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耳鸣还没完全消失,像一层薄薄的膜蒙在耳朵上。
“这是石碑?”
陈雨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循声望去,林诗韵和陈雨晴已经站在不远处,围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他走上前发现是一块老旧的石碑静静立在草地上,周围的杂草爬得很高,攀上它的肩膀,像是给它织了件绿色的衣服。风吹过,草叶擦着石碑沙沙响,像是在无声的陈述着什么。
碑面上的字大部分已经被磨掉了,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刻痕。
林诗韵蹲下去,伸手拨开石碑底部的杂草,一根一根的拨开,动作细致又轻柔,仿佛是怕打扰到什么。
不知看到了什么,只见她手中的动作一顿,摸上碑面一处被草遮住的地方。邱阳顺着看过去,那是一颗心,刻得不算完整,旁边还有一个小太阳。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颗歪歪扭扭的心上,旁边小太阳也画得笨拙,看的出刻画主人的用心,只不过在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很难真的完整。
邱阳转头看向林诗韵,只见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只是手指摸上那颗石碑上的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们不觉得这块石碑周围的植物,比其他地方更茂盛吗?”
陈雨晴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将两人拉回现实。
邱阳怔了一下,他刚才还真没注意到,现在看的话,这一圈的草,确实要比周围高出一截,甚至有些已经绿得有些发黑。
他忽然觉得那抹绿色有点刺眼,这片地方能有什么养料来喂这些野草?这么细小的微差很难被人注意,陈雨晴竟然看在眼里。
他刚想开口,忽然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
邱阳的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杂乱的草丛里,躺有一块白色的东西,小到只露出一个角,但那个颜色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里,很是扎眼。
他蹲下身,大着胆子抬手去拨开那片杂草,里面的那块白色也随着动作慢慢露了出来,圆形的,弧形的,有眼窝,有牙床。
竟是颗头骨。
邱阳的手顿在半空,一瞬间不知该何处安放。
他早就隐隐猜到了,从陈雨晴说“植物更茂盛”的时候,就似有所感猜到了,只是猜到和看见是两回事,亲眼看见的冲击力更是要强很多。
那块头骨静静地躺在土里,眼窝对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牙齿还留着几颗,不过已经发黄发黑,风从那两个眼窝里穿过去,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咽声。
陈雨晴小心翼翼地把头骨拿在手上,翻过来看。
“成年男性。”她顿了顿,声音轻的像风,到后面有些许沙哑,“应该不超过四十岁。”
邱阳沉默片刻,视线直直落在那块头骨上,盯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窝,目光越发沉重。
不超过四十岁。
他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会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头骨上,落在那些发黄的牙齿上,明明是暖的,邱阳却觉得后背发凉。
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让他喘不过气,连带着大脑也一片空白。
他并不想知道下面埋葬着谁。
或者说,他不敢想。
林诗韵忽然开口:“石碑上还有字。”
经过她那么一说,陈雨晴也反应过来,轻轻放下头骨,走到她身边。
“说得对,石碑上还有字。”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笑出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恬静的脸照得惨白。
邱阳猜测她们是在证明什么,证明这是某个幸存者为了警告后来者的提醒。只是还有他最不想面对的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字是那人临死前,亲手为自己刻下的墓碑。
风又吹过来,草叶沙沙响,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往下深想,他慌忙止住那些荒诞的思绪。
气氛一时间沉到了谷底,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剩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声,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又像只是风吹过空的地方。
嗡嗡——
嗡嗡——
装在口袋中的探测器突然振动,贴着布料发出闷闷的声响。
邱阳猛地回过神,掏出那个金属块,屏幕上跳着红色的警示,是磁场警报。
他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异样,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树、草、石碑,以及那个刚埋回头骨的地方,风还在吹,草还在响,似乎一切如常。
“那边。”林诗韵拿着探测器,指了指石碑前方。
邱阳顺着看过去。树缝里,隐隐约约有一片灰黑色的影子。很大,也很高,像是楼房,在明亮的日光里,那片灰色显得格外沉重,不知是不是心理的原因,邱阳生出了些抗拒。
“是城市吧?”林诗韵道。
邱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正挂在头顶,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摇摇晃晃的,就像活过来了一般。
“快到中午了。”他说。
陈雨晴也抬头看了看天,皱起眉:“这里还会昼夜交替吗?”
林诗韵没说话,她蹲下去,把那块头骨重新埋好,手把土拍实,深棕色的土拍实之后颜色更深了些。
然后她站起身来,往那座黑影方向走去。
邱阳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地方,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深,一眼就能看出来。风一吹,周围的草又压过来,把那块疤遮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压下心里别样的情绪,抬脚跟上去。
越往前走,植被就越少,阳光渐渐没了遮挡,直直地照下来。但邱阳伸手遮挡了一下这刺眼的阳光,这会皮肤已经被晒得有点发烫。
等他们走出林子,眼前是一片开阔地,三个人像三颗棋子一样,被摆在空荡荡的棋盘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短得缩在脚底下。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停在一座城墙下。
墙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灰色的混凝土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有些地方塌陷下来,露出后面荒芜的街道,阳光照在那片废墟上,硬生生照不出一点鲜活气。
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陵园。
邱阳站在原地感觉周身透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突然的,一副壁画吸引了他的注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他回过头就见陈雨晴捂着嘴。
显然看到画的不止他一人,看样子应该是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是一个……幽灵?旁边还有一个东西,圆滚滚的,长了手脚,像是一颗长了胳膊腿脚的蛋。
邱阳仔细辨别着,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了,身后陈雨晴又笑了一声,扭头看他,“这是镇压这座城的符咒吗?”
邱阳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点评一句“假道士与鬼画符”,但看见陈雨晴憋笑憋得发抖,又看见林诗韵背过脸去,肩膀也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也有点想笑。
孤寂了太久的城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声音。那点笑声落在这片废墟里,轻飘飘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
走到城市深处时,天已经暗了。
高大的楼房把夕阳挡得严严实实,只剩几缕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邱阳刚喝完一支营养液,随口说了一句:
“这里的时间好像过得很快。”
夜晚的城市比白天更安静,破败的楼房立在两边,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盯着他们,从每一个角度,一动不动。
唯一的声音是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又闷着哭不出声。
“还是先找个地方凑合一宿吧。”陈雨晴看着四周,打了个寒颤。
邱阳和林诗韵对视一眼,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这个空间的情况他们都不熟悉,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个地方,这比站在外面要安全的多。
他们找了一栋最近的楼。
房门是老旧的木门,邱阳推了一下,门框发出吱呀一声响,灰尘扑面而来,他偏头躲了一下,但还是吸进去几口,呛得咳嗽。那灰尘里有股霉味,仿佛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林诗韵随手找了根木棍,别在门锁上。
“把那个沙发搬过来。”她指了指客厅里那张破旧的老式沙发。
邱阳搬过去,堵在门口。
随后三人便开始收拾屋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整间房透着静谧的诡异。
邱阳走到一张桌子面前,正想着清理一下,但手还没刚碰到桌角,耳边便传来一股怪异的声音。
咚。
咚。
咚。
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顺着楼板,又透过墙壁,一路来到他的脚底。邱阳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那几道裂缝上投下细细的黑影,像是长出的触手。
咚。咚。咚。
那声音很有节奏,如同有人在上面走般,不急不慢一圈一圈地走路。
他转头看向林诗韵两人,三人面面相觑,脸一张比一张白。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近,已经不单单是在围着头顶转悠了,而是渐渐远离了中央,邱阳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那竟然是楼梯口的方向。
好像就在拐角那边,与他们仅仅只隔着一堵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没人呼吸,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般。
楼上安静了一秒。
邱阳在心里算着数,它刚才在几楼?他们住的有几层?那东西,走了多久?
只是他算不出来,现在心跳太快了,连同静下心都做不到。
耳边又响起了一声响,十分清脆,三人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一同朝着楼梯口看去。
邱阳忽然意识到,那个东西刚才走过的地方,就在他头顶,仅仅只隔着一层楼板,他盯着那堵墙,像是要透过那堵墙看后面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人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造出了什么动静被发现。
邱阳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片,里面的鬼从来不会直接出现,只会躲在门后面、墙后面、楼梯拐角后面,等你走过去然后一击致命。
而现在,那东西仿佛也在等待着他们过去,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那堵墙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刚刚的一切像是他们的幻觉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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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