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干下来,众人都是腰酸背痛,申时后就零零星星几单生意,不像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轮流的。
其他人还好,有人轮换,独李掌柜,一天不知道灌了多少茶水,随便啃了个店内的糕点,就继续算账了。
但是他仍旧乐呵呵的,忙起来好啊,好啊。
花朝后,还有上巳,上巳后还有清明,只要新品不断,哪愁没生意?
有生意就有月钱,就有赏钱。
改换铺子之后,他这工钱本来就加了一半儿,日子比去岁更是好过。
李掌柜抻抻腰,将外头的幌子撤了,铺子已经打扫干净,他吩咐伙计将后厨的人也都叫来。
“今日忙得七荤八素,诸位都辛苦了,铺子里还有些品相好的酥点,都分分拿回去吃吧。”
只众人都吃惯了铺子的点心,加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因此一个个都不动。
又把今儿要发的赏钱都串好放在柜台上,对着两个伙计道:“这是你们二人的。”
两人纵然满脸疲惫,有钱拿也还是高高兴兴上前,李掌柜提醒道:“把数点好,出了门就一概不负责了。”
又继续将其他人的也都发了,将人都打发走,才把伙计给自己留的糕点拿到了内账房,出去将今日的大半铜钱和碎银子都换成了银锭子,又去了林府。
“东家,这是自二月以来,铺子的大半盈利,我还留了些买原材料,和伙计的工钱,还有交给衙门的税钱,大概留了十五两在铺子,剩下的这些一共一百八十两,您点点。”
颜茗扫了一眼,就知道大差不差,挥挥手叫阿菡端走,“你素日仔细,叫我的丫鬟点一点就是了。”
“这几日辛苦掌柜的了,听说你家中有个小儿正在读书,你妻子在家照顾一家老小,我这儿有两刀上好的宣纸,你拿回去,自用给你儿子用都是极好的,”六出拿着个竹篮,凝霜带着两匹亮色的细棉布走了进来,“这布料给你妻子女儿做衣裳穿。”
“花朝节你在铺子忙活,没陪着妻儿外出散心踏青,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把李掌柜要推辞的话堵在了嘴边。
“还有个事情我想和掌柜的商量一下,咱们铺子生意一直火热,这人也累的不行,你看是店铺整个歇业,还是他们轮流休?”
一听铺子歇业,那可了不得,李掌柜忙否定道:“歇业不成,不成不成,若是歇业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歇业一日,损失多少呢。”
“那就轮流休?”颜茗思量了一下,“但是伙计就两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吧?”
“每个人每个月有一日的假,每次可以休半日,特殊情况另算,但是不能挑最忙的节庆,也不能一起休,灶上的,前堂的,粗使的,分开算假,你看如何?”
她倒是想一个月休两日,只是好像目前人员轮换不开,且很是打眼,其他铺子的伙计,厨子,除了过年,都是无休的。
“掌柜的你休不了,这一日就给你折算成两日的工钱如何?如若是其他人也不愿意休息,也一样折算。”
休不了才好呢,没人能替代他。
李掌柜心里腹诽,带着些许得意,如今那一条街,哪个做糕饼的不羡慕他?
他一个月一两半,两日的工钱就是一百文,他傻了才去休息。
一个月多出一百文,一年就是一千二白文,他儿子学塾的一年的束脩不过二两半。
李掌柜点点头,“您这个办法好,只是我得再招一个伙计,前头的伙计第一个月没得休,怕是心中不平,所以后来的人,我想着,不然第一个月就当考察,没得休,若是人还成,从第二个月可以开始有这种轮休假,您看如何?”
颜茗点点头,这不就是后世的试用期福利打折吗?
“可以,就这么安排吧,前堂的伙计,你看着招,这里面的规矩,我也不和你多说,多年掌柜,你自是比我懂的。”
他一下子明白,颜茗这是提醒他,新人不能是铺子里任何人的亲戚,包括他。
“东家放心,这人我肯定盯好,绝不找一些调三斡四,不正经干活的进来。”
颜茗满意于他的有眼色,“掌柜的快回家吧,你妻儿怕是在家等的急了。”
李掌柜这才拿上东西,又回了铺子把糕点取上,锁了门,回了家。
等人走后,她吩咐六出,“刚刚那些银子,取出十两交给郑姑姑,这是下半个月给济慈堂女孩儿学手艺,买原材料的钱。”
针头线脑,竹条,尺头,哪一样不要钱?
上半个月她已经给了十两,下半个月再给十两,其他的教学任务,也只能交给郑恕三人和她身边这几个丫鬟了。
用过晚饭,颜茗躺在床上,想到现在的营收就开心的打了个滚,抱着被子没多久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颜茗济慈堂和铺子双线并行。
她日日过问女孩儿们学竹编的进度,还有铺子做石花冻的配方,拿了赏钱的两人丝毫不敢懈怠,在上巳节前五日,基本都差不多了。
二月的江南,天气神鬼莫测,乍暖还寒是常有的事情,府上有几个下人因此得了风寒,颜茗还托梁大夫手下带的徒弟帮他们把了脉开了药,越发不敢脱下自己身上的夹袄。
她把玩着手上的迷你竹篮,一个比拳头略大,虽材质普通,也没什么精巧花纹,但胜在雅致精巧,雅俗共赏。
毕竟他们是吃点心,又不是吃竹篮子,包装过得去就行。
“这江南之地的女孩儿家,就是心灵手巧,瞧瞧这才多久,就做的这般妥帖了,那济慈堂一共几十个女孩子,一人一日做上三四个,也足够供应铺子了。”
郑恕笑话她,“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呢?这东西上手快,若只是白日,那群女孩儿都能做六个了,若是夜里有灯,那就更多了。”
“这些东西,和针线一样,女孩儿打小就能见到的。”
“是,没吃过猪肉,到底见过猪跑,再有人一教,自然而然就会了。”
颜茗感叹完,又叮嘱道:“都戴着手套吧?叫她们护好手,来日还得学刺绣呢,这刺绣没一双好手可不成,现如今,天气时冷时热的,手别教风皴了。”
济慈堂的孩子会走路就得学着干活,这点不论男女,洗洗刷刷都是正常的。
可刺绣就是个精细活儿,手上但凡有点口子可能就把绣面刮花了,“哎,郑恕,你不如买点杏仁,蜂蜡,等过段时间你们教她们做沤子,可以润手护肤啊。”
“外头金花沤一罐子三百文,那么多孩子,有钱也不会放到这等事情上,哪里顾得过来,猪胰子虽说也能用,但效果可是差了不少。”
“反正也没多久了,多做一点,给女孩儿们养养手,”又喊六出,“去我的匣子里再取十两银子给郑姑姑,这是买沤子的原材料的钱。”
郑恕闻言,慢慢点点头,“说的是,是该把手养一养了,不然后续刺绣没法教,还可以趁着这个功夫,教她们做一些胭脂水粉,总归是技多不压身,十两银子除了沤子还能再买一些原材料,不够了我再添上。”
颜茗轻飘飘瞄她一眼,颇有些小得意,“要你添?不够了和我讲,我现在有钱,找我拿啊。”
郑恕在她面前来回走,打量着她,笑道:“哟哟哟,这是哪儿来的大户啊,真阔啊。”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和前些日子愁的唉声叹气的,哪是一个人啊?”
两人这番姿态,惹得万青和蒋舒琴也都笑了起来。
颜茗啐她,“我和你说真的呢,我开铺子,除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也是想帮帮那群女孩儿,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亚圣的话我还没忘。”
“若我这铺子半死不活,生意惨淡,也就算了,如今生意红火,该帮就要帮啊,我有吃有喝有穿,伸一把手能费多大力气?”
“但说好啊,我只拿钱不干活。”
万青笑哈哈的,“好好好,日后你就是我们的财主,你指东我们不往西。”
蒋舒琴拿出一本册子,蹙眉道:“不过现在这一批女孩子学的还是太浅了,现如今,只学了竹编和草编,做堆纱花,等手养好就要学刺绣,再教上几个月,就要按照她们自己的天分和意愿来分班了。”
她倒是想教她们厨艺,只是济慈堂本身就缺衣少食的,哪里那么多粮食可供学徒挥霍?想想还是作罢了。
颜茗看出了蒋舒琴的纠结,提议道:“是不是也可以教她们做腊肉咸肉风干肉熏肉?这东西总归都能吃,一做一大批,调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等冬日可以叫她们跟着学,熟能生巧,万一日后能用上呢?还有各种酱菜,等夏日到了,菜价贱,咱们买上一大批就教啊。”
又看向万青,“你可以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接生方法,三姑六婆虽说出去不好听,但能得了实惠才要紧。”
“还有识字,若是能识字,日后就可以学记账和珠算了,到哪儿不能吃一口饭?”
“挑三拣四没什意思,首要的是有口饭吃,先活下来。”
颜茗四两拨千斤,使她们几人顿生拨云见雾之感,“你们就是皇城待久了,自己又是样样精通,不以为意,但是你们的任何一样技艺,都能成为这些女孩儿日后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