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犬”抽象日常 第51章 阴魂

周三一天，四队的人少了很多。

按刘志的安排，大半队员天不亮就化整为零，散进了城北老工业区。

有人扮成收废品的，有人骑着外卖车在棚户区转悠，还有人蹲在废弃厂房外围，长焦镜头一寸一寸扫过对面四层小楼的外墙和周边巷道。

任务是摸排暗哨，熟悉地形，为周四的行动做最后的侦察准备。

办公区空荡荡的。好在警报也识趣，响了几次都绕着四队走，楼下时不时传来出任务的骚动声。

楚温然一整天谁也没搭理。

他把自己埋在资料里。

电脑屏幕上开着卫星地图的三维建模，旁边叠了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俯视图、立面图、街景截图。

他一遍一遍推演行动路线——一组从南正门突入需要多少秒，三组封锁西门需要几人站位，西门通北那条小巷的视野盲区有多大，他的狙击位能覆盖到哪个角度，如果目标逃窜的速度够快，他有多少秒的反应窗口。

更重要的是，那个隐形的逃生通路到底在哪里。

老旧工业区，神秘的隐形通路，地下……

突然，楚温然眼神一亮，猛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往走廊尽头楼梯走。

他知道了！

是管道！已经废弃的地下水管道！

他记得当年办案的同事一边画，一边感慨，说那个年代修东西舍得用料，老管道宽的能钻进人去。

他得把那张图纸翻出来！

档案室在五楼最东头，原本是间旧库房，后来腾出来做了档案室，常年恒温恒湿，灯管的光白得发青。

门口孤零零是个铁门，旁边竖着一株文竹，清瘦清瘦的，就和里面坐着的那个男人一样。

“赵哥。”楚温然推门进去。

管档案的赵晏清果然正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根铅笔，在一沓装订好的目录册上写写画画，旁边的保温杯早已冷透见底。

他是四年前从一线退下来的，现年二十七岁。

具体原因没几个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任务中受了伤，有人说是身体本来就不好。总之退下来之后，韩总队没放他走，安排到了档案室，说“你这颗脑袋不能浪费”。

是系统里出了名的“文书神仙”。

凡是经他手的文件、档案、图纸，井井有条，过目不忘。哪年的什么案子，卷宗编号是多少，放在档案室哪个区哪一排哪一格，张嘴就来。

同事们私下开玩笑，说赵哥这个人形数据库，比内部系统还好使。

闻言，赵晏清抬起头来。不常见光的脸上带着点病气的苍白，略长的墨发在身后扎了个小辫子，额间天生一道朱红细线竖在眉心格外瞩目。

有点不像综合大楼里会出现的人。

“怎么了？”他问到。

“我需要一份老管道图纸。城北那片工业区的，地下管网，废弃老工程。”楚温然快速报出需求。

应该是两年前归档的，具体夹在哪里，楚温然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他经手的。

“城北？”赵晏清细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脑子里检索。

“知道了。”不过两秒，他站起身来：“是当年章南迟画的那份吧。”

老工程图纸不好找，章南迟可以说是翻遍了城建档案馆的老底，才从发霉的纸堆里捡出了这些碎片，一笔一笔连复原带推测，拼凑出了这么一张地下管网图。

现在人已经跟着赵及星调去浣安了。

“原本是为了一桩走私案，最后没用上，一直归在工程档案里，前一阵我翻到了，把它夹在一件旧案里了。”说着，赵晏清取出一双薄薄的棉质手套，慢慢戴上，再看，人已经钻进了档案室深处的那一排排铁皮柜里。

旧案？楚温然有些困惑。

他的视线随之下落。鬼使神差地，停留在亮着的电脑屏幕上。后者的电脑开着，内网系统亮着未锁，档案检索的主页面格外瞩目。

他坐过去，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敲，输入了自己的警号。

楚温然，二十三岁。西南警校狙击专业优秀毕业生。入职封霖巡逻队四队，现任狙击手。

个人履历往下拉，是一长串任务记录和成绩评定。格式统一，措辞简洁：

封霖联合行动表彰。

棘手专案攻坚三等功。

跨市追捕特别嘉奖。

年度优秀狙击手提名。

联合行动……

跨市协查……

重案收网……

他往下翻，往下翻，往下翻，手指机械地滚动着滚轮。记录很多，从现在滚动到两年前，一页一页，满满当当。

履历辉煌，洋洋洒洒，但无一例外，后面都跟着一个相同的备注——搭档：乔泊辞。

是的，自从进了封霖四队，他的所有荣誉、所有高光、所有能被写进档案里的东西，旁边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那个成天笑嘻嘻、开会吃零食、偷吃芒果过敏还要哼哼唧唧赖在他身上的人。

每一项。

“找到了。”

赵晏清的声音从档案室深处传来，打断了楚温然的思绪。

楚温然回过头去，正看见赵晏清从铁皮柜尽头走出来。

看见楚温然动了自己的电脑，赵晏清明显皱了皱眉头。

他的怀里抱了厚厚一沓案卷，比楚温然想象的多得多。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图纸，折痕明显，边角有些卷曲，露出了下面案卷封面上的案件编号和日期。

“图纸给你抽出来了。归档之前我自己也画了一份，夹在后面了。”

楚温然伸手去接，目光落在案卷封面上。

封霖市巡逻队·案件编号 ***-***2-087

案件名称：槐安路非法集资案。

楚温然一愣。

这个案子，他记得。

时间拨回到两年前。乔泊辞还没来。

那是楚温然加入封霖巡逻队的第一个月，也是他在一线崭露头角的最开始。

槐安路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巨大，背后的操控者是个叫阎七的人。

道上人称“阎王鬼脚七”，年龄不详，身份不详，建材起家，后来转做金融——其实就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用新投资人的钱付老投资人的利息，层层嵌套，盘子铺得极大。崩盘的时候，涉案资金已经卷到了天文数字。

给人最大的印象，是精。或者说狡猾，老辣。没差。

在封霖经营了七八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提前得到消息。

赵及星带专案组埋头查了一个多月，大骂道：“草****，还是个熟人！”

一连串的电报后面，是另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城南连环劫案系列之一，名号“阿荣”。

这个阿荣在道上打出名号的时候不过二十五六岁，不靠枪不靠刀，只靠一张嘴和一双眼睛。据传，他坐在棋牌室里，一声不吭地盯着对手看几局麻将，就能把人家的出牌习惯摸透。

再后来，他把这套本事用在了犯案上，策划的抢劫案环环相扣，从踩点到动手再到撤退，每一步都精密迅速。

在城南连抢三家金店、留下一连串疑似同一人案件记录后，巡逻队废了很大功夫才摸到他的影子。

但也不知道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此后，这个阿荣消失的无影无踪。直到现在串并联了阎七案，确定两人为同一身份。

收网行动那天，四队把阎七堵在城北这片老工业区，外围布控了六个小时，确保所有出口都被封死，才下的命令。

“行动！”

突击组闯进那个废弃的机械加工车间，很快制住了他那三个带着自制枪械的手下。

可阎七自己却像条泥鳅一样从包围圈的缝隙里滑了出去。

那时候楚温然已经在外围制高点架好了枪。

视野覆盖了整条街。他看见阎七从小巷里出来，低着头，步伐很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刚才被突击时的造型不同，但楚温然认出了他的脸。

他立刻通过通讯器报告：“发现目标，从B7方向出现，正在向槐安路南侧移动。请求狙击授权！”

这个位置，已经不在四队的包围网里了。

通讯器里骤然安静了两秒。

在战场上，这时间可不算短。

“……确认目标身份？！”现场指挥，刘志猛地抬高了声音。

怎么可能？！那条街跟废弃车间可不是一个方向！中间没有任何目击记录，也没有任何通路迹象，这男的是怎么过去的？长翅膀飞的？？？

但楚温然已经确认过了。他把瞄准镜里的那张脸和记忆中的情报照片重叠了无数遍，尤其是耳朵这种绝无可能变装的信息，确认率百分之百。

“目标阎七，深灰色夹克，正沿槐安路向南侧移动。距离约三百二十米，视野良好，请求授权！”

楚温然飞快重复到。

就在汇报的短暂功夫里，阎七眼睛一亮，匆匆奔向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有人接应。

“目标逃脱可能，重复一遍，目标逃脱可能！”

没再等刘志回应，楚温然自己做出了选择。

“砰！”

子弹穿过微暗的傍晚，击中了阎七身后的电线杆。火花迸溅的瞬间，他猛地一矮身子，扑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走！”车门还没关严，车已经窜了出去。

没打中。

楚温然用最快的速度又开了一枪。

子弹距离轿车后轮偏差了半米的距离。

出射程范围了。

放下枪，楚温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犹豫了，犹豫要不要留活口，弹道偏了。

但他更清楚，如果再等一秒，自己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事后，楚温然写了三千字的情况说明。

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况：目标的出现位置、移动路线、速度估算、射击窗口的剩余时间、指挥回应的延迟、自己做出决定的依据、以及，那两颗子弹为什么没有打中。

情况说明交上去之后，队里没有人指责他。

刘志也承认，自己在关键决策上犹豫了，没有及时给出明确授权。

结论是：情况紧急，狙击手在没有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开枪，属于程序瑕疵，但事出有因。不追究责任。

楚温然在那份情况说明的最后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在未来的行动中，如果在指挥决策出现延迟的关键时刻，狙击手应当如何自处。

至今，没有人给过他一个正式的书面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