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狗又白云,身旁有了你
匆匆轮回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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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圣元1542年夏极昼 冰窟深处祭台
他手抖着画完了献祭阵法的最后一道符文,我有点担心法阵因为线条的不流畅而启动失败。
但显然,我想多了。
随着黑魔法的注入,冰窟里的温度骤降,不单单是冰雪的冷,更多的是充斥着阴森的、恶意的、诡谲的寒意。
我能感觉到它在躁动,在蓄势,在渴望——渴望他的血肉,他的躯体,和他的灵魂。
他转过身,看向我。
那双眼睛——那片曾经盈满温柔与笑意的蓝色湖泊,此刻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像冰封湖面下最后一滴未冻结的水。
他嘴唇张张合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肯定是想赶我走。
我偏不,我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似乎自重逢以来我总跟他对着干,让他不知何时已经逐渐习惯我的逆反,他皱了皱眉,正打算强行施咒将我扔出祭台,我猜就像是每次被扔出古堡大门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我不同意。
这种注定载入史册的光辉时刻,我可不想出师未捷,脸先着地,所以我比他还迅速地念出咒语也不是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吧。
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念过最长的咒语。晦涩的符文蹦豆一样从我喉咙里跳出来,为了赶在他之前完成这艰巨的念咒环节,我急得满头大汗。
就像小时候萨伦斯偷偷教我高阶魔法,一节课的时间我只记住了怎么画第五个字符,生生把他气哭了。
于是他说:“莱茵!你是我见过最笨的塔塔兽!”
我拿袖子给他擦眼泪,不敢吱声。毕竟我们也就在育儿图册里见过塔塔兽。
他又说:“愚蠢的塔塔兽!”
“那你是最聪明的小布偶,小布偶和塔塔兽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不哭了,拍开我的爪子,踹了我屁股一脚,“才不和笨蛋做朋友,我要把你屁股打成open flower!”
(某只Q版小人一手叉腰,一手怒气冲冲地指着对面委屈巴巴的小人,嘴里碎碎念着要把对面的崽子屁股打开花!)
但其实这几年我长进很大,就像此时此刻我比大名鼎鼎的黑魔法师还迅速,虽然有些趁人之危。
他的胸口闪出刺目的金光,阵法启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被禁锢在原地,像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塑。老实说我有些暗爽,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时,我仿佛已经登上天堂。
可惜时间不容我回味,我迅速指挥光元素把他扔下祭台,以一种比较轻柔的方式。
而我——躺上了祭台中央。
祭台比我想象中阴冷得多,冷到皮肤贴上冰面的那一瞬间,我连自己墓碑上刻什么都想好了。
随后我清晰地听见祭台下那东西躁动的声音,听见魔法符文被逐个点亮时冰面仿佛被烫到似得刺啦声,听见我自己血液流动的簌簌声,以及他冲破禁锢阵法时,魔法元素爆裂的回响。
太短了。
禁锢阵法只定住了他三秒。
三秒,太短了。
不够我完成献祭的最后一步,也不够我把他强行推开,甚至不够我挪动冻住的脑后勺偏头看他最后一眼。
但偏偏足够他冲上祭台。真是不合理啊。
他冲上来刹不住势头,直接砸我身上,疼得我晕头转向。不等我的星星眼退却,他骑在我大腿上一把拽住我的领口,把我从冰面上扯了起来。
后脑勺疼地不行,但我没注意,我只注意到,他的脸距离我不到十公分。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张着嘴,骂我——
“你个愚蠢的塔塔兽!”
然后他卡壳了。
他卡壳了。
他忘了下一句要骂什么。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抹浅粉色。
而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你,你还记得。”
他不说话,抖了抖耳朵。
祭台在我们脚下轰鸣。
两股同源而出、互相憎恨的黑暗力量从冰层深处和他体内同时涌出,像两条绞杀在一起的毒蛇,撕咬、吞噬、不死不休。
而他,堂堂黑魔法士萨伦斯,此刻站在爆炸边缘,被我一句“你还记得”问得不自在,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你闭嘴。”他终于憋出来了。
“哦。”
“你闭嘴!”
“哦。”
“莱茵——”
祭台塌了一块。
他没骂完,就紧急一把拽过我,把我挡在他身后——用他那具魔力枯竭、内脏破碎、连站立都需要强撑的身体。
他抬手之间,那两股黑暗力量在他掌心前几寸处堪堪停住,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拦。
他没回头。
“……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现在,别添乱。”
圣元1542年夏极昼 冰窟深处祭台不知多久后
那两股黑暗力量不再试图攻击我们。
不是因为它们放弃了,而是因为它们似乎终于发现了彼此。
同源而出,同根而生,本是一体,相煎太急。一个怨恨被遗弃,一个怨恨被禁锢。它们互相攻击、撕咬,哪个都想成为主体,哪个都想把对方吞噬。
这原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让它们互相消耗,等它们的争斗进入白热化时,再利用水(冰)元素的亲和力弥补自己力量上的不足,从而献祭自己将它们再次封印。
他算到我会使坏,但他没算到我会直接躺上祭台,代替他。
他也没算到,祭台开始吸收冰窟里的水(冰)元素。
这是献祭阵法的最后一步——以元素之力为引,将黑暗之物拖入永恒的封印。
冰窟里最充沛的是什么?
水。或者说,是冰。
极北之地,永恒冻土,万载寒冰。这里拥有最纯粹的水元素,这里充斥着最丰盈的冰元素。
它们已经感应到阵法的召唤,从冰壁、从冰凌、从空气中每一个细微之处奔涌而来。
随即,这股新汇聚的力量就要一头撞进那两股正在纠缠的黑暗力量,我屏住呼吸,悄悄调动体内的光明元素。
萨伦斯察觉到我的小动作,抬手组隔断我意图和水元素对向冲撞的路径。
我没忍住,在此等紧要关头还是笑了,以指为剑,向着阵中心注入我能调动的所有光明之力。
与此同时,水元素裹挟着两股黑暗力量顺着魔法阵的吸引一同扎进阵中心。
四股力量,三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同一座祭台上,在同一个阵中心撞在了一起。
不妙啊。
他回头,我看见他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能量爆炸的尖啸吞没了一切,不过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完了,你个愚蠢的塔塔兽。”
“祭台要炸——”
轰。
圣元1542年夏极昼 冰窟深处爆炸后
我没有死。
这是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我的内脏好疼。不是撕裂的痛楚,是那种大小不一的水晶渣滓一粒一粒扎进伤口里的疼。
第三个念头是:他呢?
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冰窟已经面目全非,祭台炸成无数碎块儿,冰壁上爬满龟裂的纹路。
他就躺在不远外的碎石堆里,正脸朝下,一动不动。
我艰难地爬过去,四肢像生锈了一样,每挪一寸都如同在刀尖上滚过一圈。但这难不倒我,我是一定要爬过去的。
我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他的脸苍白得像冰雪覆盖,就这短短的几个小时我已经习惯了这惨白的脸色。
他的血从下嘴唇、眼角、耳廓渗出来,在他皮肤上画出乱七八糟的褐红色线条。他闭着眼睛,鼻下没有白色的气体冒出,呼吸浅到几乎没有。
就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他已经流了好多好多血,他真的还有血够他流吗?
突然,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我低头看向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伸手探去,摸到一块儿手帕。
原来是那块儿手帕,我都忘了还有这块儿手帕,它可是立了大功的功臣!
他骂我“愚蠢的塔塔兽”,那又怎样呢?
还不是把手帕揣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手帕护住了他的心脉,没让他在爆炸的第一时间阵亡,大功臣!
他咳嗽了一声,来不及睁眼又开始呕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血点子和肉沫溅在我手背上,温温的,不烫,和汗珠滴在手背上的感觉不一样。
他用仅剩的力气拽我的衣服。
“别。”
我停住。
“脏,”他说,“洗。”
他缓了口气,又说,“还(huan)。”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灰又红,颜色脏脏的。
刚才的爆炸震裂了眼底的血管——那层蓝色彻底看不见了。
我张嘴说不出话。
他也不是非要让我回答,松开拽着衣服的手指,偏头接着吐。
我把手从他胸口抽出来,转而握住他松开的手指,看着他一小块一小块地借助喉管的蠕动把碎裂的内脏吐出来,无能为力。
我总是保护不好他。
他的呼吸声重了些,气音很轻,“哎,这次工伤有点严重。”
我没说话。
他偏过头,好像看了我一眼,又偏回去。
“你怎么又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手指湿湿的。
“太冷了,”我说,“冻的。”
他笑起来,笑到一半,又被自己的血呛了一口,于是拎着袖子胡乱抹了一下。
袖子早被血浸透了,越抹越脏。
圣元1542年夏极昼 冰窟外
那两股黑暗力量不知所踪,唯一能确定的是封印肯定失败了,萨伦斯的状态太差劲,完全无法调动黑魔法,更别说利用黑魔法感知邪恶了。
我们顶着两具破烂的身体居然没被趁虚而入,真是神奇。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完全看不上这两具即将成为尸体的残破身躯。
总之,是非常幸运地活了下来。
虽然萨伦斯不能用黑魔法,但他嘴巴又没被封上,我把他背出冰窟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一路上喋喋不休地找茬,娇气得很。
“你就不能走稳点?”
“你骨头硌着我肉了。”
“你衣服好扎。”
“好冷,你走快点。”
“算了算了,走慢点,颠得我胃疼。”
“哦不对,胃刚才已经吐没了。”
“风好大,太冷了,不说了。”
他没安静多久,又把脑袋贴过来。
“莱茵……”
“嗯。”
“那东西不见了。”
“嗯。”
“两个都不见了。”
“嗯。”
“二十三年前我差点把它封一辈子。没封住。今天差点成功,又失败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低,低到几乎要听不见。
“我是不是很没用……”
风从雪原上刮过,极昼的天光亮堂堂的,雪地反射的白光刺得眼睛流泪,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不是的。”我说,“你救了我。”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也是。”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生命,无奈地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你也救了我。”
又过了一会儿。
“手帕的事,”他的声音更闷更小了,“你不准提。”
“哦。”
“不许笑。”
“没笑。”
“你明明在笑。”
“脸冻僵了。”(不是我想笑,是因为脸冻僵了,活跃下脸部肌肉,你一定会信的吧!)
“你个愚蠢的塔塔兽!”
萨伦斯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飘了很远很远。
完结倒计时~
还是那首歌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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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个愚蠢的塔塔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