狠辣。另一名面色惨白的汉子袖中滑出一对淬毒短刺,身形如鬼魅般绕开毒雾,直刺太平肋下。那老妪更是发出夜枭般的笑声,枯瘦的手指弹出几缕肉眼难辨的细丝,缠向太平手腕。

太平棍法虽精,但毕竟内力不济,又被三人围攻,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郑娘子毒粉有限,且对方已有防备,效果大减。护卫们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无法回援。

车内,刘皓南眼见太平遇险,眼中厉色一闪。他内力只恢复三四成,强行动手风险极大,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疾速结印,体内残存真气不顾明尘嘱咐,疯狂涌动,同时精神力高度凝聚,沟通天地间微薄的灵气。

“乾坤倒转,幻雾迷踪!” 他低喝一声,双掌向前虚按。

刹那间,以马车为中心,方圆数丈范围内景象骤然扭曲!雾气凭空涌现,却不是寻常白雾,而是色彩迷离、光影流转的奇异景象。草木似是而非,人影重重叠叠,攻击的方位感瞬间错乱。扑向太平的三人只觉眼前一花,太平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七八个,在雾中闪烁不定,自己的攻击也莫名其妙地落空,或是打向了同伴的虚影。

然而,这阵法看似花哨,迷雾重重,幻象丛生,却只是困敌扰敌之效,缺乏真正的杀伐之力。刘皓南真气不稳,强行布阵已是极限,根本无法凝出具有实质杀伤性的幻剑、雷火等物。五魔初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玄门幻阵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攻势稍缓,但很快,那为首的老妪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一面刻画着狰狞鬼面的黑色小幡,迎风一晃,喷出一股腥臭的黑风,竟将周围的幻雾冲淡了不少。其他四魔也各施手段,或是发出怪啸扰乱心神,或是挥动兵器以力破巧,幻阵开始剧烈波动,眼看就要被破!

太平在幻阵掩护下压力稍减,但依旧险象环生,手臂已被弯刀划开一道血口。郑娘子面色惨白,手中已捏住了最后几枚保命的毒蒺藜。刘皓南额头见汗,体内气血翻腾,强行维持阵法让他刚刚疏通几分的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安拉至大!以新月与荣耀之名,我的老师岂是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能动的!” 一声清越响亮、带着异域腔调却异常流利甚至带着点兴奋的汉语大喝从官道另一端传来,语气熟稔得仿佛喊自家兄长。

紧接着,蹄声如雷,烟尘滚滚,一队约莫二十余骑的精悍骑士如狂风般卷至!为首一骑,是一位少年。这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为俊美,高鼻深目,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如同晴空下爱琴海般的湛蓝眼眸,此刻正因激动和怒意而熠熠发光,仿佛燃烧的蓝宝石。他头戴镶嵌着硕大蓝宝石与金线的精致头巾,身穿用金丝银线绣满繁复纹样、在阳光下几乎能晃花人眼的阿拉伯锦袍,外罩一件轻便却工艺精湛的锁子甲,腰悬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华美大马士革弯刀,胯下一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的阿拉伯骏马,整个人如同行走的宝库,耀眼夺目。

在他身侧则是阿史那延陀。这位突厥特勤依旧穿着他那身看似随意却质料上乘的胡服,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看到被围攻的马车和刘皓南布下那熟悉又有些虚浮的幻阵,脸上没什么意外,只露出一个混合了“又来了”、“果然如此”以及“看好戏”的复杂表情,甚至略带同情地瞥了一眼马车方向。

那蓝眼睛的少年王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瞬间锁定那摇摇欲坠、却依旧维持着奇妙光影效果的玄门幻阵。他湛蓝的眼眸先是因战斗本能而锐利一瞬,随即猛地瞪大,里面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惊奇与赞叹,比当初第一次见到刘皓南捏碎刺客喉咙时还要炽烈十倍!他原本准备好的、打算炫耀一下新学“跑酷”技巧(刘皓南教的轻功被他玩出了花)冲阵的姿势都顿住了,嘴巴微张。

“哦!伟大仁慈、全知全能的安拉!这……这是什么?!” 他几乎是在尖叫,汉语流利却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老师!您……您终于用出比‘寂静杀人术’更神奇的东西了!这彩色的雾!会分身的人影!扭曲的树木!这难道是您提过的、真正的东方‘魔法’?仙术?道法?我的天!这比您捏碎人喉咙时那个‘咔嚓’声更安静,但更……更壮观!更像星空落在了地上,又像把梦境扯进了现实!”

他嘴里爆出一连串语无伦次、夹杂着阿拉伯语感叹词和华丽到夸张的比喻,完全忘记了冲锋,眼睛死死盯着那变幻的幻阵,仿佛看到了神迹。

“王子!敌人!” 他身旁一名大食护卫首领忍不住低声提醒。

穆罕默德王子这才如梦初醒,但眼中的兴奋丝毫未减。他猛地从马鞍旁箭囊中抽出一支金翎箭——这箭术基础还是他缠了刘皓南好久才被勉强指点了几下的成果。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弓弦响处,金翎箭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穿了那个正用弯刀猛攻太平的胡人持刀的手腕!那胡人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为了老师!为了见识这伟大的艺术!勇士们,冲锋!” 他弯刀出鞘,向前一指,用母语高声下令,自己却一夹马腹,白马如同一道银色闪电,以一种融合了轻身功夫与骑术的、略显花哨但有效的流畅姿态(刘皓南教的轻功底子),灵巧地绕开混战的人群,目标明确——直冲那幻阵核心,似乎想凑近看个清楚。

他身后的二十余名大食护卫齐声怒吼,如同下山猛虎般冲入战团。这些护卫显然都是百战精锐,骑术精湛,刀法凶悍,配合默契,瞬间就冲散了五魔的围攻之势。

西域五魔眼见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彪悍,尤其是那少年王子身旁的阿史那延陀,虽然没动手,但气度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们,带着冰冷的审视。为首老妪厉啸一声,毫不犹豫地掷出几枚毒烟弹,借着烟雾掩护,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飞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淡淡的腥臭气息。其中那手腕中箭的胡人,逃得最是狼狈。

危机暂时解除。

那蓝眼睛的阿拉伯小王子却对逃走的敌人看都不看,几乎是从马背上“飘”了下来(轻功运用得越发纯熟),几步就窜到正扶着车厢微微喘息、脸色发白的刘皓南面前,湛蓝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整个星海的兴奋光芒,完全无视了持棍警惕的太平和挡在前面的郑娘子。

“老师!老师!您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汉语如同连珠炮,“我就知道!跟着您总能遇到最神奇的事情!那天傍晚您在阿史那兄长府外,用那招‘寂静杀人术’捏碎那些拜火教恶徒喉咙的时候,就像沙漠里的猎鹰一样迅捷无声!我已经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功夫了!可今天!今天这个!这彩色的雾!这会变化的影子!这到底是什么?是您说过的‘阵法’吗?还是更厉害的道术?教我!这次一定要教我!我用……我用我在亚历山大港新买下的整条香料船队跟您换!或者您喜欢大马士革的宝刀?巴格达的舞娘?只要您开口!”

他语速飞快,汉话流利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用华丽辞藻和惊人财富堆砌的“阿拉伯式彩虹屁”风格,而且精准地提及了“阿史那府外”、“拜火教徒”、“寂静杀人术”等关键信息,显然这一个月来的“纠缠”让他对刘皓南的“本事”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今日的幻阵彻底点燃了他的狂热。

刘皓南刚刚强行催动真气,此刻经脉隐隐作痛,气血翻涌未平,又被这熟悉无比、穿透力极强、且带着巨额财富诱惑的声音吵得眼前发黑,喉头甚至泛起一丝腥甜。这穆罕默德王子,自从元日大朝会后,在阿史那延陀府外撞见拜火教徒行刺(阿史那延陀因其兄骨咄禄之事、窦娘子之事身份敏感,不欲与他多接触,他却自己乔装找上门),亲眼目睹自己情急之下以重手法连毙七名刺客后,就仿佛嗅到蜜糖的苍蝇,彻底黏了上来,把那种一击毙命的狠辣手法称之为“寂静杀人术”,并且凭着厚脸皮、无穷的精力和哈里发幼子的身份,硬是磨得二圣御准,可以“偶尔请教”。一个月来,刘皓南不堪其扰,勉强教了他一点轻身功夫(被他玩成了在长安城里飞檐走壁的“跑酷”)、基础箭术(他总缠着要学“会拐弯的箭”)和几手小擒拿、扫堂腿(他心心念念的却是“寂静杀人术”)。本以为这次来终南山能躲个清静,谁知……

他连看都懒得看那小王子一眼,直接转向马背上正扶额叹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阿史那延陀,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你怎么又把他弄来了”的质问。

阿史那延陀无奈地摊开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他自己打听到你来了终南山,非要跟来‘保护老师’。你知道的,他要是闹起来……” 他指了指脑袋,做了个“头疼”的表情,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自己招的学生,陛下和天后都点了头的。我也拦不住这位小祖宗。”

太平是知道这小王子的。大食哈里发最宠爱的幼子,使节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元日大朝会时抵达长安,因其身份尊贵、容貌出众(尤其是那双蓝眼睛)、性格“活泼”(在太平看来是过分闹腾且缠人)且挥金如土,很快就在长安出了名。更让太平印象深刻的是,这小王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磨得父皇母后御准,让他可以“偶尔”向驸马薛绍“请教”一些“强身健体之术”。结果就是,刘皓南这一个月不胜其烦,被这小王子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礼物和喋喋不休的“彩虹屁”轰炸,如今眼见这麻烦精又追到了终南山,还目睹了刘皓南施展道术,恐怕日后更是不得安宁了。

“穆罕默德王子,” 太平上前一步,挡在刘皓南身前,保持着公主的端庄,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多谢王子殿下出手相助。驸马身体不适,需即刻回府静养。王子若有要事,不妨改日递帖至公主府再叙。” 她特意强调了“递帖”。

“公主殿下!” 穆罕默德王子这才把黏在刘皓南身上的目光移开一点,对着太平行了一个华丽但难掩急切的抚胸礼,“能为您和老师效劳是我的荣幸!老师他受伤了?严不严重?我那里有从大食带来的最好的圣檀香油、龙涎香膏,还有宫廷御医秘制的万能圣水!都送给老师养伤!” 他又看向刘皓南,语气更加急切,蓝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老师,您刚才那个……那个神奇的雾阵,是不是很耗力气?没关系,您先养伤!等您好了,一定要教我!我不贪心,就学刚才那个能变出彩雾和分身的开头!我用……我用我在呼罗珊新发现的一座祖母绿矿脉的开采权跟您换!或者您喜欢天竺的象牙?波斯的舞姬?”

刘皓南听着那喋喋不休的、用各种令人咋舌的财富堆砌起来的“恳求”,只觉得刚刚压下去的气血又开始翻腾,太阳穴突突直跳,甚至比刚才强行布阵时还要难受几分。这小王子的“精神攻击”比西域五魔的毒针更让人头疼。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实则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子……殿下。救命之恩,薛某……心领。阵法……乃不传之秘。你……已学了不少防身之术。此事……休要再提。” 他刻意强调了“防身之术”和“休要再提”,希望这小王子能知难而退。

“不传之秘?” 穆罕默德王子蓝眼睛眨了眨,不但没被劝退,反而像是听到了某种挑战,更兴奋了,“那我可以拜入师门啊!正式的!按照你们大唐最隆重的礼仪!我可以奉上最珍贵的束脩!多少黄金、宝石、土地都可以谈!” 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甚至带着点委屈,“而且,陛下和天后陛下都答应过我,可以向您请教学习的!您教我的轻功(跑酷)、箭术和小擒拿都很好用,但我更想学‘寂静杀人术’和今天这个!您不能厚此薄彼!” 他再次搬出了二圣的“御准”,虽然那“御准”的范围绝对不包括学习捏碎人喉咙和玄门阵法。

阿史那延陀终于看不下去了,驱马上前,一把将还在滔滔不绝、试图用财富砸开师门的小王子往后拽了拽,对刘皓南和太平苦笑道:“公主,驸马,这小子……听说你们来了终南山,死活要跟来‘请教’。我刚从鸿胪寺出来就被他堵住了。”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瞬间又凑到马车旁的小王子,压低声音,“此地不宜久留,那五人退得蹊跷。不如先回城再说?”

太平看着刘皓南越发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神情,也知此地危险未除。她点点头,对依旧眼巴巴望着刘皓南的穆罕默德王子道:“王子殿下,驸马伤势需及时诊治。还请殿下护卫我等回城。余事容后再议。”

穆罕默德王子虽然对没能立刻学到“神奇雾阵”感到失望,但听到“护卫回城”和“容后再议”,蓝眼睛又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保护老师和公主殿下安全,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转身对自己的护卫队长快速吩咐了几句,然后立刻像块牛皮糖一样贴回了刘皓南的马车旁,试图从车窗缝隙继续他的游说:“老师,您看,刚才我那箭射得怎么样?是不是有您说的‘稳、准、狠’的雏形了?不过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那种‘会拐弯的箭’啊?还有那个雾阵,它叫什么名字?原理是什么?是不是要念咒?画符?需要特殊的材料吗?我都可以找来!……”

刘皓南已经连回应都懒得回应了,在太平和郑娘子的搀扶下,默默转身上了马车,并且果断地、用力地拉紧了车窗的帘子,将那烦人的声音隔绝在外——虽然效果有限。他需要静一静,也需要尽快调理内息。这突然杀出来的、热情过度、财力惊人且执念深重的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其带来的持续性精神攻击,比“西域五魔”的毒药和袭杀更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马车重新启动,在公主府护卫、阿史那延陀以及穆罕默德王子那支金光闪闪、引人注目的大食卫队共同护送下,向着长安城驶去。车内,刘皓南闭目调息,努力屏蔽车外那个依旧在喋喋不休、用各种夸张比喻和天价筹码试图打动他的年轻声音。阿史那延陀骑马跟在马车另一侧,听着小王子那套“流淌的星河、凝固的诗篇、安拉的奇迹”等形容幻阵的词汇,嘴角忍不住抽搐,对车内投去一个爱莫能助又略带促狭的眼神。太平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觉得今天实在流年不利。而郑娘子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那活力四射、仿佛有用不完精力的异国小王子,又看看车内脸色发白、眉头紧锁的驸马,心下暗叹:这位王子殿下,恐怕比“西域五魔”更难打发。

西域五魔的袭击虽然暂退,但敌暗我明,危机未解。而这位对刘皓南的“本事”抱有狂热执念,且得到二圣“默许”,财力雄厚,精力过剩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的突然加入(或者说一直阴魂不散),无疑给本就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局势,增添了一个极其活跃、难以预测且噪音巨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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