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从哪里来的?”后脑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有些低沉的男声。
人在苏醒时,听觉往往比视觉更先恢复,于是我首先听到了这句话。奇怪,他的问法就好像察觉到我已经苏醒了一样,明明我的身体未曾动一下。
眼皮翻开,入目是一片刺眼的天光,瞳孔适应后方才察觉,天空的颜色是一片旧布料似的土黄。
这是哪儿?
转过头,关节发出“咔嗒”的声响,我躺在垃圾堆深处,腐烂果皮的酸气、易拉罐黏腻的铁锈味、馊掉汤汁的腥气一股脑钻进鼻腔,食道瞬间剧烈抽搐。
我撑着地猛地翻身,胃酸冲上喉咙,控制不住地干呕,酸涩灼烧着食道,眼前一阵发黑,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那人走到我面前,视线所及是一双笔挺的黑色制服裤。他又蹲下,男人的脸也映射在我的瞳孔中。
此时我才终于感到诧异,为什么刚才我会觉得他的声音无比熟悉?甚至此刻,就连他的脸都让我感到如此熟悉。
我的头开始痛了,仿佛有人从内部向外敲打头盖骨想要冲破其中。痛苦让我的表情扭曲起来,直到摒弃想起这个男人是谁的想法后,那疼痛才缓和一些。
眼前的黑发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餐巾纸,整个递过来。他的衣着、或者说整个人的打扮都非常干净,和周围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后倾身体避开,那人的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抿抿唇,我还是伸手接过餐巾纸,因为我真的吐得不省人事了。
“我带你去清理。”我忙着擦嘴时,他淡淡地补充。
低头看自己一眼,穿着睡裙,裙身被黄土蹭脏,万幸没有沾上秽物。
他对我伸出手,露出“要扶你起来吗”的表情,随后视线下移。这个动作很隐晦,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是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目光有点审视、或者是歧视?
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自己撑着地面站起。他没有强求,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这真的不是梦啊,没有知觉如此清晰的梦。我平静地跟在一个陌生男人身后,小腿酸痛,不知是哪来的后遗症,还是仅仅源自我的恐慌。
土黄色的天空包裹着土黄色的土地,空气干燥焦灼得仿佛要燃烧起来,视线里只有他穿着的黑色衣服如此清晰,他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不像一个立体的人,更像一片轻飘飘的剪影。
“你是从那堆包裹里被我翻出来的。”前面的男人突然开口对我说话,他没有回头,音量偏小。
“包裹?”胃酸灼烧声带后的音色不免带有一丝沙哑。
“原来你不是哑巴。”
……
“他们空投的包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能活着,你是念能力者吧?”
念能力者。
那个男人头部转动的过程在我眼睛里变成慢动作。
有一个声音在胸腔里警告我,快回答他!趁他还没完全与我对视!那心声源自人在面临危险时的本能,即使你从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猛兽,基因也会让你在遭遇猛兽时本能地逃跑。
于是在这危急关头,我作出的逃跑举动是:“不,我是普通人。”
前面传来令人浑身一僵的嗤笑。他停下脚步,转身侧过脸,冷冷地看着我。
我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真正不清楚念能力的人不会回答“我是普通人”,而会反问“什么是念能力”才对。而能作出这个回答是因为,我,一个暂时没有记忆的人,竟然确实有对“念能力”的概念,我隐隐约约知道那是个类似于超能力的名词?涉及到它可能使我面临险境,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失忆的后遗症。对,我失忆了。
我的回答完全错误,要怎么解释才能摆脱那句话引来的嫌疑。
“我失去了醒来前的记忆,但,就像失忆了也不会忘记语言、生活常识一样,念能力大概是刻在潜意识里的东西,有个隐约的印象留在脑海里,我却完全对其不了解。”
诚实会有好报的,对吧?
前方男人的神情没再有一丝变化,他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我亦步亦趋跟着他。
“请问你的名字是?”我决定先发制人。
他依旧没有回头。“库洛洛。你呢?”
“名字也忘了。”
“那以后再取。”这句话的语气温柔得让人意外。
不到一公里,前面慢慢浮现出几座矮房,比我们在走的这条水泥路还要低矮。
库洛洛又忽然回过头,神情变得温和许多,“上来点,和我并排走。”
我加快脚步跟上。
马路开始变得开阔,后面的建筑明显有两三层,这里应该算主城区。
库洛洛带我拐进一个窄巷,这里的窄巷是货真价实的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库洛洛来拉我的手,我瑟缩了一下抽开手臂,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你走在前面。”
哦,我应声照做。
窄巷尽头是另一条马路,比起先前我们走的那条就显然是小路了。
“记住这里几栋建筑间的路线。”他表情严肃地看我一眼。“先去洗澡。”
去洗澡?去哪洗?风土人情这么质朴的吗,我们才第一天见面啊就带我去你家?好吧我承认,99%的可能性是我发散得太远。
洗澡地点是教堂后面的公共浴室,我在里面的时候,库洛洛和我至少相隔四扇门。
他帮我拿的衣物也很有当地废土风情,朴素到有些土的黑色运动外套、膝盖处被磨得很薄的绿色牛仔裤,很显然是男装款,比我的腿至少长出10厘米、没有胸垫的白色薄背心,虽然是女款,但也比我的尺码大、被浸成灰土色的白色运动鞋。
我提前把脱掉的睡裙泡进肥皂水里,抹开雾气朦胧的镜子,看向对面的自己:黑色头发,黑色眼睛,身材瘦削了点,扔到人群里一定会立刻消失的普通女孩。
氤氲着劣质沐浴露混合下水道的气息,我开始在洗手台处刷牙,现在是下午,人流量少,淋浴区的排气扇吹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穿着库洛洛给的混搭套装,拎着拧干的睡裙,我走出洗浴区,库洛洛正坐在大厅等候,他的姿势好像右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在阅读,事实上,他手里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后依旧没露出任何表情,起身继续带路,他的左手插进口袋,右手自然地垂在外面,过了一会,也插进口袋。
走出去半条街,库洛洛指向左侧一个低矮的小房子,旧却不破,收拾得很干净。
“咚咚。”库洛洛敲响木门。
门很快被打开,前来开门的是披散着蓝紫色头发的女孩。她心不在焉转过身,音色清脆,对我们说:“进来。”
里面的装修还真是,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繁杂?民族特色?
库洛洛把身后门带上的刹那,另一个看起来十分性感成熟的金发女人从卧室里出来,眼睛在我和库洛洛之间流转:“团长,这是……”
“捡到的,身世不明且失忆,先交给你们。”
交给。
这是什么用词,把我当阶下囚吗?他甚至一点都不避着我。
“好。”长得过分成熟的女人回答,我怀疑库洛洛给我的背心是不是来自于她?因为她的身高和身材看起来让人觉得,难怪那条背心会比我大一圈……
库洛洛走后,两个人围过来。第二个的身高比库洛洛还要高些,显得很有压迫感。她们首先对我作了自我介绍,第一个蓝紫色头发女孩叫玛奇,第二个金发女孩叫派克诺坦。
“团长从哪里捡到你的?”
“垃圾堆那边,离这有点远,他说我是从空投的包裹里被拆出来的。”虽然语气有点心虚,但这每一句都是实话。
“你从空中掉下来还能存活?”
“我也不清楚,醒来时我就躺在地下了。”
“你有念能力吗,只要回答有或没有。”
“没有。”又是那个该死的念能力,难道他们都有吗?
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在问这些问题时,派克诺坦的手总是在我肩侧挪动。
“这里没有别的床,你先睡在我卧室沙发上。”派克诺坦告知我。
“哦……”
接下来,玛奇对我做了细致的身体检查。她没有让我脱光,隔着有些紧身的长袖运动衣布料,一寸一寸按压我的身体,手指摸过有些痒,我拼命憋住不发出声音。
“是在检查我身上有没有你们说的念能力吗?”
“不,只是怕你有传染病或骨折。张嘴。”玛奇说很多被捡来的孩子都有呼吸道感染,我是唯一一个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受损的人,唔,原来你们这里是红十字救助协会吗……
深夜。
派克诺坦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孩,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
另一处,库洛洛放下书页,看着那行字。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星星密布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