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三人找了间破败庙宇稍作歇息。火光跃动,劈啪作响。袁桥生边摸小灰边取暖,听蚩梦讲她的跌宕经历。
袁桥生自己就没什么好说的,几句话就能完美概括:兵分两道,护其逃命,受伤路痴,大难不死,掐点救人,仅此而已。
听到蚩梦念到李星云的时候,袁桥生头痒痒的,总觉得在哪听过,甚至还很熟悉。蚩梦一听她这么说,“桥桥见过小哥哥?”
“应该不是。”尤川戳了戳火里的柴,猜测道,“或许是一路上听过的奇闻吧。毕竟李星云同龙泉剑、龙泉宝藏绑定。”
“也对。”蚩梦吃着手里板栗饼,此刻稍稍放下芥蒂,附和尤川说的猜测。
“大概……吧?”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不只是路上听到的奇闻。她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按理来说不应该,可事实确实如此。也不知道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自那以后,她的记性一天比一天差,甚至影响到了方向感应,成了路痴。
袁桥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灰。小灰眨巴眼睛,安静倚在她怀里。袁桥生忽然想到什么,忙看向蚩梦,“对了,听你刚才说的,你说你……做了李星云的小?”
蚩梦眨巴眼,吃板栗饼的动作一顿,不明白袁桥生用意,“对……怎么了桥桥?”
“你说你喜欢李星云?”
“对。”
“他还有个……妻子?”
“对……”
“还因这姬姑娘,受过他不信任?”
“对……吧?”
“最后你不计前嫌,依旧想做小?”
“……嗯吧。”
不知怎的,越被她问话,蚩梦越觉得自己身形在她面前缩小。遂对手指,不敢看她。
“嘶——”袁桥生将怀里小灰放置地上,让它上哪凉快哪待着去,后一脸头大状。蚩梦看她苦恼样子,以为她又不舒服,小心翼翼挪近距离环抱住她,“桥桥,没事吧?”
“没事没事,好得很。就是想缓缓。”袁桥生抚慰她道,随后看了看不远处依旧沉默添柴的尤川,小声问,“梦梦,我有点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可以说吗?我实在是不太明白,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毕竟只是因为擅闯你两次房间就娶你后拒绝,且已有妻,是救过你对你好,中原男子三妻四妾是很正常,但别忘了咱娆疆是一夫一妻。这个李星云,真的值得你这般付出吗?
“而且在我们娆疆又不是没有好阿郎,尤川哥不就是一个例子吗?高富帅,知根知底,多好。我说话可能有点颠三倒四,但我相信梦梦你,应当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蚩梦缄言,将装板栗饼的小食盒搁地。
袁桥生也不催促她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想要弄明白、想弄明白李星云为何招她家梦梦这般喜欢。仅此而已。
如若真喜欢,那她也拦不住,感情这事太复杂,她只是想让她能幸福快乐。必要时要么帮其出谋划策,要么让其早点认清现实。
蚩梦瞥了眼尤川,发现他正悄悄注视着袁桥生,随后拉开大老远距离,以防听到她们的谈论声。她嗤笑,暗嘲了他一句胆小鬼。
随后便发现这个词同样适用于自己,苦笑了声。伸手环住袁桥生,轻靠她身上,小声回应,带着少女春心萌动的迷茫:
“李星云是我除家里长辈和尤川哥以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结识的男性。尤川哥这个闷葫芦,一点都不讨女娃娃欢心,也就桥桥你把他放心上。在你迷路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和他待在一起,虽说经常打闹,但他对我很好,吃的喝的玩的,一样不少。
“以前也不是没有对我好的,但都是要么巴结,要么远离,总之就是不当人。对于李星云,虽然我是用了那么丁点小手段,”说着蚩梦比了一个手势,“让他带着我。但抛开这些他都还能不计前嫌救我,对我好,我……我很少遇到过这样的,还是不带目的的。
“娆疆是有好看的,但都比不上我老爸。怎么说也得找个跟老爸模样不相上下的吧。尤川哥太熟悉了,而且我也不太喜欢他这样的,就算满意也不合适。我和桥桥一样,喜欢实力高、长得称头、讨我欢心、对我好的。第一个总是不一样的桥桥。我就是,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你能懂我吗,桥桥?”
空气一阵寂静。
袁桥生边给蚩梦顺毛,边静静聆听埋藏于少女心底最深处的烦心事。
她不懂,但又懂。前者是因为她从没遇过真正令她动心的男子,或许有,却也仅限于兄妹亲人间的喜欢;后者只是因为蚩梦本身,如果这是她的选择,那么她无条件支持,爱屋及乌,给那个叫李星云的好眼色看。
与其得不到永远在骚动,得到了才是最好的祛魅,试试也好。修成正果那皆大欢喜,同路殊途也无妨,物尽其用,让她能够认识到自己的心,防止日后再傻乎乎掉进情海。
“我懂。”袁桥生如是说,“我支持你的选择,不过你要答应我,不可因他而伤害到自己,真要走不下去,要舍得下。”
“好。”蚩梦应声,余光瞥见自己别在腰间的葫芦,突然想起正事。望向尤川,“对了尤川哥,你知不知道有一种蛊,可以调动人体内的阳气,而且还可以控制一个人?”
“蛊?”
“阳气?”
袁桥生闻声,与尤川相视一眼,随后低头看向蚩梦,“蛊……”
“或者巫。”蚩梦从其怀中坐起身,目光希冀地望向二人,“桥桥你有想法吗?”
袁桥生还在沉思,这些年看的书不少,要想立马从记忆翻出来,真有点强人所难。不远处尤川抬头,“跟李星云有关?”
“少废话!你只管回答我就行了。”
尤川幽幽叹气,“十万大山,巫蛊之术玄妙多变,你说的这个或许有个人知道。”
“哪个?”蚩梦站起身,走到他旁边,见他还是不说话,打算出言逼迫,便被恍过神的袁桥生拦住,“应该是……赶尸人?”
“赶尸人?桥桥,这是哪个?”
“血染山河尸祖——侯卿。”尤川替其补充,袁桥生依言点头,“是了。来的路上,偶尔听过几嘴传闻。说尸祖侯卿身上有一法宝,曰泣血录。而泣血录能换血去蛊。”
“我记得用桥桥的血制成的伸腿瞪眼丸能医伤祛毒,那个也没用吗?”
“那是医用,不是蛊,有限制的。”袁桥生闻言摇头,否决她的想法,“况且我放血做药引也无济于事,只能融于体内为其治伤,修复血气,好得更快些。你也知道,解蛊还须找到根源,眼下无任何线索,赶尸人的泣血录大抵已是唯一解法了。”
蚩梦点头,“也对。不过没想到中原竟也有懂巫蛊之术的高人。”
“只是此人行踪诡秘,能否找到,就要看你的造化了。”尤川点头,附和桥生所言。余光一瞥,见蚩梦将袁桥生一把轻拉起,抬步行向破庙门口,“你们去哪?”
“与你无关。”
“蚩梦!”
“咋个?”蚩梦松开桥生,脚步一顿,转身指着他鼻子道,“不许跟着我们喔。”
语毕,蚩梦一个清脆响指。
尤川只觉腹部阵阵绞痛,龇牙咧嘴、脸色惨白地双手捂紧肚子,支撑不住缓慢下滑,将要跪倒在地之际,袁桥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一手环住他的背,一手与其交握。望其额头冷汗淋漓,喃喃猜测,“儿时的石头蛊?”
尤川撇头不敢看她,有气无力嗯了声。
“你……”袁桥生欲言又止,下一秒就说不出话来了,几乎尤川的一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还有身高上的不便,“小心。”
不远蚩梦怒斥了护主的小灰,让它上哪凉快哪待着去。面朝尤川,见其一脸狰狞的狼狈模样,不禁拍手狠狠嘲笑道:“哟,尤川哥你好厉害哟,没想到小时候给你下的石头蛊还没解开啊。”又是声清脆响指声。
尤川没搭话,只是轻声叫了蚩梦名字,还不容易好了点,随即又是阵绞痛,这次比刚才还要痛苦些,令他不免小声叫出来。要跪不跪的,让桥生只觉握住手的力道又紧了些,有些发疼。她敛眸看向别处,回握安抚,顺带帮其顺背,希望借此让他好受些。
“哪个叫你当叛徒的!疼着吧!桥桥,我们走!”蚩梦转过身半天没等到回话,侧过头见袁桥生一言不发,默默搀扶着尤川。神情十分不满,“桥桥,你还是要帮他吗?”
“不。我只是还有东西想要拷问他。要不梦梦你先走,我稍后就来。反正身上都有流踪蛊,应该不会迷路的。”
蚩梦粉眸微眯,沉思片刻,“好吧。那桥桥你记得早点过来喔。多提防点,毕竟他已经背叛了我们了。”桥生闻言,应声点头。
待蚩梦一走。
桥生熟稔地打了个响指,尤川终于解脱。桥生将他扶至火堆旁,坐其身边等他恢复。看着他胸口起起伏伏,桥生从腰侧葫芦倒出颗深色药丸递过去。尤川想也不想接过吞下。
看他脸上有点血色,“好多了?”
“嗯。”尤川点头,神情仍留有弱不禁风状。袁桥生见此,忙又往火里添了几把柴,让其更暖些,后侧头看了眼,还是觉得不行。
桥生起身,在他茫然的神情下,拿过一旁包袱,取出件旧毡,披在他身上,见他满脸疑惑,出言答道:“夜里风凉,你刚刚又出了冷汗,披一下挡挡风寒。”
见他启唇,一猜就知道他想回绝,桥生连忙制止,“打住,习武之人也不行。且我那药丸也不是立马见效,还是注意点。”
话落坐回地面,须臾,见尤川跟自己隔着大段距离,又看看面前火堆,桥生觉得有些好笑,对他道:“尤川哥,你离那么远作甚,坐过来点呀,我又不吃人。”
说罢桥生便将人牵过来,尤川在只余四寸的位置停下,学着桥生的样子,双手环抱屈膝坐在火堆旁。上次这样坐一块,还是在毒虫两派分裂前。当时他们仨坐在悬崖边,他一张,桥生蚩梦挤一张,各自腿上盖着衣服。
一晃而过,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尤川有些恍然,假如没有糟心事,没有战乱,安乐太平,关系应当还会同以前般好吧?
衣料摩擦窸窣声。袁桥生感觉后背一阵暖意,转眼看,是尤川将披着的旧毡取下,给她盖上,“不盖了?回暖了?”
尤川点头,“好得差不多了。桥生你身子骨不太好,盖上免遭风寒。”
桥生见此也没再多说,她紧了紧身上的毯子,继续蜷成团烤着火。
袁桥生将头搁在膝上,倏而侧头看向旁边的尤川。只见他不知从哪掏出本公文翻阅,看到某页还时不时频频蹙眉。
真是一点也没变。她心底感慨道。
在桥生的印象里,尤川的眉头总是紧锁着的,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抹不平的忧郁,从小到大,至始至终。
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儿郎,怎么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年轻人果然还是有点活力好呐。位重压死人,睡也睡不好。
“怎么了桥生?看我做什么?”桥生的目光明晃晃,尤川被她的视线烫到,心绪登时慌乱,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索性将公文置地,佯装镇定含笑看她。火光为他冷清面容镀上层暖调,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凌的忧郁,多了几分和煦的柔和。
桥生注意到他眼下乌青,“尤川哥,你公文这么多吗,还得随身携带?”
“不算多。”尤川摇头,“只是想着,如果能趁空暇之余解决问题,让娆疆的同胞过上更安乐的日子也好。”
袁桥生肃然起敬,后又在他脸上打转了几圈,语气不明:“总感觉你自从当上少祀官以后好像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嗯?”尤川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梦梦那丫头一直都是古灵精怪、直来直往的,倒是你,笑起来都是肉眼可见的憔悴,性子也比以前更闷了。”
“毕竟我是少祀官,要做好毒公的左膀右臂,近年万毒窟毒虫派别分裂,又逢乱世,疲倦憔悴是应该的。心甘情愿为娆疆效力。”
空气静了下,复而又热腾起来。
袁桥生话锋一转,扯到毒公身上,“毒公比以前手段更激进了,真的值得吗?”
“所做一切如若能让娆疆变更好,那便就值得。”尤川顿了下,又补充道,“义父手段虽然霸道,但效果却是显著的。虺王主张避世不管,但外犯侵入,同胞依然在流血。既然保不了娆疆,那便不是个好的执掌人。”
“囚禁蚩离叔叔也是为了娆疆好吗?如果真要为了娆疆好,那为何不与之协商,竭力说服,取折中之道呢?如果真要为了娆疆好,那为什么在我和梦梦出娆疆的时候缉拿我们?尤川哥,那日可能你是想在不伤害我们的情况下活捉,但那些毒公手下的小兵,却是秉持一副既然捉不了,那就都别活的心思!”
“桥生,我……”尤川听着袁桥生哽咽的声音,想说的话堵在嘴边。随即又被她目光烫到,瞳孔止不住震晃,慌忙错开,不敢直视她的眼。他看向面前火堆,火光映入眼帘,在眸中扑朔摇曳,亦如他迷惘的心。
尤川很茫然,他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想的,也不明白义父是如何想的。如果当真为了娆疆那为什么下死手?或许、或许只是小兵错手也说不定?或许一切只是场乌龙?其实义父本意只是想要活捉,没有别的心思?
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尤川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反反复复良久才找回自己声音,“义父……自有他的安排。或许当时只是情况紧急,所以才乱了阵脚,并没有想伤害你和蚩梦。毕竟你们也是义父从小看到大的。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蚩梦能牵制虺王,而你是除开虺王外,于蚩梦而言最重视的人,只有你能牵制住蚩梦。”
袁桥生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即将滴落的泪花,闷着不说话。
尤川以为要寂静持续到天将明时,眼前倏而出现一只纤细的手,一个香包静躺在掌心处——银白色的,亦如他的鹤发,香包正中间绣有蝶翅外缘缀墨点的红蝶。红白相撞,极其醒目艳丽。
“这是……?”尤川小心地双手接过,拿近细细一闻,香包隐隐散发着让人安神助眠的幽香,尤川揣好至怀中,看向桥生道。
“送你的。”袁桥生朝他莞尔,“当时逃得匆忙没来得及给你。梦梦也有个,先前非缠着我要的,她连日御蛊,哪怕蛊性体质或许也会受点影响,于是给她缝了个安安神,然后又想到你,以往老是见你扎在一大堆公文里,想想头都大了,你对自己要求极严格,又睡得不怎么踏实,你看看你自己,年纪轻轻就白了少年头,也太拼命了。”
语罢,袁桥生伸手摸了摸垂于尤川胸前的白发,连连叹息。
意料之中。尤川的心不免一沉,他敛眸遮住眼中的落寞。以为这是单独给自己的,毕竟是个人,都想求得心上人心中的唯一。但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奢侈得不到的呢?
尤川转头,还想说点什么,就见袁桥生不知何时枕着包袱,倒头就睡。尤川看她的目光登时变得无奈,叹了口气。孤男寡女,她也真是放心在自己身边睡下。
也是得亏是竹马身份,他才能有机会待在她身边。他忽而想到,以前有个不懂眼色的对她死缠烂打,回头袁桥生就把那男的打了个要残不残,还往命根的地方补了好几脚,见血才罢休。一般不打人,打起来下死手。
小时候,桥生身上总莫名奇妙地带着青紫血疤,像是摔的、被什么咬的,又因为她常常喝药、尝各式药草,导致把身子吃得虚弱,气力小。遂为了保命,她总偏爱一些损招,也喜欢摆弄能糊人眼、混淆视线的炸烟球。
尤川挪过去,轻轻掖起旧毡,细细为她盖好,将其裹得严实。他听着桥生缓慢悠长的浅浅呼吸声,以及火烧柴噼啪作响,尤川单脚屈膝,环抱着,侧头将视线落在桥生脸上。静静注视着,眸光温柔得像掬着一捧春水。
看着、看着,他的意识逐渐飘远。
冷不丁地,他想到了娆疆,想到义父,想到自己对桥生儿时便萌生的情感……这些深深埋藏于他心底的愁绪,此刻一股脑全涌出来,它们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裹住他的心,令他喘不过气。
远处的小灰感受到尤川的低落,扑哧一下振翅,稳稳落到他的肩上,拿头蹭了蹭,像是在安慰他:好伙伴,别哭了。
彼时尤川全然崩溃,像儿时被关禁闭伤心那般,环抱双膝,将头埋进其间。他压抑着啜泣,喘着大口深呼吸。
他真的、真的有点开始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