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懿】孤行 第7章 陆 · 道相错

赤壁江岸，军帐内，司马懿醒来，入目的便是坐在床榻边的诸葛亮。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与他重伤初醒时不同，这次诸葛亮低垂着头，兀自想着些什么，并未看向他。

灵魂海有着很明显的外来侵入痕迹，司马懿想起曾在稷下教过诸葛亮精神控制术这一回事，不由蹙眉，暗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都看到了？”

诸葛亮并未否认，只沉默地坐着。

“那你也应该知道，”黑发披散在身后，其中夹杂的一缕银白垂落在肩膀上，被司马懿随手拈起，缠绕在指尖，随意地打着卷，“曾经有一个小小年纪就被称为‘先知’的孩子，受邀前往魏都皇宫。他在众人面前声称，‘曹亡于司马’，我的家族因此覆灭。”

尽管诸葛亮已经知晓，司马懿还是颇有耐心地旧事重提。只不过这旧事，在他口中，更像是一个轻飘飘的故事。

落入诸葛亮耳中，却有着千斤重量。

“而那个声名在外的孩子，后来被带到稷下。他被保护得很好，为了让他避开所有的政治纷争，贤者抹去了他的那段记忆。”司马懿一面感应着体内徐徐复苏的“湮灭”，一面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将那故事娓娓道来。

末了，他随口为故事的主角作了个简单的评注：“真是个好孩子，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诸葛亮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司马懿却并未放过他：“军师想必已经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了，对么？”

诸葛亮启唇，几次试图开口说些什么，思绪却仿佛蒙上了司马懿灵魂海中的灰雾，混沌不堪。

终归还是问了那一句：“你恨我吗？”

司马懿怔了怔，那怔然不过一瞬，很快就被帐外呼啸的寒风卷去。他眉尖一挑，眉宇间酝酿出几分恶意，低低地笑出声来。

“恨啊。”

诸葛亮转过头，深深地望向他。

“灭族之恨，自然是不共戴天，怎能不恨？”司马懿朝诸葛亮歪了歪头，唇角冷冷一弯，攒出一个笑来，意味昭然，尽是恨之欲其死的恶毒，“只是，与你何干？”

事到如今，我所有的爱与恨，与你何干？

沉默如线，无形横亘在他们之间，划裂出一道分明的楚河汉界。

良久，诸葛亮方才开口：“赤壁一战，你牺牲魏军八十万之众，只是为了让我启用东风祭坛。”

“倒是多亏了诸葛军师。”司马懿也没有必要对诸葛亮再作隐瞒，“东风祭坛作为上古十二遗迹之一的杀伤之阵，它的力量能将我重塑，助我彻底发挥‘湮灭’之能，加速感应其他遗迹的方位。”

“至于我要做什么，军师做了一回我这‘肚里蛔虫’，定然是十分清楚的。”

绝对的力量面前，兵家之谋的作用已是微乎其微。一旦司马懿将上古十二遗迹全部定位，凭借曹操一方的势力，兼有司马懿的“湮灭”之能，定能扫清一切障碍，布下大阵，开启传说中的第十三座遗迹——通天引。

以诸葛亮之睿智，很快便想清楚个中关节。

“收手吧。”

明知无用，诸葛亮仍是叹息着劝道。

回答他的只有司马懿不置可否的一声冷笑。

须臾，司马懿所处的那一片空间开始扭曲，旋即漾起波纹，水中涟漪一般，缓缓向四周扩散——这是空间穿梭术即将发动的征兆。

暗处，水蓝色的魔道之力倏然闪现，破空而至，凝成一道寒芒，狠狠刺向司马懿！

电光石火之际，诸葛亮振臂一挥，召出机关羽扇。两相碰撞间，那寒芒终是力绌，化解开来，一时余波震荡，引得帐帘飞舞，猎猎作响。

空间穿梭的法阵已然成型，司马懿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并不如何在意，他召出幽影之镰，在身后划出一片虚空。

遁入虚空不过一瞬，空间裂缝关闭之际，黑色的魔道力量形同鬼火，蕴含着灭世的威压，幽幽燃起。从司马懿的左臂，席卷至全身，在即将蔓延到脸上的时候，司马懿将目光垂落在诸葛亮身上。

“诸葛，看着我。”

“记住我最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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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动消失。

诸葛亮面前的空间转瞬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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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从暗处现身，直直地望向这位军师，目中隐有责备，却仍是出于礼节，朝诸葛亮福身见礼。

“见过军师。”

江东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来人气质温婉，长发结成两条长辫，安静地垂在脑后。

正是乔家长女，大乔。

她手中执着一根法杖，杖身纤长，顶部浮雕精致，刻画着鱼戏浪花之态。鱼尾处系着红绳，末端垂着一尾流苏。绳上有珠，巴掌大小，玲珑剔透，内里似有海浪翻滚的波纹，晃动间似闻浪潮之声，正莹莹泛着浅蓝色的光。

诸葛亮注视着那微光。

赤壁一战，他对着司马懿发动东风祭坛时，江波上泛起的，也是同样的光。带着狠绝的杀意，催动江潮，试图将他留给司马懿的那一线生机，尽数灭绝。

江东乔家的运数可谓跌宕，乔家二女的过往亦是十分曲折，诸葛亮有所耳闻。

大乔自幼流落在外，颠沛流离，幸得人收养，抚育成人，一手御水的魔道修得出神入化。后觅得良人，出嫁从夫，而那夫婿，死在了大婚之夜。

外界都传，此女克夫。

传闻总归似是而非，得人收养或许是一生之幸，但对于有的人而言，却是一生不幸的开端。养父杀了亲夫，大乔扪心自问，倒真当得起“克夫”之名。

所克之夫为江东已故霸主，养她之父，则为当今臭名昭著的魏都军师。

“夫人。”诸葛亮还了礼，将目光落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

“军师这是何故？”自然是指他放走司马懿一事。

“放他这条生路，这是他的路。”诸葛亮低语，似是在对大乔说，又似在对自己说，“何况……”

大乔静立，等着他的下文。

诸葛亮却苦笑着摇头，止住了话音，将话头转向她：“夫人一直隐匿在暗处，为的是伺机刺杀他，可却又平白错失了良机。夫人这又是何故？”

这天赐的良机，显然意指司马懿受到反噬昏迷，而诸葛亮侵入司马懿的灵魂海，二人均无暇他顾的时候。

大乔敛下眉目，缄默片刻，方才轻轻开口道：“妾只是，相信军师运筹帷幄，自有定夺。”

“……他将你教养得这样好，知礼守节，明善恶，辨是非，忠奸分。”

“所以我恨他。”

女子亭亭而立，话到此处，已是声色俱寒。

她朝诸葛亮微微欠身，衣裳上的橘色飘带翩然荡漾，她的身影随之消失，再不见踪迹。

“叨扰军师，妾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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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留诸葛亮执扇立于帐中，目中似还残留着女子方才的情态。

“所以我恨他。”

她抿着唇，美目倔强，神态执拗。

肖似，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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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瑜掀开诸葛亮的帐帘，就见那人静坐炉前，正摆弄着茶具。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手中动作依旧，轻雅如行云流水。

“公瑾前辈来得正好。”

这个称谓每次从诸葛亮口中出来，都能令周瑜的牙根恰到好处地一酸。他不请自坐，接过诸葛亮递来的茶盏，姿态潇洒而放松。

“可以啊，连我要来你这儿讨口热茶喝都能算到。”倒不急着喝茶，周瑜先是状若不经意地扫了帐内一圈，随后拿眼瞅着对面那人，目露促狭，“军中这几日可谓流言四起。”

“哦？”

“他们都说，诸葛军师得胜归来，怀中国色倾城，接连三日缺席军中议事，还严令三日内外人不得靠近营帐……”

周瑜瞅着诸葛亮不为所动的丑恶嘴脸，琢磨着又往话里添了一把柴火。

“大概意思就是，诸葛军师‘金屋藏娇’，抱回来个美人儿，咳，帐中偷香。”

周瑜执起茶盏，掩至唇边，眼角余光飞快地瞟向帐内陈设的屏风，试图穿透那面屏障，看到些什么。

“你知我为人正直，素来不信这些个流言蜚语的，这不，来找你对个口风。”

“我帐中确曾有人。”诸葛亮淡淡地瞥着周瑜一派正人君子从不八卦人间之事的蠢样。

这回轮到周瑜“哦？”了一声。

他这次终于大大方方地环顾一周。帐内陈设简朴，至少表面上并未发现端倪。

遂又淡定地喝了口茶，望向诸葛亮，拿捏着一派世间之事何足挂齿的儒将风范，竖着耳朵静静聆听即将出现的八卦。

“小乔。”

周瑜差点把口中的热茶喷到诸葛亮脸上。

“她阿姊。”诸葛亮呷了口茶，从容地把话续上。

梗了一瞬的心脏恢复跳动，周瑜风度翩翩地翻了个白眼，复又问道：“大乔？她来你帐中作甚？”

“杀人。”诸葛亮言简意赅。

周瑜感到半入喉间的茶汤并不安分。

“杀谁？”

“司马仲达。”诸葛亮报上了魏都军师的名讳。

周瑜狠狠地呛了一口茶水。

“敢情你从水里捞回来的是这位‘蛇蝎美人’呐？现在人呢？被杀了？！”

周瑜这次学乖了，搁下茶盏，瞪向诸葛亮，倒要看看他上下嘴唇一磕一碰，还能蹦出什么惊天秘闻来。

“跑了。”

“怎么就让他跑了？”

“打不过。”

“谁打不过？大乔？”

“我。”

“……咱能好好说话吗诸葛孔明？”

望着周瑜恼怒的模样，诸葛亮眼底久违地泛起一丝笑意。

好似又回到了稷下，他和面前这位同是风云人物的学长素来有些不对付，同样骄傲的两个人，誓要在方方面面碾压对方。

言语上的较量自然也不例外，一见面，便是针尖对麦芒，铁齿对铜牙，嚯，好一出大戏。

周瑜这方面不敌他，往往落了下风，诸葛亮这时就爱云淡风轻地欣赏他铁青的脸色，司马懿则抱臂，立在诸葛亮身侧，事不关己地欣赏两位传奇学长的笑话，更多地，是欣赏诸葛亮难得装模作样的新鲜作派。

茶烟袅袅升腾。

时过境迁，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诸葛亮眼神黯了黯，正色道：“吴蜀联盟，恐怕还要延续很长一段时日了，公瑾前辈。”

周瑜见他神情有异，又闻得此言，不由面上一肃：“何出此言？”

“曹魏的目标，不是天书碎片那么简单，曹操想得到的，是方舟核心。”——而司马懿想要的，是毁了方舟核心。

后半句，诸葛亮并未出口。

但只听得诸葛亮这一席话，周瑜便晓得了事情的严重性。

方舟核心，只存于传说中的造物之源，仅仅是一个缥缈的传说，却让历史上无数英豪雄主为之前仆后继，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只因得到它，便得到了无上的知识，无上的力量，无上的权势。而成为造物主的诱惑，没有哪个野心家能够抵挡。

若曹操没有发起这场旷日持久的天书碎片争夺战，只单单是诸葛亮一句“曹操想得到方舟核心”，周瑜可能还会笑曹操痴人说梦，再笑他诸葛亮空口胡诌。

但这一次，周瑜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枭雄空前膨胀的野心了。

周瑜想起什么，突然狐疑地看了诸葛亮一眼：“司马懿同你说的？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诸葛亮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曹魏发动战争至今，所得的天书碎片已是相当可观，只要有足够多的天书碎片，便能感应到上古十二遗迹的方位。若我猜得不错，他们此次选择兵临赤壁，便是已经感应到了此处的东风祭坛。经此一役，东风祭坛的力量反倒助长了仲……司马懿身上‘湮灭’的威能，他们接下来应该能很快找到其他遗迹，布下大阵，开启通天引。”

古语有云：十二墟现，十三钥出，其力通天。所指者，方舟之核。

十二墟对应十二遗迹，十三钥，自然指的是能开启方舟核心的那一把钥匙——传说中的第十三座遗迹，通天引。

同是稷下出身，周瑜很快就能领悟诸葛亮的话中之意，但这番话所包含的信息量过于庞大，令他一时难以消化。

“‘湮灭’？司马懿怎会有这等力量！”

周瑜倒吸一口凉气，忽而联想到赤壁之战，魏都战舰尽数受到神秘的魔道力量加持，那毁天灭地的阵势，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他一时口干舌燥，连忙喝了口茶，还是难以置信：“听你的意思，倒像是他们牺牲了足足八十万之众，这司马懿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只为了迫使你发动东风祭坛？！——真是个疯子！”

是啊，真是个……疯子。

诸葛亮的立场难得和周瑜一致。

他垂眸注视着茶盏中三两浮沉的茶叶，再度开口：“对于其他遗迹，他们能尽数定位，而我们却对此知之甚少……我所知道的遗迹，除了东风祭坛，也只有另外两处。敌暗我明，我们处在劣势，只能是被动地防守。事已至此，我们唯有联合起来，在他们开启通天引之前，彻底拦住他们。但仅有吴蜀两军的势力还远远不够。”

“你的意思是，还要再拉拢其他中立的第三方势力？”周瑜苦笑，没想到赤壁一役的庆功酒宴还没来得及召开，转眼间就攻守易形了。

“无需拉拢，只需将消息散布出去。方舟核心现世意味着什么，他们自然清楚其中利害，不会坐视不理。”

“行，我知道了。事关重大，我这边须得即刻返程，面见主公，告知此事。”

“后会有期。”

送走周瑜，诸葛亮凝视着手中空荡荡的茶盏，良久，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一线茶烟浮冉，迷离了诸葛亮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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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一切冥冥之中早有预演——

记不清是在稷下的哪一年，夫子闲来无事，在露天的辩论台上大笔一挥，题下辩题。辩论台周围乌泱泱地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学员，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夫子拟定的辩题。

诸葛亮和司马懿正好路过。

诸葛亮遥遥瞅了一眼那辩题：“‘立而不破’还是‘破后而立’？有趣。”

司马懿见他停下，便也一同驻足，瞟了一眼辩论台，抱臂悠悠道：“我猜你要是参加，定是要为正方而辩。”

“那我猜你要是参加，”诸葛亮笑了笑，并不否认，朝司马眨了眨眼，“定会站在我身边。”

他拉住司马懿，正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不料司马懿却挣开他的手：“没兴趣。”

诸葛亮愣了愣，打量着他的神色，突然福至心灵：“你支持反方？‘破后而立’？为什么？”

“无所谓支不支持，我只是觉得……只有吹灭蜡烛，才能消灭阴影。”

这话听得诸葛亮直犯嘀咕：“你的世界，好像永远都只有黑白两色。”

他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笑吟吟的一张脸在司马懿面前缓缓放大：“是没兴趣不想去，还是不想站在我的对立面，嗯？”

“……聒噪。”

司马懿径自撇下他，大踏步而去。诸葛亮追在他身后，觑着他微红的耳根，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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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不识愁滋味。

一盏茶汤入喉，尽是苦涩，不见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