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没有消息,悬赏榜的事也没人再提,就连江寒雨也没有再接到任务;主动去询问也只说暂无琐事,让他好好养伤。
他心头郁结,便在酒楼独酌,窗檐传来“咯嚓”轻响,江寒雨斜过眼,就看见谢岚非常轻车熟路地翻了进来。
“你是跟屁虫吗?阴魂不散的。”江寒雨并没有给好脸色。
“说好比武啊,你又耍赖,那我肯定得来赴约。”谢岚呲着牙笑道,看到一地的酒坛顿时咋舌道:“干嘛呢?失恋了啊,喝这么多。”
“肤浅。”江寒雨甩出酒杯,谢岚长刀在手中挽了一个刀花,刀尖稳稳接住酒杯,顺着酒杯又滑至手中。谢岚随手执起,一饮而尽:“好酒啊!热热身正好可以等会儿打个痛快!”
江寒雨的表情却更加厌烦:“赶紧滚,别以为你是刀宗的我就不敢杀你。”
谢岚歪着脑袋,奇怪地问道:“你这不是又拿了账本又发现阁里有内鬼吗?立大功了啊,不应该高兴吗?干嘛呢这是。”
江寒雨本来不想理他,可或许是心头苦闷无处诉说,又饮酒微醺,他沉默着又饮了一杯,才缓缓说道:“……账本是假的。”
“咦?”谢岚微怔,挠了挠头:“他们都发悬赏榜家里还有死侍守着了,放一个假账本挺正常。”
“不一样!”江寒雨突然重重将酒杯砸在桌上大声喊道,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看着谢岚,嘴唇哆嗦,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想到了姬别情看自己的眼神,这一连串的被边缘化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愁怨,半晌,才喃喃地说道:“都是你的错。”
“?”
谢岚指着自己,有点被气笑了:“我?行吧行吧,我的错,所以切磋吗?”
“……”
江寒雨沉沉地长出一口气,突然拍桌而起,链刃飞旋,带着毫不掩藏的杀意奔着谢岚而去。谢岚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骤然发狠,立刻躺倒在地躲过迎面而来的长链,梨花木制的装饰架直接四分五裂,谢岚马上后滚拉开身距起身,只是还没来得及抽刀,链子再次甩了上来。
到底包厢内空间有限,谢岚也怕把东西毁了赔不起钱。趁着江寒雨摇晃着身子站起来的功夫立刻撞开窗户冲了出去,一路在房顶上飞掠而过,刀刃相击的声音在暗夜中格外明显。
江寒雨出招的动作很凶,几乎都是奔着一击必杀的力道去的,谢岚不仅不慌,在站稳脚步后眼底更是闪烁起兴奋的光,连连挥刀格挡反击,在链刃缠住自己的刀身时,谢岚正欲直接上前将链刃击飞,却在僵持时听见江寒雨突然出声说道:
“那个账本,里面囊括了多个地方的县令多收税粮、无名摊派的证据。”
谢岚心头一震,止住了想上前的脚步。
“……虽然不能直接将几个幕后大人拉下马,但也起码能让那些人元气大伤。”江寒雨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似乎酒气上头,以至于看着眼眶通红,布着血丝,像是悲切地哭过。
“……那些蛀虫能清理掉……百姓们可以过个好年……爹娘不会死……妹妹也不会死……师姐不会死……师兄不会死……太平盛世到来……所有人都可以吃饱饭……不会有人再吃人……”
他喃喃着,语调变得语无伦次,谢岚听着混乱的话语,下意识松了些许力道,反而让江寒雨找到空子,踏着鬼步便倾身上前,谢岚立刻后撤拉开身距,正要反击,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脚下踉跄摔倒在地,顺着房檐滚了下去,扑腾一下便直接晕了过去。
一瞬间发生的事太快,谢岚傻愣在原地,半晌才赶忙跳着去将江寒雨抱了起来。
还好,还有气,应该是酒劲上来晕过去了。
谢岚松了口气,却又开始苦恼。
但是这家伙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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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雨人如其名,一生都在阴冷潮湿中度过着。
五岁父亲讨债未果反被打死,母亲郁郁而终;六岁时不过一岁的妹妹被偷走当两脚羊卖了,同年他碰到了路过的凌雪阁弟子,询问他是否愿意加入凌雪阁,改变这倾颓的世间。
那年迷茫的他加入了凌雪阁,可坏脾气的老天似乎注定要一个孩子体验生离死别,以至于他七岁那年引领自己加入凌雪阁的师姐在任务中牺牲,八岁那年印象里最温柔的师兄江潮死于玄鹤别院,宣称是当了叛徒被处决,死后未入墓林、无腰牌祭祀,甚至未载入凌雪阁公开的档案之中。
江寒雨心头难过,却也只能和十三在四下无人时偷偷祭奠。
没有酒,也没有燃香,只有两个困苦的灵魂在无声共鸣。
后来他捡到了一个小姑娘,如果妹妹还活着,大抵也是这副模样,以至于他无意识将无处释放的情感寄托在了小姑娘身上,当亲妹妹来养育。谁料对方竟是故意安插过来接近他的细作,小小年纪却精得一身演技,再加上早就将他调查清楚,以至于江寒雨被耍得团团转,只是随口回答了一句“今晚不回来吃饭”,竟是暴露了任务时间,一整个小队被包围团灭,却只有他活了下来。
调查了前因后果,江寒雨虽可怜,却并不无辜,但也因为将最重要的情报偷了出来功过相抵,降了职位便让他好好养伤。
意识到被欺骗的江寒雨不顾重伤未愈发了疯似的去找小姑娘讨个说法,可等到的只有一具已经上吊的冰冷尸体,干涸的血在桌面流下蜿蜒的“对不起”。
江寒雨烧了二人的住处,连同小姑娘的尸体,还有那一丝对情感的渴望。复杂的心绪因为愧疚变得冷心冷意,专注于任务里,将全部的感情投入到创造太平盛世中的奉献中去。
直到碰到了谢岚。
横冲直撞地闯入他的生活,叽叽喳喳地驱散黑夜的云雾,阳光又充满活力,是他最喜欢最向往的鲜活感。
可也只是喜欢罢了。事业、国家、所有生在乱世为了活下去而努力的百姓,谢岚能站立的位置不过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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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雨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躺在陌生的床铺上,肩头和肋下的伤口已被仔细包扎好。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碎金,然而江寒雨并没有过多关注,只是匆忙穿好衣服,拿起链刃便准备离开。
然而有人比他速度更快。谢岚抱着胳膊靠在门边,长长打了个哈欠:“这就要走?谢谢也不说,要不是我救了你,现在你都要在大马路上被踩踏成肉泥了。”
江寒雨依旧是那副死样子:“让开。”
谢岚见状,叹了口气:“伤还没好,急着走什么?我又不找你比武了。”
“你脑子是木桩做的吗?”
“哎呀……”谢岚挠了挠头,“其实昨晚你说了很多梦话。”
江寒雨心头微跳。
“我不是故意要听的。”谢岚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但你说的那些……我想说,账本是假的,可你拿到悬赏榜是真。阁里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毕竟是你亲手把东西交上去的。”
“更何况……把他们给你的假账本又重新还回去,这不是纯粹把那些高层当傻子整吗?谁会这么蠢。”
江寒雨淡淡地说道:“不一样,我有前科。”
“嗯?”谢岚愣住,他昨夜也只是从江寒雨的梦话呢喃里听了只言片语,只知道因为乱世让他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具体的细节并不清楚。
很显然江寒雨在发现这一点后也并没有想要解释太多的意思,撞开谢岚的肩膀径直走了出去。
他想起来了那个小姑娘,如何接近自己,如何欺骗自己;也忘不了姬别情的眼神,比链刃更冷的审视,就像再看一个随时会被引爆的炸药桶。
谢岚本就没有错,因为他甚至趁机挖出凌雪阁一些潜伏的地雷,被边缘化的根源只是自己以前做过的蠢事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而自己不过是委屈又惆怅,看他好脾气乱撒气罢了。
“别再和我接触了,会害死你。”
“害死我?”谢岚像是听到了什么乐子,大声笑了起来。
“无所谓啊,还有算命的说我是短命鬼呢。”
江寒雨并没有理他,几个起落,很快消失在了小道上。
谢岚撇了撇嘴:“真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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