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最大的院子听风院里,最近半个月上空中总是飘荡着奶香与茶香。
更好笑的是,听风院的下人出去,总是被熟人打趣,脸圆了一圈。
年关越发近了,四邻都越发热闹,独林家在这片冷冷清清,这香味儿混在各家备年货卤味的香气中,都没那么显眼了。
六出和凝霜带着一身的奶香从小厨房走了出来,“夫人,这末茶奶冻,奶球,什么茉莉椰奶糕都放凉定型了。”
颜茗头也不抬,脸微微有些发绿,“这些叫人给大爷各送去一盘,荤油起酥的糕点不能吃,这些可半点没有忌讳。”
“若是还成,等初八我就要开业了,趁着年节油水重,给他们清清肠胃。”
六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放进了食盒中,招呼过来一个健壮仆妇,略略嘱咐了几句,将食盒递给了她。
她问郑女官和六出凝霜“那些酥点,你们尝着如何?”
“哎呦,那个末茶糕点总算是不苦哈哈的了,这东西略多放那么一点子,就苦的不得了,这次的比例倒是很好,略有些茶的清苦气,红豆又是极甜的,味道中和得刚刚好。”
“依我看,再微调一下,就能进铺子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真精致的不得了,我看了有时候都不舍得下嘴。”
“那个荷花酥,当真不愧是江南名点,只看着就觉得美轮美奂。”
颜茗点了点头,细细问过了比例,刷刷记上了几笔,“好在还有你,这酥点大部分都是猪油起酥,我都没法亲自试菜。”
“说起来,我在宫中时候,倒是也有一些要好的姐妹,是从尚食局出来的,后宫六局二十四司,她们二人一个是司膳,一个是司药。”她压低声音,“后宫那地方你也知道,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入口的,她们二人因着当初陈贵妃的皇子夭折的事情,险些折了进去,好在那时候皇太后还在,她们两个才从中脱身,但也被扒了一层皮去,太皇太后崩逝后,便随着大赦出宫去了,我到了这儿,前段时间联系上她们了,虽有女官的身份,在权贵人家做女先生,但到底日子过的也不甚如意。”
闻言,颜茗眼睛一亮,“你倒是早说,快把人请来,这可是尚食局出来的人,我像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吗?”
“把人请来,和你一个待遇!司膳就帮忙研制新的糕点,司药就帮我调理身子,姑苏这边靠谱的女医基本没有,家里的梁供奉碍于男女有别,不好为我艾灸下针,普通的医婆他信不过,这可真是来了瞌睡就送枕头。”
她双眼放光地看着郑女官,“还有没有别个人才,我这真是缺人得很啊!”
郑女官撇过头去,“你说的轻巧,有几个女官能顺利出宫?再没别的人了。”
她长叹一声,“女官和宫女还不一样,宫女到了三十岁就可以出宫,但是女官基本上都是要老死在宫内的,甚至人手紧缺时,有的出了宫后又被召回,我们几人也算走运了。”
“虽说宫有宫规,不得随意处置宫女,但是谁把我们的命当命啊?在那群贵人眼里,我们女官也不过就是比宫女强了一点的蝼蚁,不值得多费半点心思,想打杀就打杀了,最多不过降个位分,甚至有的死的无声无息就那么过去了。”
“你是不知道,当初陈贵妃的小皇子夭折,死了多少的宫女太监。”
见四下无人,她才小声道:“原本陈家就不争气,没有可靠的男丁顶立门户,好容易得了个皇子,运作运作,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能想,却没想到她整日吃些偏方糟践坏了身子,以至于孩子在母体先天体弱,下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她总觉着是旁人的问题,闹了好大一场,不可开交,最后皇太后才出来制止的。”
听这语气就知道,郑女官十分厌恶陈贵妃这等人。
“那她后来消停了?”
郑女官给她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声音越发小了,“她若是能挣到皇后的位置还好说,日后谁……她都是母后皇太后,可若是那个位置没了,那就只能扶持一个记在自己名下,挣一个圣母皇太后。”
“难不成……”颜茗比了个手势,见郑女官微微点头,心道:“怪不得说,后宫的女人争的其实是太后的位置呢。”
两人说悄悄话说了许久,郑女官又要朝着小厨房跑,颜茗赶忙叫住她,从匣子里翻出一张菜谱,“这个你盯着厨房做出来,如果可以,调一下配比,食材小厨房都有的。”
郑女官一把抽走那张纸,风风火火扎进了小厨房。
等人走后,她开始计算成本,柴需要买,水有水井,这是没有本钱的。
铺子每个月大概会用到一百斤以上的猪油,六七十斤的糯米粉,四十斤的牛乳,三十斤蜂蜜,三斤中等末茶,还要买木柴,还有各色杂粮干果干花,加上人工费、包装、租金等,一个月开支差不多在四十五两。
看到这个数字,颜茗头大如斗。
宰,必须狠狠宰!
头痛片刻,开始看有没有可以节省的地方,嘴里嘟囔着猪油可以自己熬,蹭蹭大厨房的手艺,糯米买来自己磨粉,省了中间商赚差价,蜂蜜放多久都不会坏,可以多买点压价,容易坏的少买点,杂粮什么的可以去林家的铺子买,还能再省一点……
原来在哪里,成本控制都是个难题。
但是她是绝对不会原谅那个傻逼领导的。
因为那不是降本增效,那是纯犯蠢。
该死的老杂毛,这么会做缩头乌龟,怎么不试试做个活王八呢?
想起这些往事,颜茗就骂骂咧咧,难以释怀。
屏息凝神,深呼吸,又开始继续核算成本,又叫人把厨娘叫来,彭厨娘提议买一些鲜花酱和果酱,颜茗觉得确实有用,补充在了单子上。
晚间,林海作完了今日的文章,晾干墨迹后放到了匣子中,命人送上京去,交给他的舅舅评批。
而后匆匆来到了颜茗的院子,陪着她一道用晚饭。
林家冷清,阖府上下就两个主子,因此晚饭也简单,一样粳米粥,还有素馅的包子,配了四个爽口小菜。
饭毕,林海道:“今儿母亲送来的那个茶点味道极好,瞧着像是宋时的末茶,我已经许久未见了,我这份应当是没有加牛乳,吃着极好。”
“若是母亲不嫌弃,您叫人多做几份,我还有几个同年同窗,家资富饶,当做节礼送到他们府上去,必能成为您的客源。”
颜茗点点头,灯光下一派坦然,“你不说我也要找你的,这些糕点成本高,本就是冲着富户去的,普通人难以承担这个价格,所以只能从身边着手。”
若非是有林家,她估计要从摆摊开始创业
“最近功课温习得如何?不要压力太大,你年纪轻轻已是举人,若非你父亲过世,按往常概率来讲,明年便可以登科及第。”
这话可并非乱讲,南直隶向来是科举强区,如今南北卷也没废除,江南名额多,林海能在人才济济的南直隶一路杀到解元,便足以证明实力。
“不过积淀几年,争个好名次也是极好的。”
“听说你每日都学到下半夜,你也别太这么逼自己,正经还有三年多,日日如此哪里受得住?虽咱们家在守制,但在院子里松散松散也是好的,再不济喂喂鱼,赏赏梅,不能总这么绷着,时日久了要出问题的。”
林海舀了一勺小厨房做出来的糖水,笑道:“母亲看着倒是极有经验。”
“那是自然,谁不是一场场考试杀出来的?”小升初,初升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们是寒窗苦读十年,我们可是十二年,并不差什么。”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林海就离开回了自己的院子继续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