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姓中濑的朋友。”
空气终于在此刻彻底安静下来。
灯光从幸村头顶落下,把原本温润的轮廓压出几分冷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不带半点笑,安静地望着迹部,等他给出一个解释。
可迹部非但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像是终于等到这场戏演到最有趣的部分,略微挑了挑眉。
“啊嗯?”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你搅了本大爷的约会,现在反倒来质问我?”
幸村立刻反击:“和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也能叫约会?”
迹部:“……”
他被噎了一下,本能地皱起眉,又不甘示弱地反呛回去:“连投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就是你口中的认真?”
幸村的眉梢微不可查地一跳,迹部抓住这一瞬间的动摇,眼眸里亮起一点戏谑的光,继续慢悠悠补刀。
“再说了,谁让你一上来就自顾自找到我?”
他抬起下巴,语调散漫得有些欠揍。
“看你那么自信,我也不好当场拂你的面子,是不是?”
幸村望着他久久未说话,人生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脸颊烫得快要冒烟,偏偏那股热意还不是因为羞耻,更像是一种被人戏耍后的恼意,在皮肤底下迅速烧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啪”地一声将资料合上。
迹部跟着抬眼,幸村已经站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迹部,语气忽然变得生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的约会对象应该很乐意等你一会儿。”
这逐客令下得极为高傲,然而迹部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重新端起那只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气氤氲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反倒让那股戏谑更加明显。
“不去。”
他说得干脆,随即抬眼,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幸村脸上。
那张总是从容温和的脸,此刻因为薄怒终于鲜活起来。眼中的光芒变得凌厉,唇角微微压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的五感灭掉。
迹部盯着他,一字一句故意说得极慢:“比起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本大爷对这里更感兴趣。”
工作间里骤然安静,只有顾客的交谈声从一楼隐隐传来。
幸村站在灯下,与迹部隔着半张工作台对视。一个居高临下,一个有恃无恐,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迹部毫不遮掩眼底的兴味。他极少有机会与幸村面对面交锋,此刻连目光都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而幸村周身的冷意几乎快要冻结。
他向来擅长掌控距离与节奏,可迹部偏偏是那种会故意踩过界线的人。
甚至踩过去之后,还要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欣赏别人失控的模样,当作他的恶趣味,傲慢又无礼。
*
就在两人沉默对峙时,幸村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朋友的声音立刻传来:“幸村!你人呢?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
幸村深吸一口气,低声解释:“抱歉,有点事耽搁了。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后,幸村立即将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好,头也不抬地对迹部说:“既然你不想回去,那我替你去看看约会对象长什么样。”
迹部轻哼了一声,见他要走,也跟着站起了身。
“把你今天准备的资料发我邮箱。”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口,又从大衣内侧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说了这么多,总不好叫你白准备一场。”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合作,幸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些可不是为你准备的。”
迹部却毫不在意。
他看着幸村,眼底那抹亮光太甚,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认真,还是单纯的挑衅。
“那又如何?你既然这么着急要钱,为什么不干脆跟我谈?”
幸村背起包扭头就走,并没有回答他。
若是在这场乌龙事件之前,他甚至会毛遂自荐,与迹部好好谈谈。
可胸口那阵莫名的烦躁感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涌。
迹部太自我了,自我到仿佛全世界都理所当然该围着他转。
偏偏他说这些话时,又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好像笃定幸村一定会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画廊,天色越发难看,仿佛冬日去而复返。
走到半路时,迹部忽然又改了主意,要和幸村一道回餐厅。
“你不是不去?”
“现在想去了,不行?”
红灯亮起,车流从眼前飞驰而过。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迹部还是没放弃说服他。
“考虑考虑,啊嗯?”
幸村目不斜视,那股尴尬感到现在都没完全消退,他暂时一点也不想搭理迹部。
可沉默半晌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开出的条件我就一定满意?”
迹部像听见什么玩笑一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开玩笑吗?”
“求着本大爷投资的企业那么多,我能主动找你,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那张脸依旧骄傲得不可一世。
幸村:“……”
果然还是很讨厌。
*
幸村在红灯间隙飞速回忆起这些天的偶遇,忽然开始怀疑先前那些雀跃是不是错觉。
迹部从前也这么无赖吗?
记忆经由岁月刻意筛选,似乎只保留了最美好的部分。比如对胜利的坚守,对理想永不低头的骄傲,还有在视线尽头那道逐渐远去的笑声。
不近不远的距离是一道天然的滤镜,总容易生出错觉。幸村从未真正靠近过,所以那些零星的碎片加上青春期无处安放的好奇,都在替迹部构建出一个近乎完美的轮廓。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迹部就该是耀眼的、从容的,连傲慢都带着优雅的痕迹。
这样的认知被记忆反复加工,直到多年后再次相遇,他便自顾自为迹部套上了旧日幻影。
——直到发现这个家伙其实是个恶劣的混蛋。
一场只有幸村单方面尴尬的诡异氛围就这样一路持续到了餐厅。
重新来到餐厅门外,幸村在门口短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他被侍应生再次领到窗边的座位,朝投资人微微欠身,语气得体又满含歉意。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是幸村。”
而迹部则坐在他前方不远处那桌。
对面是个身材高挑的卷发女生,看不清正脸,只能看见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侧,光是背影便透出极好的教养与气质。
迹部也换回那副华丽的少爷姿态,不再故意挑衅人,反而耐着性子扮演起了绅士。
幸村原本不想在意。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飘过去一次。
又一次。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低头翻开资料,在心里冷冷骂了一句——
渣男。
*
距离餐厅那场荒诞的误会已经过去两周,东京接连下了几场倒春寒的暴雨。
雨中的东京塔在窗外亮起冰冷的红光,与屋内明亮的吸顶灯格格不入。
迹部靠在真皮办公椅里,手指间转着一支定制钢笔,偶尔失了耐心,笔身掉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电脑屏幕停留在邮箱界面,他刷新了几次,除了财团无聊的会议通知和各类抄送之外,不见任何与商业计划书相关的新邮件。
迹部耐心耗尽,也不管现在是不是休息时间,抓起电话就打了过去。
他等着幸村主动联系他,可那个男人硬是晾了他整整两周。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被接起。听筒那头很安静,迹部没有立刻开口,偏要故意与对面僵持。
“有事吗?”幸村终于出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迹部嘴角一扯,钢笔在指尖转了半圈,开口便发难:“本大爷以为,那天晚上就该在邮箱里看见你的计划书。”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迹部君,我可不记得我们约定过最后期限。”
幸村靠在窗边,随手在满是雾气的玻璃上做了幅画,随后透过水痕望着楼外湿漉漉的街景。
窗外霓虹被雨幕揉碎,模糊成大片暧昧不清的光。
“更何况——我好像根本没答应你吧?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偏偏每个字都像故意挠着人心口最痒的地方,轻飘飘地撩拨着耐性。
迹部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妥协,便也陪着他笑了一声。
“不是我自信,是你太想当然了。”
“你不找我,难道要找那个家里开化工厂的?他能懂什么艺术?”
幸村微微一愣,没想到迹部连他见了什么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微眯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却故意放缓了语调:“我和那位先生聊得很开心。他给出的条件还算优渥,也不干涉我的创作自由,我们还约了下周详谈。”
他说得从容又自然,半点听不出撒谎的痕迹。
可实际上,那日的面谈并不愉快。
幸村初见投资人时还有一瞬间的愣神。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公子哥侧着头和朋友聊天时,从某个角度看,长相竟和迹部有一分微弱的相似。
但也只是一分皮囊而已,说起话来,连一分都多余。
对方从头到尾谈论的都不是艺术,而是如何利用艺术品做资产折旧,通过画室合理置换资源。
他居高临下地评价幸村未来的创作方向:“你的画太传统了,现在的市场都喜欢奇形怪状的东西,越是不知所云,就越能炒出好价钱。”
那一刻,幸村几乎压不住心底的厌恶。
艺术与他而言就像心灵的一面镜子,他用自身情感与经历浇筑于画布之上,映照出心间盛放的花。
尽管售卖作品是为了生计,可他始终不愿背离拿起画笔的初心。
更糟糕的是,人一旦见过真正契合的审美与眼界,很多东西便再难将就。
如果不是先遇见了迹部,他或许还能耐着性子考虑考虑。可一旦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人就会变得格外挑剔。
“聊得很开心?”
迹部在电话里冷笑一声。
幸村这副若即若离的姿态精准地踩在了他心高气傲的神经上,让人火大,又让人上瘾。
他忍不住嘲讽道:“他分得清莫奈和塞尚?知道什么是印象派,什么是浪漫主义吗?逛过几次画展?能说出来几个二十一世纪的艺术家?”
“那种小作坊式的资金链,连你一场国际联展的保险费都付不起。他要的不是你的画,是想用你的画室去填他家的窟窿。”
迹部眯起眼,声音压低时,每个字都锋利得毫不留情。
“幸村,这种事还要本大爷教你才能明白?”
他难得这样刻薄,光从电话里都能感受到逼人的压迫感。
幸村安静听着,嘴角忽然勾起异样的弧度。
这世界上的有钱人很多,但像迹部这样既有通天资本,又有顶级审美和判断力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
资本家最擅长将艺术变成数字,若单从这一点来论,迹部又不只是资本家。
仅靠过去那零星的一点交集,幸村便清楚地记得,迹部能看懂艺术真正的价值,能理解藏在画面背后的情感与灵魂。也正因如此,那份傲慢才格外理直气壮。
“消息还挺灵通。”
幸村轻声评价了一句,态度有了些许松动,可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不过听起来,好像你比我更着急这笔投资?”
“钱太多花不完?还是迹部少爷别有目的?”
迹部诡异地停顿了两秒。
他把钢笔扔回桌上,长腿不自在地交叠起来。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急切究竟从何而来。
KEI-5想要真正重启,就必须找到能够扭转乾坤的、具有统治力的美学灵魂。
幸村是他看中的一支股票,也是他为品牌寻找的解药。
只是除此之外,尚且藏着一点私心。
那是他未散的年少执念,谈不上喜欢,更不是厌恶,只是不愿承认自身魅力也有失效的一天。
那个本该与他站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却总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吊着他。他始终只是一个站在场外的观众,看着那个被称作“神之子”的人从眼前轻轻飘过,从未停留。
风水轮流转,在幸村最需要资金注入的时期,他偏偏拥有能决定生死的资本。
他要理直气壮地用权势将人框进他设定好的圈里,看着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因为自己或薄怒、或钦服,甚至不得不低头妥协。
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热血沸腾。
可迹部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嗤笑一声,像施舍了一句好意:“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帮帮你罢了。”
电话那头传来幸村意味不明的笑声。
“老朋友?”
“迹部,比起我这个老朋友,你恐怕对我宿舍里养的花更熟悉一点吧?”
迹部换了个姿势,终于烦躁地啧了一声。
“啰嗦。本大爷只是不想看到有垃圾玷污了东京的艺术市场。”
“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你的邮件。”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两个同样骄傲的男人隔着小半个东京,在彼此的声音里完成了一场兵不血刃的较量。
幸村打开一旁的笔记本,手指轻点了几下。
“知道了。不过不用等到十二点,已经发过去了,请查收。”
计划书早在上周就已经改完,他迟迟不发,不过是在试探迹部的诚心。
如今答案已经足够明显,再钓下去,反而显得矫情。
公寓书房里,邮箱提示音在下一秒响起。
迹部看着屏幕上弹出的邮件,眼底终于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快意。
“算你识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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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