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98章 涂假面

薛姨妈哭了半宿，第二日强撑着招待客人，眼皮仍翻着三道褶子。

三春并黛玉都看在眼中，却只好一惯的说笑解闷，权当作看不见。

便是有人这样奇怪，分明自己心中不快，却还要热热闹闹得招待旁人来玩，非是好瓜好果不上桌台。不热闹便是待客失礼，可真要见到笑颜，又要别过头去，兀自惦念自己的心酸。

可幸这边都是极好的女儿，薛蟠的案子先不谈，多少都伤怀这为人母亲的为难。更何况朝夕相处的凤嫂子刚遭不幸，触景生情，更是再添一层泪，那强扯出来的笑也不禁落下来。

过去立秋，似就冷下来。秋老虎蛰伏着，吹落一地残叶。薛姨妈见这些小的支支吾吾，也责怪自己扫兴。于是又扭转身子，催促着她们热闹去。

迎春最不耐这般场合，忍不住将自己的一角衣衫攥在手里。偏她的裙摆跟黛玉的叠在一处，两处花缠在一处，黛玉便顺势攥住她的几根手指。

她没扭头，只一下一下得晃着。黑发间钻出一点玉润的耳尖，却好似乌云中扎出一支粉白的苗芽。

迎春怔怔得望着，一时却不记得她自己方才的茫然。

冥冥中似有所觉，跟着这一段灯烛，便能够走出尘埃。

正牵着她的手忽然松开，微热退却，迎春竟慌张起来。她抬头看去，周遭的声音这才涌入到耳朵里面。

“我昨儿去院子里采花汁，你们猜怎么——”宝玉正说着，手臂都不禁抬得更高些。

他生来就是一副好模样，即便这般眉飞色舞的，也只惹来阵阵欢颜。眉毛眼睛挤在一处，不叫人腻烦。可话说一句，却又显得沉痛起来。

“那些老货实在懒怠！这刚擦了秋的边，怎么就叫叶子落了满地？好好的花都被盖着，实在可怜。”

“我的儿，你不知昨个风紧。便是先前扫尽了，这会也难免。”薛姨妈将人搂过去，摸着宝玉的脸颊，却又想起自己的孩儿。

宝钗却晓得母亲心事，这时便要将话头岔开。偏宝玉越说越起劲似的，只见黛玉别着头，不免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林妹妹不快。

他心里实在是委屈哀怨惨半——林妹妹来时，他便觉这个妹妹的天底下独一份的亲切。可随着林妹妹待在这边越久，他两个却是日益得生分起来。

袭人笑话他，说是头一日摔了玉，却将林妹妹吓怕。

宝玉自有一份痴心在，由此更将那玉视作灾星祸水。偏周围人各个当个宝贝，嘱咐他好生戴着，竟是不如远远丢开。

饶是这会被薛姨妈搂着，宝玉仍是不禁鼻尖泛酸。他挣着脖子朝黛玉看，黛玉却仍是脸朝着窗外。

黛玉此举，倒不是为着这边。前面她与程九去到夫人的仙府，夫人便要授些法诀。程九那边却还好些，约莫魂灵本就沾一半灵气，他先前便常用符纸，这会却也习惯。

偏是她这边出了岔子……

几日前的记忆如雾，，飘飘荡荡，还未看个真切，便被外面的声响扰乱。薛姨妈使人去瞧，竟是贾母身边的玻璃过来。未见到几位姑娘就绽开笑颜，待到了黛玉身边，她矮一矮身子，却笑道：“姑娘还是快到老太太那边，太子妃娘娘棋遣了嬷嬷过来。”

黛玉一怔，紧随着便站起来。她跟薛姨妈等作了辞别，便随着玻璃去贾母那边。

可便是这般，她心中却还揣着疑惑。这会礼佛，上下不接，前面没得易姐姐的邀请，黛玉还当这会不必她做伴。

可怎么这会……忽然又上寺里面？

黛玉心中忽的错漏一拍，她仔细点数着日子，才惊觉前面事情杂乱，她竟没发觉易姐姐月初时竟然根本没去到寺里面。

这却奇怪——

她匆匆地来，这边屋里却满怀期待。自从薛蟠落难，那些嗅着血腥气的人竟也越发的冷淡起来。

贾母且还没到那昏迈的时候，这些微改变便是坐垫里的金针，纵然锦绣织物，却叫人往后怎么都坐不痛快。

月初时候，东宫那边没派人来。贾母几夜睡不安稳，只怕是太子妃连黛玉都抛在一边。到那时候，她心中又愧悔起来。心知那救护的情分来之不易，这般牵连着黛玉，实在叫她无颜再见女儿。

谁知今日没听见喜鹊叫，却是柳暗花明，时来运转。

石嬷嬷是自李嬷嬷之后才到太子妃这边，虽日子不久，可为人老成持重，颇得易榆信赖。从前也是她来传太子妃的旨意，只是近来宫中内外都不安稳，她再见这小姑娘，却也是恍如隔世，竟是思念起来。

只是这些话不必被知悉，石嬷嬷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都似从石头里凿出来。

有一道目光落在黛玉的肩上，她没回头，只依着方向，猜测当是熙凤看向这边。

黛玉心中有些不解，可石嬷嬷仍说着嘱咐的话，她便不好分神走开。

熙凤确实看着黛玉那边，她的一颗心都作了松散的匣子，既觉得这失了母亲的孩儿可怜可爱，可这份柔软在胸腔停不下一刻，便又是乱糟糟的思绪喷薄出来。

林老爷的官职，太子妃的挂念……

熙凤的嘴唇哆嗦几下，直到送石嬷嬷离开，眼角的笑才终于落下来。

啪嗒——

许靖川近来心烦。

眼见着回宫的日子将近，靖琮却不知怎么，竟总是躲着他这边。

难不成是他近来心思总挂念京城，靖琮心中不快？

许靖川将手里的毛笔抛起又接住，一个没拿稳，手却也跟着撞上桌台。

袖口翻开，掌根处，一条金丝若隐若现。许靖川不自觉将那一处盖住，这会得到世外的机缘，却也难以开怀。

也不知林姑娘怎么办……

他是不愿单自己稳当，虽说夫人时常在林姑娘那边，可毕竟不能时时留心。而且那狐狸妖怪既然有可能一早便盯上他们，便还需得林姑娘自己得些傍身的法子，这样才安稳些。

窗外落叶如飞雪，一入了秋，风便陡然紧凑。他这边外面是一条夹道，风钻进去，呜呜咽咽如鬼哭。

却在这时候才想起，自己竟又把靖琮的事抛开。许靖川抓抓自己的头发，心中自省，预备待会就去找靖琮，好好跟他道歉。

可还没等主意定下来，却有一双手拍在他的肩上。许靖川惯知道夫人玩心重，自己裂开嘴，慢慢转头。

那是一张狐狸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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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涂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