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懿】孤行 第2章 壹 · 东风渡

诸葛亮醒来，下意识看向司马懿的床榻，发现那里依旧空无一人。

面前那盏烛台已然冷透。

再看一眼窗外，灰蒙晨雾在檐下流转，天空还是靛青色，依稀能看见几颗残存的星子——为时尚早。

他们惯于早起，通常是诸葛亮更早些，司马懿听到动静，也就跟着起来一同洗漱。

是早早出门去了，还是彻底夜不归宿？

他不免疑惑。

旋即感到肩头有什么东西将欲滑落，垂头一看，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是司马懿的。

诸葛亮的眉头略微舒展开来，一下子安心不少，取下外衫，从书案上起身，抻了抻僵直的身子骨。

等司马懿回来，定要问他个清楚。

有什么吹散了雾气，从窗隙掠过，轻轻掀起垂帘，拍打着案上沙沙作响的书页，连带着扫过室内不起眼的角落里，那点纸张焚烧过后的微末余烬。

起风了。

诸葛亮透过额前飞扬的碎发，再度看向司马懿空荡荡的床榻，心不在焉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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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诸葛亮想尽了一切可能，却独独没有算到，他再也没能等回司马懿。

等来的，只有两个坏消息——稷下天书碎片尽数失窃，以及，学员司马懿失踪。

事态的走向开始变得可怖。

那个在稷下同他比肩的魔道天才就此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曹操麾下，恶名远扬的魏都军师。

三分之地相持已久的平静被攻城掠池的马蹄声一朝踏碎，由曹氏率先发难，一场旷日持久的天书碎片争夺战，就此拉开帷幕。

绵延的战火从荒蛮北境一路烧到南海边陲，从繁华市集席卷至乡野山村，在诸葛亮没有等回司马懿的第十个年头，蔓延到了三分之地交界的赤壁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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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朔风呼啸，拍打着江岸驻扎的一处蜀汉军帐。

“先生，兵马已点齐。”

帐内，一名校尉躬身抱拳，恭敬有加地向面前端坐之人汇报。

诸葛亮颔首，嘱咐了句“勿令松懈”，便屏退左右，执起案上茶盏，轻啜一口热茶。

伴随着那一缕升腾的热气，蜀地特有的茶香在帐中逸散开来，引得坐在诸葛亮对面那人拊掌轻笑。

“诸葛军师倒是雅兴。”

“公瑾前辈，你我之间，何至于这般生疏？”诸葛亮扣上茶盖，抬眼看向旧日的稷下学长，今时的江郡左督。

周瑜望见诸葛亮满脸写着的“我们确实不熟，请你有话直说”，一时怀疑方才是否幻听。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周瑜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上头让我来谢你促成了此次联盟，顺带商讨下一些战略分工的细节。”

“江郡此次已是危急存亡的关头，益州又岂会袖手旁观，唇亡齿寒的道理罢了，不必言谢。”

诸葛亮一面例行公事地说着些场面话，一面取出一卷排兵布阵的作战地图，在几案上铺就开来。

战略上的商讨将近尾声。

周瑜看着诸葛亮，若有所思。

要说这人还是老样子，倒也不尽然，虽说还是一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屁模样，但有什么本质的东西已然发生了改变。

在稷下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轮孤悬九天的明月，虽则距离感十足，但依然存着几分温度，清而不冷。但眼下，这人不仅冷，还让人看不清，像块千年寒冰，内里冻结着化不开的雾气，没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公瑾前辈？”

诸葛亮将他从无端发散的联想中拉回现实。

周瑜回以微笑：“抱歉，走神了。我在想，学生时期的那个你，追求世界至理，出离于世，万物之变于你而言不过天行有常。怎的今时今日，要趟这乱世的浑水？这不像你，孔明。”

“一点执念而已。”

诸葛亮目光停留在军事地图上的某一点，轻描淡写地答道。

周瑜耸耸肩，不再深究，话锋一转：“大体的战略布局和人员安排已经妥当，但我们这边收到最新消息，此一役，魏都军师亦会亲临，不得不防。”

诸葛亮默了默，指尖轻叩桌案，“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帐内回荡了好一阵。

“他那边，交给我来牵制就好。”

周瑜见诸葛亮并不意外，摇头失笑：“差点忘了，你可是益城算无遗策的诸葛军师，有天书预言之力加持，就没有你小子算不着的事情，倒显得我多嘴了。”

“话又说回来，这个魏都军师，司马懿……不就是你当初那个小跟班吗？印象里可是个有着绝佳天赋的好苗子，怎么好端端地跑去给曹贼当狗了？”

诸葛亮屈了屈手指，没有插话。

周瑜在稷下大两人好几届，毕业许多年，很多与学院有关的过往已经记不大清楚，他努力搜刮着记忆的角落。

“我记得有一年，稷下不是还闹了个大动静，就跟这小子有关，说是他窃走了学院里头所有的天书碎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些年曹贼疯了一样发动战役、争夺碎片，会不会也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周瑜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儿，他向面前的当事人求证：“你不是跟他关系可好了，一天天的巴不得粘糊在一起，怎么转眼间，这小子就背叛你了，说道说道？”

诸葛亮将茶盏递向唇边，茶盖打开的那一瞬，茶烟氤氲四散，模糊了他的神情，一时晦暗难明。

“时辰不早了，公瑾前辈。”

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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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跟他关系可好了……

江风似刃，削过崖壁，荡起霜寒阵阵。

诸葛亮立于山陵之巅，居高临下地遥望远处江心一点。视线终末，一艘艨艟巨舰，一人独立船头，黑镰在侧。

那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喊杀声震天，他和他隔着千军万马，隔着铁索连环的魏都战舰，隔着一具又一具寒江浮尸，隔着……十年来的腥风血雨，遥遥相望。

……怎么转眼间，这小子就背叛你了？

雪霰如纸钱漫天，连环战船首尾相接，江波翻涌，铁索哗啦作响，声若冥界招魂铃动。

一条狰狞的地府游龙就此显形。

无论攻防，这条江流巨兽都有着魔道力量源源不断的加持，不同于常规的魔道之力，这股力量蓄着凌驾于人世的毁灭之意，如有神助，所到之处，攻无不克。

联军一触即溃，残卒倚着断裂的兵戈，喉咙里嗬出破败的声响，透过哈出的最后一团热气，直面不断逼近的魏都巨舰，目眦尽裂。

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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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层将士收到前线传来的战报，一瞬冷汗如瀑，惊疑不定地分析着眼前一边倒的局势。

“虽是我军以少敌多，但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死伤竟如此惨重！”

“本可以逐个击破，怎奈何对面铁索连舟？”

“居然还有如此强大的魔道力量助阵，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这股力量到底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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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此时正盯着那股力量的来源，不知怎的，有些走神。

身后一名士官攥紧手中战报，实在按捺不住：“……军师！”

诸葛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音。

“还不是时候。”

士官碍于尊卑，不好发作，压抑着怒火，低声啐了一句：“现在还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人都死绝的时候吗？！”

“噤声！”身旁有人连忙提醒他。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诸葛亮只觉纷扰。

他闭上眼，不听，不看，只是等——

等所谓天时地利，等一个契机，等那人入局，等自己……足够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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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吹来三更的鼓角。

诸葛亮掀开眼帘，目光锁定敌军主舰泊入的位置。那是一处险要的关隘，此时此刻，它所处的方位，正对应八卦阵八门之一。

坤卦，死门，是为大凶。

“……离宫真火，照彻十方。焚尔浊体，炼尔真形。”

指间捏诀，远古的咒法自诸葛亮口中低吟而出。

“三魂作柴，七魄为薪。”

他垂眸，清雅的面容无悲无喜，飘摇于赤壁风雪之中，如同一尊玉雕的神像，在山陵之巅，俯瞰他伤痕累累的人间。

“一念真火，焚灭无明——”

东风更盛，鼓动着诸葛亮的袖袍。

他凝视着“魏”字军旗下那个单薄的人影，掐诀的手悬停在空中，半晌，伸展开来，对着那人遥遥一指。

终是偏离了半分，指向那人身侧的虚空。

“请……东 风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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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百里一瞬归于静寂。

空气凝滞下来，大地隐隐震颤，江流剧烈沸腾，无形之中，似有一头沉睡亿万年的深渊巨兽正在苏醒。

以赤壁一带为圆心，数百里为半径的边界处，屹立着十根形态各异的玄武岩巨柱。这些巨石柱相隔甚远，在常人看来毫无关联，此刻却相继在表面浮现出相同的赤色纹路。

肉眼不可见的地脉深处，一个上古杀伐之阵正极速成形——

以司马懿所处的方位为阵眼。

赤壁江上，一丝浅蓝色的光晕转瞬即逝，汹涌的江潮受到牵引一般，将原本略微偏离阵眼中心的魏军主舰，狠狠推向了阵眼正中央的位置！

诸葛亮的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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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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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无尽的火。

局势的逆转不过瞬息之间。

魏军士兵颤抖着，绝望的瞳仁里，倒映出同袍焦黑尸骨上熊熊燃烧的烈火。

火蛇借着风势，将无往不利的战舰一一吞没，在魏军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宣告战果。

“胜了！我们胜了！”

“天佑江东！东吴万胜！”

联军将士纵情欢呼，热切地讨论着战役的始末。

“八十万的北人，真就让咱一把火给烧没了！这辈子值了！”

“那火势，我还以为要把天都烧穿了……真吓人，也真他娘的解气！”

“周都督和诸葛军师真乃神人也！”

“话说，军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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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的温度焐不热十二月天的赤壁江。

江面余温尚存，诸葛亮向冰冷刺骨的更深处潜去。

江月皎洁，洒下寒光，浸入江水里。

借着那一点砭骨的白光，诸葛亮看见一只正在滑落的手，伤痕遍布，在水波的摆弄下，无力地伸向他。

那是司马懿的手。

记忆里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庞和面前已然长开的五官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那人双目紧闭，面色如纸，睫毛上的血色凝成寒霜，长发在水中铺散开来，泼墨一般。细碎的气泡从他唇边逸出，昭示着他与死亡的距离，大概不过一个呼吸之间。

说道说道？

周瑜的笑谑犹在耳畔。

江郡左督看热闹不嫌事大，想向他诸葛亮讨个说法，玩笑般的语气，眼里却满是笃定——你当年同司马懿这样好，定是知道些什么，局中之人，知情者也，别装啦，告诉我吧？

……局中之人，知情者也。

诸葛亮漠然注视着那濒临溺毙之人。

过去闭着眼总是被梦魇纠缠得眉头紧锁的人，此时却温柔而平静，沉睡在寒冷的江水里，似沉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隔绝了所有人，连同诸葛亮一起。

我其实，也很想向你讨个说法呢，仲达。

诸葛亮攥住了那只伸向他的手。

手的主人忽然怔怔然睁开了眼，水流早已淹没他的意识，他只是无知无觉地看着诸葛亮，额前特有的一绺银发随波逐流，拂过诸葛亮的脸。

寒流涌动，杂糅着浸透水中的月光，那被江水晕染的一捧绝色，就这么在诸葛亮眼前，弥散开来。

一个料事如神的局外人。

一个不省人事的知情者。

他们就这样在寒凉的江流中对望。

浮沉之间，诸葛亮托起司马懿的后脑，拂去他眼角眉梢的冰霜，在他苍白的唇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无关风月，只为渡这濒死之人一口生气，渡他回到水面之上，那个执念万千的人间。

辟个谣，正史记载的赤壁之战虽冷但无雪，文中写雪纯个人偏好，方便意境营造，再者，这里是王者世界观里的三分之地，冷一点怎么了嘛，冷一点我家小情侣就可以贴贴取暖了呀（对手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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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壹 · 东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