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烟出绣 第29章 第一卷 簪缨世家 锐挫望绝宝钗惊梦

自定下绣稿，岫烟除社日和姐妹顽乐外，余时只在房中做活。

又因昼短夜长，每日质明便起床梳洗，就着天光先绣半个时辰。待迎春晨妆毕，同省过贾母诸人，再家来接着做，直到薄暮日昏方停手。

夜间也不摸书动笔，只灯下打一打络子，临睡还用霜桑叶子【注1】煎水洗眼。

天天如此，弹指已将月半。

这天刚上好绷子，忽然晴雯跑了进来，气喘喘掩上门道：“姑娘，你可听说，宫里有个老贵人薨了！老太太，太太们都忙着进宫祭灵，吩咐今儿不用晨省。”

篆儿唬了一跳，凑前低声问：“姑娘，莫不是太后娘娘...那，那我们的绣品怎么办？”说着扁嘴就要哭。

晴雯也知此绣所为何来，安慰道：“说是个比太后还位高的老圣人。姑娘放心，只要太后无恙，明年后年，总能看到娘娘的孝心。”

岫烟也不答言，低着头只管沉思。晴雯篆儿见她不说不动，也都不敢说不敢动。

静默良久，岫烟忽问：“宣纸画绢还剩多少？”篆儿忙答：“还多着呢，都好好儿收在柜里。”

岫烟大踏步走到桌前，吩咐道：“先取两张来，再备下笔墨，你们就出去罢。”

晴雯篆儿互望一眼，依言照办不提。

且说宝钗也听到影信儿，一路忐忑来在杏雨阁，刚进门，就见薛姨妈红着眼，送王夫人出来。

路过宝钗身边，王夫人拂拂她的耳鬓，叹口气，转头对薛姨妈道：“孩子还不知道呢，妹妹，你千万劝着些儿。”一边自顾走开。

宝钗见状，瞬间凉了半截。强撑着请了安，被母亲一把抱住，扶坐在炕上。

薛姨妈对女儿左瞧右看，几番欲言又止，终狠下心肠，道：“我的儿，听你姨妈说：老太妃昨夜薨逝，宫里三年不再遴选，那你....”说到这里，簌簌落下泪来。

宝钗听了，再不存丝毫侥幸。

她原想力借东风，拼出个远大前程，谁知天意弄人，偏生出老太妃一事。待到下回年纪早过了，竟是此生无望。

思及此处，宝钗全身寒意乍起，五脏六腑如坠冰窟。她伏在薛姨妈怀中，好几回眼泪涌将出来，又一次次憋回去。

薛姨妈摩挲着女儿头颈，劝道：“好孩子，你要看开些。今上最重孝道，自从老太妃欠安，满城宴乐免了不提，连贵妃原定再归省的，也没成行。这也是没法儿的事.....”

宝钗苦笑道：“我早歇了那个心，选不选的随他去，妈妈不必担忧。”

薛姨妈又搂住宽慰半天，让她今晚就歇在这里，娘儿两个说说体己话。

宝钗素来恬淡贞静，心思从不外露，只有夜里在被内暗哭。哭了一会，忽听外间有人说话，仔细分辨，正是母亲和哥哥的声音。

只听薛蟠道：“妈妈的话我记住了，以后多多留意，必为妹妹寻个如意才郎。”

薛姨妈叹道：“那和尚说，你妹妹的金须得玉来配，才能保家宅平安，助你飞黄腾达，只是宝钗要受委屈。唉，若不是为你这独苗儿，我也不舍她...”

薛蟠哈哈大笑，道：“我再混些，也不靠卖妹子发达。说起玉，眼前不正有一个？

可惜空有模样儿，读书求财半点不能。别说我，就是妹妹也瞧他不上，纵成亲也没用处！”

薛姨妈啐了一口，未及说话，就听外头乱嚷：“来了好些内监嬷嬷，要请姑娘入宫呢！”

母子两个顿时忙乱起来，一迭声叫：“快请姑娘来，别误了好时辰！”

宝钗卧于衾内，耳听得人声喧杂，脚步纷乱，似有许多人在身边跑来过去，都喊说：“各处找遍了，没有姑娘！”

薛姨妈急得大哭。宝钗忙叫：“我在这里！可有人来？”

众人都不理她，依旧闹着寻人。

半日又听道：“叫你们请潇湘妃子，怎么混说起薛家姑娘来？”

说话间，一位美人款款行来，凤冠霞帔环佩叮当，不是黛玉是谁？薛姨妈等俱跪伏于地，山呼娘娘千岁。

宝钗见黛玉登辇远去，只觉心如刀割，待要哭罢，张着嘴一声也发不出。

正没开交处，宝玉挨近身来，拿帕子替她拭泪，道：“姐姐何必伤心，还有我呢！”

说着，王夫人等也围过来，齐声称赞：“好个金玉良缘！正是天作之合！”

宝钗到得此刻，纵有天大不甘也只好作罢，再看宝玉风流俊秀、温存款款，又觉安慰好些。

正忙着梳洗更衣，预备花堂之礼，忽见贾母板着脸进来，怒道：“哪里来的毛丫头，没羞没臊地胡闹什么？宝玉早娶了云儿了！”说着一手拉湘云，一手拉宝玉，三人绝尘而去。

宝钗待要去追，迎头莺儿跑来道：“姑娘还没扮好？花轿已到门口啦！”

宝钗越发糊涂，忙问：“谁家的花轿？”

莺儿笑道：“自然是贾雨村老爷家的！贾姑爷官居一品，前程未限！虽然老些丑些，也是姑娘的福气！”

宝钗听见头两句，甚是喜欢，又闻得夫君老丑，转而伤起心来。

度量了半日，刚要忍悲上轿，只见薛蝌岫烟走来道：“姐姐出阁后，我们必好好照管家业，连同蟠哥哥的那份在内。以后必给伯娘大哥一口饭吃，姐姐只管放心。”

宝钗先还犹可，一听这话顿觉天崩地裂，哪还管什么仪态规矩？躺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酣畅淋漓，抛却万念，渐渐地胸中块垒尽消，只觉风清月朗。

猛睁眼，才发现那些大悲大喜、骤起骤落，皆黄粱一梦耳。

她擦干眼泪，盯着帐上的水墨字画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外头“碰碰”两声，似是摔烂了什么东西，跟着有人喧嚷起来，细听还有母亲哭声。

宝钗正在余悲后怕中，见这动静与梦中无异，越发心如擂鼓，忙叫：“来人！掌灯！”

须臾帐前一亮，莺儿秉烛前来，急道：“姑娘看看去罢，大爷回来了，还摔伤了腿！”

宝钗这一惊非同小可，顾不得挽发披衣，趿鞋便往外走。

到了外间一看，三四架戳灯【注2】照得罗汉床前一片雪亮，薛姨妈伏在床沿上，人事不知。同喜同贵一个灌水，一个掐人中，还只管乱喊乱叫。

宝钗深吸口气，握手成拳，一步步向前走去。

来到跟前，只见薛蟠胡乱裹在被中，双目紧闭，浓眉深锁。一蓬乱发覆在脸上，露出斑斑青紫。

掀被细瞧，只见他左膝裤子丝丝缕缕地粘在腿上，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伸手摸摸，濡湿一片。

宝钗心头一阵恍惚，脚一软险些栽倒，莺儿赶忙扶住，搀到椅上坐下。

宝钗强稳心神，问：“可请大夫了？快叫二爷来，再有随行的小幺叫一个来。香菱呢，她怎么不见？”

莺儿替她挽起头发，又取过大衣裳披好，一边道：“二爷去请大夫了，说是治跌打外伤最拿手的。香菱姐姐正给大爷寻干净衣服，一会就来。

添财添寿也挂了彩，已安排到外院歇息；李新和卫集两个倒好，这会子正收拾箱笼行李。姑娘，可要叫他两个来?”

宝钗摇头道：“小螺钿柜里有西洋药酒，拿来让妈嗅些。”说着挣扎着来到薛姨妈身边。

忽听门外脚步乱响，人回：“大夫来了！”宝钗忙避到帘幔后头，又记挂着母亲，忍不住启幔偷瞧。

不知那大夫做了什么，只听“呼哧”两声喘，薛姨妈悠悠睁眼，愣了一瞬，哭着“心肝肉”便往薛蟠身上扑。

这时香菱已来，忙和同喜同贵将人拦住，半扶半抱到榻上坐下。

大夫诊视一回，道：“病人左膝看似严重，然不过皮肉之伤，未动筋骨。”说着药箱中取出一味散剂，命用滚水冲服。

又叫把老姜烧枯研末【注3】，道：“此虽小技，止血却屡有神验，就是敷时痛极，需得忍住。”

薛姨妈听说，便有不忍之意，问道：“请教先生，可有其他法子？”

那大夫捻一捻胡须，笑道：“生半夏研末也可，只是没有这样神效。”

宝钗忙向莺儿耳语几句，莺儿出去悄和薛姨妈一说，果然再无别话。

丫头送上姜末来，大夫净了手，亲自替薛蟠敷上。

薛蟠原躺着床上哼哼唧唧，忽地“嗷”一声弹起，“爹啊妈啊”乱嚷起来，薛蝌忙带小厮按住。薛姨妈哪经得住这样？早又哭晕过去。

因要将覷帚斋腾还薛蟠，薛蝌此前已搬到西跨院了。见诊治完毕，忙将大夫让到这边，斟酌着又开了内外用的方子，即刻命人抓药。一边付了诊金，又约定复诊时日，把大夫送回。

好容易薛蟠服药安睡，众人正待歇息之时，又听一片拍门响。原来是贾母，邢王二夫人听得消息，俱派人前来探视。

于是一波一波地好几簇人来了又去，只闹到四更天方罢，其中聒絮烦杂，也无须细表。

只说岫烟用了晚饭，便和篆儿拥被闲话，篆儿道：“姑娘，那幅《莫愁行乐图》【注4】真就丢开手么？绣了那么些天，连我都记住名儿了。”

岫烟手里打着络子，点头道：“老太妃仙逝，它就不合时宜了。”

篆儿又问：“那我们绣什么？白耽误了半个月，真是半天里掉下块砖头，想也想不到的坏事。”

岫烟笑道：“傻丫头，你怎知一定是坏事？”

篆儿正要回答，就听外头鸳鸯叫道：“邢姑娘可歇下了？”

岫烟忙去开门，道：“还没有呢，姐姐怎么这会子过来？”

鸳鸯一指手中提篮，道：“奉老太太的令，给姑娘送丝线，还有两卷簇新的笼月纱。

老太太说，新画的稿子很好，就依那个来罢。

再有缀锦楼房屋狭小，已拨了穿壁台给姑娘，这会子正命人打扫，明儿就能搬家。”

当初元春省亲，园中设有两处燕息之所，一个是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单供执事太监起坐，现做了议事厅儿的【注5】；

另一个就是缀锦楼南边的一处厦宇，专为宫娥女侍更衣之用。房屋不过三间，妙在通透轩敞，又极安静。此处堆石成林，雨天薄雾常绕，故名穿壁台。

岫烟原十分不舍迎春，待听见是这个地方，又高兴起来。这里离缀锦楼最近，一盏茶功夫就可打个来回。忙答应着道谢，又送鸳鸯出去。

怎么越写越觉得宝钗也挺可怜，也很无奈啊。

【注1】洗眼方...宋元丰年间，有太守年七十，双目不明，遇仙人传此方，洗一年，目力如童子。

...每岁立冬日，采桑叶一百二十片....于砂罐内煎至八分去渣温洗...

又有说：忌茶百日，可将霜降后桑叶煎汤代茶饮，并戒恼怒。--《验方新编》人民卫生出版社

【注2】戳灯，一种下有长柄的灯笼。可以插在座子上，戳立于地上照明；也可以抗在肩头，作为仪仗的一部分，照明于路途。--《红楼梦大辞典》□□。

这种灯原书14回、25回也出现过：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

【注3】止血法：又方：老姜烧枯存性，研末敷，亦神效也。

破口伤：又方：生半夏，研末敷上，即刻止痛止血，且易收口。--《验方新编》人民卫生出版社

【注4】莫愁湖明清时期已是金陵名胜，如《桃花扇 · 第一出·听稗》中：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

【注5】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执事太监起坐，后做了议事厅儿，都出自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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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一卷 簪缨世家 锐挫望绝宝钗惊梦 马翻人仰薛蟠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