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溯生 第8章 第 8 章

哪吒要走，小藕自然就得跟着走。

在把母亲送回府中以后，小藕又追问了一遍后来母亲怎么样了。

哪吒依旧没法回答。

他在溯生阵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浪费掉了不少时间，还没得到任何线索。

虽说都认为是莲心做事偏激，但万一，出现了什么人命关天的紧急情况让他不得不这样做呢？

且事发地点在陈塘关海底。

在哪吒的守护范围以里。

出现事故，他逃不开干系。

他从来没否认过是他失职，只是事分轻重缓急，把人找回来才是头等要紧事。

这些都不能轻易对人讲。

哪吒对着曾经最爱母亲的自己更是说不出口。

什么都不讲，就已经是答案了。

小孩子不懂这些，只记住了哪吒说过的那句“我不能跟你讲还没发生的事”，然后对着哪吒扔下一句真小气，就又缩进豹皮囊里生闷气。

哪吒没哄他，也没理他。

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精力旺盛又毛手毛脚，肯定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从包里出来了。

离开了李府，哪吒也没直接往金光洞的方向去。

小藕再从包里探出头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望无际的海。

随后便注意到有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在海边走走停停的，不知道在找什么。

经历过多次干旱和洪水，这里的沙土上几乎见不到什么绿植，再加上哪吒所在的位置距离龙宫最近，也很少能看见人。

小孩走累了就找到礁石坐下，然后呆呆愣愣的望着海的方向。

小藕抬头观察了一下哪吒。

方圆几里就这么一个活人，哪吒自然也注意到了。

小孩面黄肌瘦，穿得衣服也皱皱巴巴，但看上去很注意形象，脸和衣服都干干净净。

哪吒看得出来小孩在找吃的。

龙王来回来去折腾，今年的收成异常不好，大水冲上岸，能被捕捞的鱼虾也顺势被冲上来。

这些白给的，不用付出劳动就可以获得的荤腥，不可能瓜分到平民百姓手中。

所以生活在临海又鲜有人经过地方的人，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都困难。

小藕回头看了一眼哪吒，沉默着从豹皮囊里爬出来，想往小孩那个方向走。

只不过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哪吒从身后拽住。

小藕刚想回过头去开口理论，手上就被塞了扁担和箩筐。

哪吒示意他给小孩送过去。

这里小藕大概能猜到哪吒的用意。

他目前只算得上是有些仙缘的普通人，不具备赐给谁什么东西的能力。

但这并不妨碍来自很久以后的哪吒具备。

神赐的东西有一万种讲究。

不能违背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不能助长好吃懒做不劳而获的风气，不能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能力和物品拿给平民百姓。

小藕接过扁担和箩筐以后，迟疑了一下，朝哪吒问道：“你其实也觉得他过得很苦对不对？你也在怜悯我们这里的人，只是你要守的规矩太多，你给不了太多。”

“不，我理解不了任何情绪，也无法感受，但这是我所守卫的土地。”

“不让这里的百姓露出惊恐绝望焦虑等负面表情，是我的职责之一。”

小藕年纪太小，哪吒没法确定他到底听懂了多少，本以为这茬该就此揭过，结果小藕自言自语式的一句否定，全都重重砸到了哪吒心坎里。

“你说的不对。”

“我才不会变成像你这样冷漠无趣的大人。”

冷漠无趣。

不待哪吒细究这四个字里到底蕴含着多少信息，小藕就已经蹦蹦跳跳的带着扁担和箩筐跑到了小孩面前。

哪吒忽然回忆起他历劫结束以后，他同行的两个好朋友带他去后世，找他没见过的新鲜东西玩。

承担守护五方土地的巨大责任，和保持童真并不冲突。

他变了。

他看着不远处很快和小孩熟络起来打水仗的小藕，能被他察觉到的画面和声音都是欢快清晰的，但他融入不了。

好像有很多很多地方，他都开始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哪吒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小藕玩到尽兴才提出带着他离开。

再去金光洞的路上，小藕兴致很高，一直拉着哪吒讲他和小孩一起聊了什么玩了什么。

小孩子想象力丰富，说话也不讲逻辑，以至于在哪吒的视角看，就显得兴致太高有点吵闹。

“你说，我以后还有机会再找到刚才的朋友一起玩吗？”

“你从很远以后的时间来，那你是不是也有很多朋友？”

“你和谁玩得最好？你知不知道我的朋友们都怎么样了？”

……

神仙和凡人是做不了朋友的。

没有等价的交换，就注定定位不平等。

小藕有个玩得很好很好的朋友，在天庭做官的时候都时常下凡去和朋友见面。

说出来会显得很残忍，真论起来，其实关系最好的，只有小藕活着的那一世。

人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这几十年于天上的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离开人间一遭便就够朋友从意气风发到暮态尽显。

哪吒可以生生世世都追着这朋友，哪怕对方根本不记得他。

他最开始确实是这样认为的，但人间的能量场太过复杂，一遭一遭轮回下来，各种诱惑使得朋友面目全非，这些时间也足够将哪吒所有的不舍消耗殆尽，最终换来哪吒亲手将二人之间的缘线剪断的结局。

太直白的话不好听，也没必要将这种有些悲观的观念灌输给小藕。

“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再见到你的朋友。”

“记得且行且珍惜。”

*

金光洞。

哪吒在和师父说话之前，还特意找了个由头把小藕支走。

师父本身就是聪明人，也没用哪吒提问，就先入为主道：“你母亲真心实意的告诉你，她希望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你没有听出来吗？”

“听出来了。”

“徒儿上山，并非来听师父的规劝，而是来求师父指引。”

“徒儿不知此行会对母亲造成什么影响，但徒儿无法容忍作恶者于千年之后依旧逍遥法外，所以特来请教师父，徒儿该如何避免这一系列的事情再次伤害母亲。”

师父的回答哪吒并没完全听懂：“在你能到达的地方，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对你母亲造成影响，但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里是溯生阵中的世界，为了不打破事物运行规律，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将哪吒绑得寸步难行。

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母亲更深一层的意思似乎应该是……他很难凭一己之力翻了这个冤案？

“那依师父看，徒儿应当怎么做？”

“你有你的打算和坚持，别人的建议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太乙最清楚他徒弟是个什么性格，小时候就这个脾气，长多大都没变化。

什么跟头都得自己摔，他认定的事情极难改变，你告诉他前头有坑他也不会听你的。

他会认为只要这条路是他愿意走的，跟头摔够了，总有一天能到他想去的地方。

“那师父所说的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找到莲心就离开，你所担心的事情会有专门的人去处理。”

……

哪吒知道师父是在指代他一定要查清楚的、关于他母亲的冤案。

话虽然是这样说。

动静已经闹出来了，杨戬也作为执法神被从天上排下来，自然不用担心没人管。

但哪吒不是没在职场待过。

母亲的冤案，他若是不上心，别人含糊其辞潦草结案怎么办？被高层权衡利弊以后决定先捂嘴以后再说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找到莲心就回去呢？

他对小藕就是他莲心的猜测若是正确，那他把小藕带回去能改变什么吗？

打眼一看就知道，在冤案这件事上，小藕一丁点都没比他多知道些什么。

“师父，徒儿还有一事不明。”

“小藕好像很怕您？”

“他不是在怕我。”

莲心在历劫的过程中随着哪吒出生入死千千万万次，压在哪吒肩膀上的责任和期望一丝一毫都没有少了他的，他没有记忆，他还小，他下意识的在条条框框的约束下变得畏首畏尾，你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这些压力便集中成了一个他能接触到且足够权威的代名词——师父。

在溯生阵中的探索过程是哪吒必须要经历的，那是他的因果，冥冥之中已有定数。

这不能直接告诉他，回答自然也就点到为止。

哪吒很懂事的没有继续追问。

从正殿往外望，正好可以看见小藕蹲在灵草田中间，被一片生机勃勃的颜色簇拥着，时不时有一两只蝴蝶飞过，在小藕手心上停留几秒又离开。

很岁月静好的画面。

没有定论的事情不能随意拍板子，哪吒不能轻易将小藕带走，于是决定不专门对他说些什么。

而后哪吒辞别师父，自己离开。

他从豹皮囊中找出冥界护法专门借给他的日晷，想再试着前往更早的时间去找找线索。

在龙王和他发生冲突的这个时间点，母亲的冤案已经发生，且在海底找不出任何可疑的东西作为线索。

再结合师父的指示，最好的选择便是尝试穿回冤案正在发生的时间。

日晷可以操控时间，达到回溯的效果。

哪吒将自身灵力注入法器之中，日晷表面开始散发微弱的光亮，指针倒影投射在晷面上，逆时针缓慢旋转。

脚下空间随着大指针倒影的转动发生改变。

临走之前，哪吒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陈塘关。

这时的陈塘关热热闹闹，从高处往下望，正好能见人群排着队上山，聚集在一处。

视角上移，人群正中间的位置上有座庙。

庙里被供奉的神明是个孩童的形象，蹦蹦跳跳的穿梭在人群中央，认真拿木签给虔诚的人指示。

那是翠屏山。

庙中小孩似乎是能注意到哪吒的视线。

二人视线交错之时，小孩有些茫然，紧接着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没有时间留给哪吒回应，日晷指针投影的速度转到最高以后，便有牵引力拽着他穿进了时间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