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懿】孤行 第4章 叁 · 溯洄之

诸葛亮睡着了。

做着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他倒在榻边，半卧在司马懿身旁。

精神控制乃上古秘术，对修习者的魔道天赋和精神力量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一经习得，入灵魂世界如入无主之境，登峰造极者，可化万物为掌中傀儡，困众生于华胥一梦。

此等邪术几近失传，不巧，司马家族的藏书阁中，曾收录过几卷残篇。

每施展一次精神控制，对施术者的灵魂都是一次极大的损耗，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司马懿很少使用。

而这一次，他在诸葛亮身上，用了一式“沉眠”。

顾名思义，浮生若梦，请君沉眠。

“沉眠”会挖掘人心深处未尽的执念，诱使身中术法之人，自发陷在潜意识里，为自己造一个逼真的幻梦，沉湎其中。

此术无解，或施术者身死，或受控者以自身强大的精神念力，挣脱自设的牢笼——不过，谁会拒绝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美梦？

与其叫沉眠，不如叫自欺欺人更合适。

司马懿冷笑一声。

从睁眼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审视自己的处境，落入敌营，身受重伤，体内的力量还在沉睡，只能是任人宰割。

精神层面的攻击，以他当时的状态，只能勉强使用一次，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何况他面对的是精神力量与他不分伯仲的诸葛亮。

他与诸葛亮在言语中周旋，寻找着破绽。

最终，于薄弱处，一击即中。

他早已做好了失败的打算，未曾想竟如此顺利，就好像，诸葛亮对他从未设防……呵，他倒宁愿相信是这多智近妖的军师设下了一场阴谋。

“那么，稷下那些年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忘了？那为什么要留着这支笔？还把它炼作法器，随身携带？”

诸葛亮的质问犹在耳边回荡。

他顺着那声声质问，开始回望自己稷下求学的那段时期。奇怪的是，他清楚地记得与诸葛亮的点点滴滴，但好像遗失了一切与之有关的感受。

只得袖手，冷眼旁观一幕幕温情戏码，事不关己，无动于衷。

记忆是附着在感受之上的，没了感受，就如同皮囊失了骨架，干瘪而无味，食之无用，弃之，又何谈可惜。

他不再深究。陷在多余的记忆里，去探寻其中因果，于二人眼下的立场而言，不过徒增困扰。

他还有路要走，在到达终点之前，一切障碍，都该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司马懿斜倚着案台，由于精神力强行透支，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近乎透明。

他喉头干涩，蓦地低声咳嗽了好一阵，半晌，垂下头来，注视着面前沉睡之人。

诸葛亮闭着眼，几缕碎发拂在颊边，伴着匀称的呼吸一同起伏，一抹无意识的微笑掠过他的唇畔，如同一瓣轻盈的雪花拂过荒芜的冰原。

司马懿望在眼里。

“祝君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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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拒绝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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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人亦这样叩问自己。

极光不再流淌。

云杉顶端，一只雪鸮维持着俯冲的姿态，不再向前，俯冲时带起的雪尘凝固在半空，在极光下，闪烁如星。

冷风凄厉的哀鸣，慢慢地，也化作温吞的私语，徐徐静默下来。

与诸葛亮一同仰面倒在雪地里的司马懿，也不例外——他冻结在了这一方时空里，一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封存着鲜活的恼怒，嘴唇微微张开，似要对诸葛亮说些什么。

诸葛亮看着他。

万籁俱寂，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雪声，也听不见身旁那个人的呼吸声。

极光下的雪原，就这样定格。

须臾，以诸葛亮为中心，四面八方的景致开始一一消散。诸葛亮用目光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青年时期司马懿的眉眼，这人天生一副好皮囊，还未完全长开，就隐约可见日后阴郁俊美的轮廓。他一根一根地数着司马懿的眼睫毛，心想，这小子的睫毛可真长。

直到面前的司马懿也消失不见。

又只剩下他了。

诸葛亮悬浮在无际的黑色里，抬头望见一片白。只要伸出手……

只是，现在还不是醒来的时候。

他低头，看见微光如萤火汇聚，形成了一条似有若无的道路，指向未知的尽头。

那是他与司马懿即将断开的精神链路。

在稷下，司马懿曾教过他的。

“精神控制中，施术者与受控者之间，会形成一条精神链路”

“我们家族的藏书阁里，关于此术，也只有零星的记载，加上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很快就被焚毁了……所以我从中学到的，只有三式，最温和的一式，叫作‘沉眠’，第二式，称‘溯洄’，第三式……”

“‘沉眠’你已经学会，接下来是‘溯洄’——”

“学归学，你别靠这么近行不行？是秘密又怎么样，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咳，‘溯洄’这一式的使用，跟前面提到的精神链路有关，顺着那道链路，溯游而上，中途便可元神出窍，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到得终点处，便是对方的灵魂海，通过‘溯洄’，探取对方的过往经历，乃至所思所想，就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不过，‘溯洄’对精神力的损耗最大，元神出窍入侵他人的灵魂海，一着不慎，便会被抹除，届时，你留给现实世界的，只会是具空壳。所以，最好在对方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趁虚而入。”

“听明白了么，不要随便使用这一招……啧，谁担心你了？”

……

一时有些恍惚。

诸葛亮顺着那条缥缈的精神链路，用司马懿教给他的心诀，发动了“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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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曲臂支颐，正倚在几案上闭目养神，一面静待体内力量复苏，一面思忖着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动用空间穿梭，悄无声息地脱离敌营。

蓦地，脑海中一阵钻心剧痛传来，他倏然睁眼，眼眶甚至因为痛苦而微微变形。

“沉眠”居然失效了么……

未及深思，剧烈的反噬如潮水般上涌，司马懿只觉喉头腥甜，终是力竭，晕厥过去。

诸葛亮元神出窍，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来到司马懿跟前，静静地望了他片刻，旋即与他额头相抵，刹那间便化为星星点点，散作无形。

徒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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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灵魂海都是不一样的，人的经历、想法、观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地塑造着自身灵魂海的形状。

司马懿的灵魂海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阴冷而潮湿，腐朽而不见天日。

诸葛亮行走其间，停在了雾中央。

脚边是累累白骨，堆在一处，其上，生长着一根血色藤蔓，根茎足足有十人合抱之粗，茎上层层叠叠生出无数片红叶，数不清的露珠或停留叶面，或挂在叶尖，晶莹剔透，似恶鬼泣泪。

这些露珠，便是诸葛亮此行的目的。

他不确定司马懿什么时候会醒来，留给他的时间有限。他伸手触碰藤蔓，闭目感知着什么，脑海中浮现出二人在云梦泽畔偶遇贤者，受邀回到稷下小住的那段过往。

一念既起，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穿过藤蔓表皮，顺着根茎，沿着叶脉，融入了指定的那一颗露珠。

时间停止了一瞬，顷刻，以司马懿不告而别的那一夜为起点，开始流转。

此时的他被禁锢在司马懿的意识深处，感其所感，知其所知，却口不能言，行不能动。他即将穿透重重迷雾，触碰到真相。

以一个看客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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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烛明亮，黄澄澄的光晕扩散开来，暖洋洋地照亮这一方寝舍。

诸葛亮端坐案前，就着烛光，正潜心钻研着从贤者处淘来的一本古籍。

司马懿则闲来无事，斜倚在床榻上，摆弄着他们一路收集至今的天书碎片。

这些碎片并非纸质，而是薄如蝉翼的晶体材质，形状各异，边缘碎裂处并不规整。

研究天书碎片，是稷下学宫全体师生共同的核心课题之一。这座集合了大陆顶尖知识与智慧的最高学府，从不过问世事和战乱，一心研究文明、传承文明——天书碎片被称作“远古文明的遗孤”，据说是创世神遗落人间的足迹，极具科研价值。

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碎片，大部分被稷下收入囊中，小部分在诸葛亮和司马懿云游途中被收集起来，此外，还有数量可观的一部分，被三分之地各皇室把持。

对于天书碎片，诸葛亮和司马懿都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

不同的是，诸葛亮更关注碎片表面镌刻的远古文字，试图从古籍中找寻答案，从而探究世界的本源——这与稷下的路线不谋而合；司马懿则简单粗暴得多——他更关心天书碎片如何使用。

司马懿尝试把面前的天书碎片一一拼凑起来。没什么头绪，或许不是这么用的？

天书碎片各有各的属性，这是他和诸葛亮共同研究得出来的结果。

诸葛亮的预言之力就来源于天书碎片，据说是他还很小的时候，意外与一片光属性的天书碎片产生了共鸣。至于为什么是据说，因为诸葛亮对他小时候的事情自己也记不大清楚，都是贤者告诉他的。

共鸣？

司马懿眯起眼，从一众碎片中，感知到一块属性相合的，拾起来，轻轻抵住额心，闭上眼，试图感受着什么。

也许还不够虔诚？

半晌，脑中依旧一片空白，他面无表情地睁开眼，觉得自己这一举动十分愚蠢，淡淡地瞟了一眼诸葛亮。

很好，他没看到。

难道要吃下去？

再看一眼碎片边缘，锋利，狰狞，隐隐闪烁着不好惹的寒芒，司马懿喉头滚动了一下，到底没舍得下嘴。

或者，往里头注入自己的幽影之力？

灵光一闪，司马懿摩拳擦掌。

万一爆炸了怎么办？

又是一个念头飘过，司马懿顿住，朝着诸葛亮的方向再度投去目光。

暖融融的烛光里，那人侧脸线条如工笔描画，眼睫低垂，面庞如玉，执着书卷，偶尔提笔批注一二，嘴唇无意识翕动着，目光专注，读到痴处，连呼吸都屏住了。

呵，这个书呆子。

还是去外头找个僻静处试上一试吧。

司马懿揣着那块碎片，跟书呆子打了声招呼：“诸葛，我出去透透气。”

“好，早些回来。”

诸葛亮一目十行，随口应着，很快便又投入了无涯学海。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被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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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都没有好好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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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后山吹起夜风，掠过肌肤，会泛起凉意。夜鸟在山间振翅，翅膀的扑棱声打破寂静，可谓喧嚣。奇花异草摇曳风中，荡漾出清香气，浸润着呼吸。

思绪漂浮，想起某个人时，心跳会加速。

不经意间与天书碎片产生共鸣，脑海则全然空白。未知的力量不由分说，直把人抛掷于现实之外——

坠落。

时间之流中沉没。

目睹着，可笑的因果。

司马懿一切感官的尽头，都连接着十年后的诸葛亮。

感其所感，知其所知。

他们都得以窥见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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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来是他的心上人。

他竟然是他的心上人。

隔着错乱的时空，诸葛亮看清了司马懿蒙尘已久的心意，也听见了那一句发端于自己口中的——

“曹亡于司马。”

而心上人是什么呢？

一个背负着家族血债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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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非得知道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