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敌客宅邸——
真丝被单像海浪一样抖动出波纹,在贴近床面前一拉,如同平整的白板一般光滑地铺在了床上。身为实习管家的茉莉长舒一口气,她拘谨地起身,想要欣赏一下自己来到揍敌客家以来愈发稳定的铺床成果。
“磨磨唧唧的做什么。”一同来收拾卧室的男管家冷峻道。
“…是!”茉莉浑身一个激灵,马上就像猫头鹰一样缩起脖子忙忙碌碌地套枕头。
寡言的男管家眼神中流出持续而稳定的冷漠。他举止高雅地将手中的烛台擦得一尘不染,将其轻轻放回铺着暗红丝绒桌布的小圆桌正中央。他走来床前,弯腰与床面平视,起身,走向需要他检查清洁的窗帘前。
“继续精进。”他惜字如金。
“……是!”她发出了一个有损揍敌客管家形象的破音。
“……”
“对,对不起!”她欲哭无泪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茉莉从竞技场出完外出任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期间,枯枯戮山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家里最需要跟随在后收拾残局的两个小祖宗远在天空竞技场修行,这让茉莉这一批实习宅邸管家的工作量相对轻松了些,但与之对应的是——他们的训练量借此增加了。
“你们现在的水平,还比不上我当年刚到揍敌客家为主人们尽职时的一根指头。”带练他们的男管家是外勤管家出身,身形适中,但体术拔尖,应黛汐管家和夫人的要求在大少爷和大小姐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好好拔高实习管家的体术水平。少批次开发出念能力的实习管家,更是要每天聚在一起进行念能力进修,生活可谓是鸡飞狗跳,颠三倒四,不分昼夜——睡眠不足。
“因为过于担心自己会受伤所以拥有了这种念能力吗。”
代替黛汐进行念能力课程的管家老师居高临下,锐利严苛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寒光四射。茉莉埋着头,小心翼翼捧着的一片具现化出的胶布,抖若筛糠。
“呃…是…是的老师。”她嗫嚅,珍字逐句。“因…因为在平时训练的时候…经常受伤…所,所以就想…如果能有能…包裹住伤口的胶布…就好了。”
头顶的灯直愣愣地落下,笼罩着老师的冷漠和她的狼狈。老师没说话,他亮出自己的小臂,即刻便出现了一个大小深浅刚好的伤口,血顺着肌肤的弧度流下,他把伤口亮在茉莉面前,示意她施展自己的能力。
茉莉赶忙两手捏住自己的胶布,颤巍巍地贴了上去。
“呃…老,老师的伤口用胶布的话…大,大概半个小时能修复好…”
“就这么小一点?”
“呃…目前还能…再长四厘米…”茉莉小心翼翼地在指尖比划。
“……”
茉莉最近发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她好像真的被寄予厚望了。
老师认为她的胶布用途很好,但效果和覆盖面积非常堪忧,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毫无用处,但努力修炼提拔,终会有着可观的价值,于是让她和几个其他班水平相近的实习管家一起比别人多练一倍时间的念能力。
因此这段时间的茉莉,每天夜里都会像蚯蚓一样筋疲力竭地顾涌出教室,爬回住所。
这个班只有她一人是宅邸班学生,其他同学都是各方面都很强的狠人,训练完,还要去继续进行其他课程。
廊道里的灯光常亮,她一层层爬上二楼,路过马上要去值夜班的同事。她有气无力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真切真挚地目送她爬过去,时间宽裕的时候,也会扶她去屋门口。舍友很贴心,宿舍门专留给她不上锁。她推开门,一个室友正在黑暗里睡眼惺忪地穿着衣服,见她爬过来,连忙把她架去了床上。
“谢谢你…”茉莉半昏半醒道。
“快睡吧,我去夜班。”室友打着哈欠给她脱掉鞋搭上被子,回到镜子前悄声收拾着自己的衣领。上铺的室友轻轻翻了个身,也继续传来鼾声。
茉莉很快便沉沉睡去。
“茉莉…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你不要太努力练习念能力啦。”
昏睡到第二天十一点,茉莉的上铺从上面露出半个头,忧心忡忡地和她说。
“……我也不想呜呜。”浑身酸痛的茉莉用胳膊盖住肿胀的眼皮。“但最近老师盯得很紧…我一点也偷不了懒,否则就要体罚。”
“老师肯定是想要你练得更好,让你做更多事情。”她说。“如果是那样,那可怎么好。”
“呃啊啊不要说了。”茉莉捂住耳朵,想要再一头昏睡过去。“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练出这样难学的能力…我至今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上铺望着她,五味杂陈地思考着。
“…至少,”上铺又开口,重新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点复杂的羡慕。“过段时间你的念能力考核如果通过,每个月就可以涨一半工资,而且…在揍敌客家也会有些底气。”
茉莉不但是自己宿舍里念能力进展最快的(寝室长还正停留在水鉴式),在这一批实习宅邸管家里念能力的进展也算拔尖。她的体术依旧很差,每天练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班里是吊车尾,万万没想到到了最玄玄乎乎的念能力上,反而忽然名列前茅了。
那时她正为生活日日焦虑——早上焦虑体术,中午焦虑本职工作,下午焦虑念能力研发,晚上焦虑夜里的突查。她殚精竭虑,日日苦楚,多次想过辞职,可又实在放不下高薪,也赔不起巨额违约金。茉莉不是上进的人,但她实在惧怕科目老师各不相同又完全一致的苛责…在这里工作久了她是彻底发现了,她想要厚脸皮地苟在这里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们对待能力不行的实习生不是放任不管,而是翻倍折磨!
“今天跑不够五十公里,宅邸工作就不用做了,全部时间用来跑步。”
“今天练不好体术,就加课到凌晨三点。身为揍敌客家的管家,要有拼尽全力的觉悟。”
“到了年底,如果你们的水平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来年的薪资我可说不好是多少。”
就在这种日日对下一刻生死未知甚至工资未知只能埋着头硬扛的焦虑中,“嘣”的一下,一片只有两厘米长的胶布诞生了。
“……”茉莉捧着那片胶布,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啊啊啊啊啊啊!”她连滚带爬地爬向刚向他们撂下今天夜里加课狠话的班主任黛汐,如获至宝地将具现化出的胶布捧去她面前。
随后,黛汐就把她的名字上报给了夫人,紧跟着,黛汐通知她和全职管家梧桐冬至一起做外出任务。
好的。
嗯?
…啊?
等,等等啊!
不是啊!
茉莉在脑子里又倒带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和自己的生存目标。
不对啊!!
她只是不想死并想要保住自己的工资和奖金而已啊!怎么就要去外面做任务了!
她不是实习宅邸管家吗!
宅邸不就是在家吗!
她心里掀起千层浪,抱头蹲在地上郁郁。她没有问为何会有这种安排,也不敢问,否则得到的一定是更洗脑的一套说教。老师和主人的命令不要好奇缘由,以死不了为目标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埋头做就是了,这依旧是她的生存法则。
但从竞技场回来后,茉莉觉得自己的生存法则可能正面临严峻挑战。
她现在的存在感超级高啊!!!!
她现在是宅邸班唯一一个念能力运用稳定的实习管家(哪怕胶布最多只有七厘米长)!大家都来找她讨要经验方法!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啊!
“嗯!听你描述,你的念能力应该是被高压激发的。”在外勤管家班天天精神抖擞的乔丹听了她的描述头头是道地诊断(他也同样在念能力拔高班)。“毕竟你这个天天自己吓自己的性格,真的激发出点什么也不奇怪。恭喜啊!那可是人人都想获得的念能力!我们外勤班现在也才只有几个人的水平和你差不多哦,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错!”
“不不不没有没有,你小声点…求求你小声点…”惊慌失措的茉莉赶忙想去捂住他的嘴。“我其实没想…”
“好了,放宽心。”乔丹无所谓地摆手,把茉莉浑身弥漫的忧郁气息挥开,让自己爽朗生机的气息弥漫过来。“你要知道在揍敌客家,实力是一种保险——你也不想在这儿的十年里都要任人宰割吧?与其被同事宰割,不如被主人宰割。”
“我…我…”
就这样,茉莉继续过着谨小慎微又兢兢业业的焦虑生活。
没有双胞胎在的宅邸很安静,只有夫人忽然而至的尖叫或是麋稽二少爷的牙牙学语。
收拾完宅邸卫生的茉莉跟随前辈一起去负责还未到两岁的麋稽少爷的看护。
“让他自己先随便玩儿吧。”夫人的话语平静轻盈,甚至带着点释然,似乎对自己第二个儿子的天赋已经有了清晰的认识——她这段时间已经不执着于每天灌麋稽少爷毒药,因为每灌一次,麋稽少爷就会去监护室躺三天。以及麋稽已经快要两岁了,哥哥姐姐一岁就在玩的十几公斤的玩具依旧举不起来。实在是个天资普通的孩子。
“让他自己先随便玩吧。”基裘夫人的话语在空中飘荡。
忙到夜晚的茉莉疲惫地回到寝室。
其他室友还没有回来,屋里静悄悄的。她打开灯,瘫坐在床,在难得的宁静里发了会呆。
疲惫像小小的触手,慢慢从骨头里冒出来。
她赶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地方的卫生。她把需要清洗的衣物三下五除二抱去公共洗衣机,明天要穿的干净制服提前收拾平整,她聚精会神擦拭着皮鞋上的所有污渍,又把象征着她实习管家身份的鹅黄色领口宝石检查了一遍。
所有第二天的准备工作终于结束,她长舒一口气。
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了。也不知道少爷小姐会不会回来。
她去关自己衣柜的门,想到了什么,赶忙去摸上层空间的角落。摸了两下,她安心地把那个小东西拿了下来。
这是斑鸠罗给她的那块方方正正的手工巧克力。
太好了,差点以为放丢了,虚惊一场。茉莉打量着这个用普通锡箔纸包装的再普通不过的小礼物,心里生出一点点小小的幸福。
也不知道斑鸠罗怎么样了。
难得不忙碌的夜晚,不如吃一点巧克力奖励一下自己吧。她可是一直没舍得吃。
毕竟这是家乡儿时的哥哥送给她的。
她去桌前找出小刀,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开锡箔纸。
小刀停在将落未落的位置,她抿着嘴唇,犹豫再三,决定就先只吃一点点。
她切下一个边角。
小小的边角黏在刀片上,她轻轻抿进嘴里,可可最纯粹的甜蜜如同花香一般顷刻荡漾在口中,比儿时的更甜,似乎也更幸福。
好好吃。她几乎想落泪。这种美味几乎把她的疲惫带走了一部分。
她又切了一点点。
……
「哔哔——您的006号巧克力已经被吃下10%,对方已获得美味的幸福。请选择额外想要达成的效果:1.让对方获得对等的体力修护。2.获取对方的视觉30s。」
坐在竞技场选手房间的斑鸠罗抬起头,一个卡通屏幕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正在等他选择选项。
茉莉吗。
他笑了笑,继续翻看手上的那本《幸福天使的秘诀》。
“体力修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