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南风)吹梦到西洲 > 第103章 正月初二 何为爱情

(南风)吹梦到西洲 第103章 正月初二 何为爱情

作者:叶倾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4 06:11:17 来源:文学城

正月初二,岁首第二日。

公主府邸的门槛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踏破。新年伊始,长安城各王公勋贵、世家子弟间的走动拜贺,乃是惯例,亦是维系关系、互通有无的重要场合。作为圣眷正隆的太平公主与薛驸马的府邸,自然更是门庭若市,贺礼堆积如山。

刘皓南强打精神,应付着各色人等的恭贺与寒暄。他本不擅此道,但顶着“薛绍”的身份,又值新春佳节,不得不勉力周旋。幸而大部分来访的年轻子弟,真正想拜会的其实是公主,对这位传闻中“清冷寡言、不涉朝政”的驸马,多是礼节性的问候,注意力很快便被府中其他热闹吸引。

而这“热闹”的源头,十有**,是那位走到哪里都金光闪闪、且精力旺盛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

这位王子殿下,似乎完全将昨日刘皓南“消化练习”的叮嘱抛之脑后,天刚亮就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公主府,美其名曰“给尊敬的薛驸马与公主殿下拜年”,实则那双湛蓝的眼睛一直滴溜溜地绕着刘皓南转,充满了对“寂静杀人术”和“拐弯神箭”的渴望。在被刘皓南以“今日需待客”为由明确拒绝后,他也不气馁,转而将满腔热情投入到了“昨日所学”的展示与推广上。

于是公主府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衣着华丽、满身珠光宝气的穆罕默德王子,成了最活跃的“导游”兼“教练”。他热情洋溢地向前来拜年的各家年轻勋贵子弟(多是些十几二十岁、精力无处发泄的纨绔或尚武少年)展示他昨日新学的“神奇身法”——在他口中,这已是融合了东方神秘武学与沙漠勇士敏捷的“无敌步法”。

只见他如同一只镶满宝石的大号狸猫,在公主府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回廊、假山、甚至屋顶(在试图攀爬一处较低的檐角被侍卫礼貌劝下后作罢)之间,窜高伏低,闪转腾挪。他将刘皓南所授的提纵、借力、翻滚等基础技巧,结合自身优越的体能和大胆的想象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时而从一人多高的花坛边沿跃下,就势前滚翻,动作流畅;时而在曲折的回廊栏杆上快速奔跑、跳跃,引得廊下侍女阵阵低呼;时而利用庭院中的老梅树,手足并用,三两下攀上粗壮枝干,再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引得一群半大少年们拍手叫好。

“看到没有!这就是薛驸马亲传的东方秘术!它能让你像羚羊一样敏捷,像沙狐一样狡猾!摆脱敌人,易如反掌!” 穆罕默德王子站在一块奇石上,挥舞着手臂,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声音洪亮,充满感染力。他那套充满活力的、近乎“跑酷”的身法,对这些平日拘束在礼法规矩中、最多骑马射猎的贵族少年而言,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充满了刺激和自由的气息。

很快,在穆罕默德王子的热情鼓动和亲身示范下,好几个胆大的勋贵子弟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一时间,公主府各处都可见到年轻的身影在“练习”,蹬墙上房(矮墙和低矮建筑)、翻越栏杆、在假山石间跳跃追逐……尖叫声、笑闹声、器物被不慎碰倒的叮当声不绝于耳。负责洒扫的仆役目瞪口呆,护卫们则紧张地四处“救火”,既要保证这些金贵少爷们的安全,又要防止他们损坏府中器物,更要小心别被这些横冲直撞的“小祖宗”们撞到。

在这群跃跃欲试的少年中,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已见英气的“少年”显得格外焦急和憋屈——正是刘朔。在他自己眼中,他分明已是十五岁少年模样,身形矫健,渴望与同龄人一较高下。可每当他迈开长腿,试图加入那些勋贵子弟的“跑酷”行列,或者自信地展示一个流畅的鹞子翻身时,总会被乳母、侍女甚至护卫们大惊失色地拦住。

“小郎君!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乳母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仿佛他要去跳崖。

“小祖宗,您还小,这些太危险了!快下来!” 一个侍女惊呼着,将他从一处仅到腰际的矮石上“扶”下来。

“薛小郎君,请莫要顽皮,仔细摔着。” 护卫也上前一步,客气而坚定地挡住他的去路。

刘朔急得额头冒汗,他明明觉得自己身手灵活,那些动作并不算太难。“我不小了!我能行!让我试试!” 他试图解释,甚至想甩开乳母的手。可他的话,在周围所有人听来,都只是孩童稚气的吵闹。在幻境规则下,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个年仅六岁、粉雕玉琢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他的一切沉稳姿态、流畅动作,在旁人看来,要么是孩童的模仿,要么是危险的前兆。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真正”十几岁的少年们在他眼前飞檐走壁(虽然高度有限),自己却被牢牢“保护”在安全区域,心里憋闷得几乎要爆炸,却又无可奈何。这种心智、身体感知与外界认知的严重割裂带来的束缚感,让他几乎要发狂。

刘皓南在前厅接待访客,听着后院隐隐传来的喧闹,以及儿子那介于少年清朗与孩童稚气之间、充满不甘与焦急的抗议声,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他清楚儿子的实际状态,却也深知在这幻境中无能为力。他几乎能想象出穆罕默德王子如同一个巨大的人形宝石陀螺,带着一群精力过剩的小陀螺,把公主府当成“跑酷”训练场的景象,而自己那拥有少年心智和身体感知、却被幻境强行“幼化”的儿子,正因这荒诞的规则,被困在一旁干着急。然而此刻他被各方宾客绊住,分身乏术,只能暗暗希望这位王子殿下别玩得太出格,更别把哪位金贵的少爷(包括他那憋屈的儿子)摔出个好歹。

与后院的“活力四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主府内宅花厅的雍容静谧。

太平公主今日盛装,头戴九树花钗冠,身着蹙金绣孔雀衔枝纹大袖襦裙,外罩泥金帔子,妆容精致,气度高华。她端坐于主位,仪态万方地接见着前来拜年的诸位命妇、宗室女眷。

她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对每位命妇的家常问候、宫中趣闻、乃至一些隐晦的朝政打探,都能应对自如,言语间既显亲近,又不失皇家公主的威仪与分寸。她谈论最新的宫花式样、蜀锦纹饰时,见解独到;偶尔提及某位诰命夫人家的郎君才学,又显得关怀备至;甚至能就佛经义理与一位笃信佛教的老王妃聊上几句,引得对方连连称善。

整个上午,花厅内香风阵阵,笑语盈盈,一派和乐融融。太平公主仿佛天生就该处于这般锦绣丛中,周旋于贵妇之间,从容优雅,光芒四射。那份过分的雍容华贵,几乎让人忘记了她昨日的凌厉棍法,更无法将她与此刻后院那群上蹿下跳的少年郎联系起来。只有贴身侍立的几位心腹侍女,偶尔能从公主偶尔停顿的瞬间、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中,窥见一丝与这完美仪容不甚相称的复杂心绪,但那也快如流星,转瞬即逝。

傍晚,喧嚣渐止。

宾客散去,穆罕默德王子也终于带着他那群“跑酷学员”心满意足(并约定明日再来)地离开了。刘朔小朋友(薛崇简)也终于被乳母从“看别人玩”的憋屈状态中解救出来,带去用膳歇息,只是那少年清亮的眼眸中写满了不甘与困惑。公主府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又慢慢恢复了平静,仆役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局。

晚膳摆在内室。菜式精致,却无昨日之丰盛,只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瓮暖胃的汤。刘皓南与太平对坐用膳,两人皆默默无言。刘皓南是心中有事,思绪纷杂,一面想着那闹腾的小王子和憋屈的儿子,更多心神则系于对面之人那难以捉摸的状态。太平则神色平静,甚至比昨日更加沉静,只专心用膳,细嚼慢咽,仿佛全然沉浸于食物的滋味,又仿佛神游天外。

席间只有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昨日那惊心动魄的棍法展示、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夜半那石破天惊的交谈,仿佛从未发生。但两人之间弥漫的气氛,却比昨日更加微妙,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张力在沉默中蔓延。

膳毕,侍女们鱼贯而入,撤去残席,奉上香茗、热水、巾帕,伺候两人漱口净面。一切有条不紊,安静得近乎压抑。

待最后一名侍女躬身退下,轻轻掩上房门,内室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跳跃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太平没有像昨夜那样先行歇息,也没有去拿书卷。她端坐在妆台前,并未卸妆,只是对着铜镜中模糊的影像,静默了片刻。铜镜映出她盛装之下依旧年轻姣好的容颜,但那眼神,却骤然变得深邃如渊,仿佛沉淀了漫长一生的光阴,看尽荣辱兴衰,阅遍世事沧桑,是真正属于那位曾站在帝国权力顶峰、最终又黯然离场的太平公主的完整记忆与透彻。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上威仪与沧桑寂寥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刘皓南。烛光下,她的脸庞一半明艳,一半隐在阴影中,那份属于帝国第一公主、曾执掌最高权柄的威严与气度,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沉静而庞大,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极、不容置喙的冷冽:

“刘皓南。”

她不再用“薛绍”这个幻境中的名字,而是直呼其本名,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凤眸之中,此刻再无丝毫属于“杨排风”的嗔怒或迷茫,只剩下属于“太平公主”的、历经滔天权势与无边寂寥后的、洞穿一切的清明与……一丝深藏眼底的、近乎厌烦的漠然。那是真正俯瞰众生的眼神。

“本宫,有些话,要问你。”

太平公主并未正襟危坐,只是随意地倚着紫檀木椅背,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木面。她的姿态甚至算得上慵懒,可那份久居人极、俯瞰众生的威仪,早已融入骨髓,无需刻意彰显,便如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这寝殿的每一寸空气里。刘皓南几乎是下意识地脊背绷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直面一场早已注定、不容闪避的灵魂拷问。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仿佛他所有的心思、挣扎、乃至自认为深沉的情感,在她眼中都如琉璃般通透,一览无余。“你既口口声声,情深义重,为她不惜深入此等幻境……” 她微微顿了一下,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讥诮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某种自以为是的厌烦,“甚至不惜顶着本宫驸马的身份。”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回响。“那么,刘皓南——”

她身体微微前倾,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那股迫人的威压却骤然凝实,如同最冷的冰刃,瞬间破开所有虚饰,直抵刘皓南神魂深处。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再有丝毫属于“杨排风”的痕迹,完完全全是那位曾执掌帝国权柄、见惯风云变幻、也看透人心鬼蜮的镇国太平公主。“你,爱她什么?”

她并不需要他回答,仿佛答案早已在她心中碾碎成尘。她自问自答,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是爱她杨门忠烈、一门孤寡的风骨?爱她性子爽利、爱憎分明的泼辣?还是爱她……”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眼中讥诮之色更浓,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最不堪的角落,“在你众叛亲离、天下皆敌,人人唾骂‘辽国国师’、‘天门阵主’、‘魔头’之时,她非但没有避之唯恐不及,反而将一颗心系于你身?是因为唯有在那等境地,方显她这份情的‘难得’,方能衬出你刘皓南,尚有值得人倾心之处?”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质疑,“你爱的,究竟是杨排风这个人,还是她在那般境地依然选择你的、这份让你自我感觉尚且不差的‘特殊’?”

不等刘皓南反应,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首次带上了一丝并非嘲讽,而是近乎复杂的、带着距离的审视与一丝极其隐晦的……欣赏?这欣赏并非给刘皓南,而是给那个她正在谈论的女子:“可本宫观她后来所为,倒真有几分风骨。劝不回你,便不强求;你既背弃前情,行那等逆天之事,她便也斩断情丝。即便珠胎暗结,即便要承受世俗非议、流言蜚语——你们宋时风气,可比我大唐严苛得多——她仍一力承担,未婚产子。这份决绝与担当,莫说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未必能有。”

她微微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刘皓南瞬间剧震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更难得的是,天门阵前,两军对垒。一边是昔日倾心爱恋、骨肉血脉相连之人,一边是她坚守的国门大义、身后万千黎庶。她选了后者。提棍上马,与你阵前相见,是真的动了手,存了以命相搏、为国除害的念头。这份清醒,这份决断,这份能将私情与公义分得如此清楚的刚烈……” 她略微停顿,那复杂的欣赏化为更深沉的冰冷,直指刘皓南,“刘皓南,在你为了那镜花水月的复国梦,背弃她、甚至兵刃相向之时,可曾想过,你配不配得上她当初那份‘不计利害’的倾心?又配不配得上,她宁可独自承受一切、也要生下你的孩子,再于阵前与你生死相见的这份‘恩怨分明’?”

“你口口声声为她而来,” 太平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更显诛心,“可本宫怎么听说,这幻境之困,根源在于你强用禁术,追溯那虚无缥缈的血脉,触动了前人禁制。杨排风,你的儿子,你的师叔,皆因你一意孤行,被拖入这泥沼之中,生死难料。” 她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她并非你披荆斩棘、主动来寻的珍宝,而是被你鲁莽行径牵连、无辜受累的池鱼。你这情深义重,从何谈起?你这不惜一切,又是为谁不惜?为你那点可笑的执念,累得身边至亲至爱皆陷绝地,这便是你所谓的‘爱’与‘担当’?”

她的目光扫过刘皓南血色尽褪、摇摇欲坠的脸,如同看着一只陷入自己编织的罗网、却犹不自知的虫豸。“薛绍当年,” 她提及这个名字,语气并无波澜,却自然流露出一丝迥异于提及刘皓南时的、源于记忆深处的恒定标准,正是这份平淡的提及,更显出其不容置疑的份量,“他从未将自身执念,凌驾于我的意志之上。他要的,从来只是我平安喜乐。即便后来……”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真正太平公主的幽暗光影,那是权力倾轧与命运无常留下的刻痕,但她随即收敛,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极具压迫感,那是真正掌控过自身命运、乃至无数人命运的上位者,对另一种截然不同行事逻辑的彻底俯视与否定。

“而你,刘皓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将那居高临下的批判钉入刘皓南的魂魄深处,“你那自以为是的深情,你那为达目的不惜牵连无辜的所谓‘担当’,在本宫看来,不过是莽夫之勇,裹着私欲的糖衣。你爱的,或许只是被爱的感觉,只是那份在你最不堪时依然投向你的光,却从未真正懂得,也未必配得上,那发光之人本身的重量与选择。如今她因你之故,身陷囹圄,记忆错乱,神魂飘摇,你非但无力回天,反在这幻境之中,顶着薛绍的身份,行你这自以为是的‘补偿’之举?” 她微微摇头,仿佛连鄙夷都显得多余,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否定,“何其浅薄,何其……可悲。”

寝殿内死寂一片,连烛火仿佛都冻结了。太平公主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刚才那番剥皮见骨、连消带打、既质疑其爱的本质、又对比彰显杨排风风骨、更彻底否定其行事根基的质问,不过是拂去袖上的一点微尘。而刘皓南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血液冰凉,魂魄仿佛都被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洞穿、冻结。她不仅撕开了他“爱”的虚伪与自私可能,更将杨排风后来的刚烈与决绝摆在他面前,映照出他的不堪与渺小。那不仅仅是被看穿的羞耻,更是从动机到结果,从情感到行径,被全盘否定、并与一个近乎完美的参照(薛绍的纯粹)和一个他无法辩驳的事实(杨排风的刚烈与他的拖累)对比后,产生的彻底崩塌与寒意。她的批判,源自绝对的高度与透彻的洞察,让他那点纠结、痛苦甚至自怜,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顿了顿,不给刘皓南丝毫喘息之机,目光中的冷意更甚,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种近乎荒谬的怒其不争:“若当真爱她至此,珍惜她这份风骨,”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你当初,又是如何能为了那……可笑复国梦,狠心背弃誓言,与她分道扬镳,甚至……” 她目光陡然转厉,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甚至在天门阵前,兵刃相向,几欲取她性命?!”

刘皓南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天门阵前那致命一剑……她连这个都知道!是了,她拥有排风的记忆!那几乎酿成永憾的一幕,是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此刻被她以如此直接、如此冷酷的方式揭开。而他,在这样直指本心的质问下,在这样充满压迫感的威严面前,竟连一丝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平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与挣扎,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长辈看到不肖子孙走上歧路的痛心与恼怒。她继续追问,语气更加咄咄逼人,直指最残酷的可能,仿佛要将他的伪装和侥幸彻底撕碎:“本宫再问你,若当年卢善衡府外,山洞那一夜,你们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假设,目光紧紧锁住刘皓南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们之后,是会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还是……终有一日,各为其主,刀剑相向,生死相斗?刘皓南,看着本宫,回答。”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刘皓南心底最隐秘、也最不敢深想的角落。如果……如果没有那一夜的错误与牵扯,以他和她截然不同的立场与背负,以他那被复国执念填满的、冰冷坚硬的心肠,他们最终会走向何方?是陌路,还是……死敌?这个假设,比指责他始乱终弃更让他恐惧,因为它直指他们感情中最脆弱、也最真实的基底——那份爱,是否真的足以跨越家国仇恨、立场对立?他不敢想,也从未敢深想,此刻却被如此**地逼问。

太平看着他血色尽褪、摇摇欲坠的模样,并未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弧度。那并非针对刘皓南个人,而是对他所执着的一切的、居高临下的俯瞰与不屑:

“复兴北汉?断情绝爱?” 她轻轻重复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本宫面前,提什么‘复国’?你可知,在本宫父皇与母后二圣临朝之时,我大唐疆域何等辽阔?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区区北汉,弹丸之地,在本朝鼎盛之时,连称臣纳贡的资格,都需仔细掂量。你所执着、甚至不惜为此背弃爱人、挥剑相向的所谓‘基业’,在本宫看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蚍蜉撼树的笑谈罢了。” 她的目光扫过刘皓南,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疲惫与冷漠,“为了这等虚妄之事,舍弃眼前真心,刘皓南,你何其愚钝,又何其……令人生厌。”

刘皓南身体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他复国的执念,他为此付出的一切,牺牲的一切,在他视为毕生使命的目标,在眼前这位曾执掌过大唐帝国至高权柄、见过真正恢弘气象的公主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是“可笑”的。这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彻底的否定与不屑,比任何具体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虚无。

太平似乎不再想与他讨论这“可笑”的执念,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那一瞬间,无边的威仪与沧海桑田的悲凉感笼罩了她,方才的尖锐逼问与冷酷嘲讽仿佛只是前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与感伤,那是对逝去挚爱永恒追忆的痛楚,亦是对命运无常的叹息,更掺杂着一丝对眼前这个顶着薛绍身份、行事却与薛绍天差地别的“后人”的失望:

“权势啊……本宫也曾以为,拥有了它,便拥有了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予取予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那是属于“太平”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薛绍”这个名字带给她的、超越时光的痛,“可到头来,无边权势,泼天富贵,一样换不回我的阿绍。一样,护不住我想护的人,留不住我想留的心。” 最后一句,轻若叹息,却重如山岳,道尽了繁华落尽后的无尽苍凉。她提及薛绍时的语气,与提及刘皓南时的冰冷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温柔与痛楚,更衬得对刘皓南的“愚钝”与“令人生厌”的评价,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寝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太平似乎从那段悲伤的回忆中抽离,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惨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刘皓南。这一次,她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见识过太多男女情事、自身亦曾拥有无数面首的成熟女子,以纯粹旁观、甚至近乎医者或导师般的专业审视目光,打量着他。那目光冷静、客观,不带任何**色彩,却更让人无所遁形。那目光深处,甚至带着一丝对“子孙不肖”、“远不及薛绍”的淡淡失望与挑剔。

她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讨论寻常事务般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你与排风之间……” 她略一沉吟,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平静地扫过刘皓南周身,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效能,“本宫此刻虽有此身记忆,然则,” 她特意强调,语气斩钉截铁,“与你行夫妻之实的,自始至终皆是排风那丫头,本宫不过是因缘际会,得窥此段人生。真正的太平,早已解脱。此番言语,亦是难得。” 她似乎也察觉到此刻状态的异常与难得,但并未深究,只将之归于某种“因缘”。

刘皓南先是被“得窥此段人生”、“此番言语,亦是难得”等字眼震得心头一紧,隐隐感到不安。

太平仿佛看穿了他的些许思绪,但并不在意,继续用那平淡无波、却足以让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语调分析道:“观你二人气息交感、日常行止、眉眼之间,” 她的用词依旧“文雅”而客观,如同老吏断案,条分缕析,“你待她,确有珍重护持之心,然则,”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走入歧途的痛心与严厉,“十分情意,你表露出的,怕一分都无! 一味压抑克制,近乎冷酷。当年阿绍待我……” 她提及薛绍,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变得更为冷硬,对比鲜明,“绝非如此!闺阁之中,亦是如此。你太过紧绷,执着于己念,循规蹈矩近乎呆板,更吝于流露真情。床笫之间,贵在自然融洽,心意相通。你,未能真正引动对方深藏的情致共鸣,亦未能敞开心扉,让她感知你全部的情意。长此以往,不过是徒具其形,同床异梦罢了。” 最后一句,如同判决,冰冷而残酷。

她的话语平静无波,用词甚至算得上“文雅”、“专业”,仿佛在点评一幅画的意境深浅,或是一套功法的运转是否圆融。可听在刘皓南耳中,却无异于将他最隐秘的情感模式、最压抑的内心,甚至最私密的夫妻相处细节,以一种完全抽离、客观到冷酷的角度,**裸地剖析开来,并且处处以薛绍为对比,更显得他一无是处!她说“得窥此段人生”、“并非亲身感受”,可正因如此,这种基于观察、近乎“诊断”般的精准点评,又处处以她记忆中完美的薛绍为参照,才更让他无所遁形,羞愤欲死!仿佛他刘皓南在感情中的所有克制、压抑、不善表达,乃至在亲密关系中的拘谨和“循规蹈矩”,都成了这位“祖奶奶”眼中可以冷静分析、评判为“不及薛绍万分之一的”、“呆板”表现,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需要被严厉教训的、不肖的子孙!

太平仿佛没看到他骤然涨红、又瞬间变得青白交错、精彩纷呈的脸色,继续用那平淡无波、却足以让人羞愤欲死的语调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与失望:“排风性烈如火,重情重义,是块难得的美玉良材,亦是值得真心以待的伴侣。可惜,遇人不淑。女子如花,各有性情风貌,需得以心体察,以情温养,而非一味遵循旧例,或只知埋头苦干,更忌压抑本性,遮掩真情。我玉女门立派之基,便是女子当自立自强,不假外求,不附于人!然则,阴阳相济,亦是天道。相处之间,尤需平等相待,心意交融,彼此成就,方能得和谐圆满之妙。若只知索取,或一味沉浸于己之执念,压抑情感,不顾对方感受,便是入了魔道,终将伤人伤己,追悔莫及。” 最后几句,她语气转冷,目光如冰,显然意有所指,直指刘皓南当年为复国大业压抑情感、甚至不惜兵刃相向之举,那是她最为不齿,也最为失望的行径。

她说着,缓缓起身,动作优雅地走向床榻,一边解开发髻,任由如瀑青丝泻下,一边淡淡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一种了然的倦怠,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直指**与情感核心的“专业诊断”与严厉教训,不过是完成一项对不肖子孙的必要训诫:“今日之言,你且记下。能否听入,在你。本宫对你,并无半分兴趣,不过是见这身子与那丫头的情分,又顶着薛绍的名头,”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恼似叹,“才多言这几句。歇了吧。”

说完,她不再看刘皓南一眼,自顾自褪下华贵的外袍,只着素白中衣,掀开锦被躺了进去,背对着刘皓南,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番从感情执念、行事准则到情感模式、私密互动的全方位、高维度、冷静到残酷的剖析、对比与训斥,不过是身为“祖奶奶”,对不成器后代的一次例行敲打,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刘皓南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脸上火辣辣一片,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羞愤、尴尬、荒谬、恼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剥光审视并与心中完美形象(薛绍)对比后惨败的羞耻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十分情意,表露一分都无” 、“循规蹈矩近乎呆板” 、“未能引动情致共鸣” 、“同床异梦” 、“可惜,遇人不淑” ……这些尖锐到近乎刻薄、并处处以薛绍为参照的恶评,偏偏又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症结与自卑!更让他心惊的是,她那毫不掩饰的对“北汉复国”的不屑与蔑视,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曾执掌过真正庞大帝国权柄的、彻底的否定,将他毕生执念贬得一文不值!而那句“此番言语,亦是难得”,更是在他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让他隐隐感到某种不寻常。

这简直……这简直比直接的嘲讽辱骂更让他难堪百倍、痛苦万倍!因为她并非基于自身感受的抱怨,而是纯粹以一种超然的、过来人的、甚至是“祖奶奶”和“完美前任参照系”的眼光,冷静地指出他感情表达和亲密关系中的“缺陷”与“不足”,并处处以薛绍为标准,让他显得如此不堪!偏偏她还撇清了自身感受,纯粹基于观察推演,让他连反驳都无从驳起!更可怕的是,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与态度——对排风坚守立场的欣赏,对复国梦的彻底不屑,对利用和压抑情感的深恶痛绝,对玉女门宗旨的坚持,以及对男女之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剖析与对比……这与他记忆中的任何女性都截然不同,却又因这具身体和排风的记忆而产生了诡异的联系,形成一种令他完全无法招架、只能被动承受的、全方位的碾压、羞辱与挫败感。而那句“亦是难得”,更让他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烛火跳动,映着他青白交错、复杂难言的脸色。最终,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缓慢地挪到床边,动作僵硬地脱去外袍,躺在了床榻的外侧,与太平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仿佛隔着天堑。

锦被柔软,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凉、混乱、羞愤,以及那被彻底否定、对比后的巨大挫败感与对未知的深深忧虑。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太平公主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逼问、冷酷的嘲讽、以及最后那番让他恨不能原地消失的“专业诊断”与“祖奶奶式训斥”。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太平似乎已然入睡。可刘皓南知道,今夜,他注定无眠了。

被一个拥有完整人生记忆、曾执掌大唐帝国权柄、心中有着完美伴侣(薛绍)作为参照的“祖奶奶”,用如此超然、专业、全方位且处处对比的方式“诊断”、“训斥”一番,甚至将他毕生执念贬得一文不值……这感觉……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复杂、憋闷、羞愤欲死,且充满了巨大的挫败与不祥的预感。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身边这个看似沉睡的女子,此刻承载的是一段何等庞大、透彻、骄傲又苛刻的记忆。而他与排风之间那些被深深压抑、未曾言明、甚至可能“同床异梦”的情感与问题,被如此**地摊开在他面前,并被与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完美形象对比。前路迷雾重重,而来自“过去”的这记混合了威压、不屑、对比与训诫的当头棒喝,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甚至对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一切,都产生了动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