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37章 捻金银

厚着脸皮要来别人的东西，又得太子一番揶揄。许靖川心里气闷，一时恼太子一无所知，一时又很替易姑娘惋惜。

那只香囊摆在桌几，针脚细密，几只白鹤都飞入祥云。丝丝缕缕的金丝银线横错，接着光瞧，却真切生出鹤翼浮动的样子。

——一瞧便是用了心。

这样的好东西，想来是孝敬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交给太子，叫他瞧瞧未来太子妃的手艺。只是太子偏不爱惜，许靖川张嘴要，登时就许了出去。

许靖川本就不愿轻易拿人东西，这会舍下脸皮问太子讨要，心里早就尖扎扎一层不舒坦。这会更在太子嘴里作了十足孩子气，心中念叨千万句是为了易姑娘与林姑娘高兴，又在臆想中给太子脸上画个大乌龟才稍稍按耐住心气。

名声如此，好在东西到手。前些日子，许靖川便叫潘德周仔细探寻，找这些年相熟的，问清那些‘病死’宫人的前事。

潘德周在宫里好些年，他脾气好，人缘佳，这些年的老交情都肯卖他个面子。他跟着的个九殿下又是出了名的不多管闲事，一来二去，多少也问出些阴私。

花房的、煤库的、乐部更房御膳司，林林总总，漫盖宫墙，最后一个便是内务府的小福子。有老的，有少的，多是白日里一切照常样，第二天便死在房梁。

许靖川听着潘德周的禀告，暗自心惊。他只晓得前段时日宫中‘病死’许多人，贵妃娘娘着急上火——而今细细查看，才知竟都是自寻短见，数量又如此之多。

一个错眼，小福子在草丛中又磕又拜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许靖川不自觉吞吞口水，挥手叫潘德周继续留心查问，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混进去。又思量那边的人恐怕多有避讳，叫潘德周仔细不要打草惊蛇。

潘德周自是应是，他偷眼看着殿下拧眉，早也将与东宫的旧怨按耐。这些日子与人攀谈，越是知道得多些，却越是心惊肉跳。有心叫殿下不要涉险，没奈何殿下从不是轻易劝得住的性子。这会也只好求一求离宫修行的程娘娘，保佑殿下万事安泰罢了。

许靖川心烦意乱，也没留心潘德周的碎碎念。他只叫潘德周下去却又把桌上的香囊拿在手掌间。

若想看看那些宫人的遗物，却要有贵妃娘娘的首肯。那山石后面的话语犹在耳边，纵使许靖川舍得下自个，却也怕惹来猜嫌。平平一个皇子，忽然要看死人物件。又有着哥哥大婚近在眼前，贵妃只一句‘不吉’就能把他挡回来。

且他在贵妃娘娘那边那样‘有心眼’，这一番行为，说不得又要被当作是要在皇上皇后面前露脸，却抢功劳抢到贵妃跟前。

隐约觉着走进一条死胡同，许靖川抓一抓那香囊，听得里面沙沙作响，又沁出一段香气来。

将香囊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细看，那白鹤翅膀又扇动一次，黑亮的眼睛犹疑着映出许靖川的脸。外面没什么不妥，再凑近细闻，也只有静心安神的药草气盈盈着窜到鼻尖。

这气息却很梳洗，是宫中也时常用的方子。许靖川晓得宫外人家总爱学个‘宫样’，掐大捏小的都当个好东西，这方子自也在宫外胡乱飞。但易姑娘这会惦记着用上，想来是在微末小处上心，生怕皇后不喜。

许靖川捏香囊两端，欲要将那元宝样的封顶打开。绣面上的白鹤挣拧一下，翅膀抖擞一下，却并没有展开。

他‘咦’一声，掐开褶皱，才看清里面绣的竟是一段死线，却把香草与不知什么的东西一齐封在里面。

许靖川思索一刻，翻出一把剪刀。‘咔嗤’一声，寒光凛冽间只映着一段断颈的白鹤与许靖川骤然冷下去的眼。

哗啦——

廊下一段洒扫声，丫鬟们嬉笑闹趣，只叫满院花草也喧嚣起来。若是换了往常，贾母却要好生欣赏这人间活泛的景象。只是这一回，贾母却似不曾听见一般，静默坐在上首，身边除了鸳鸯，便只有派到黛玉身边的老嬷嬷。

老嬷嬷弓腰垂手，看去好是一番恭敬样子。见贾母良久不言语，也不敢抬头望一望。只是腰背颤颤，眼见着是一副撑不住的模样。

她也是府里的老人，按说从琏二爷还在襁褓时就被贾母重用。如今本该去享享晚福，偏她道舍不得老祖宗，便辞了儿子，仍留在荣国府中。

贾母因此对她很高看一眼，这当口也遣派她随着黛玉去易府。一来觉她向来勤谨，规矩足够。二来又念她多年侍候，想来很能为府上着想。

虽说前面几回，她对着易府事有些支支吾吾。三言两语，却推说是她外孙女儿避讳，贾母心中便不甚快活，对这老嬷嬷也见冷。而这会她自个来请安，竟说是——

“照你说，竟是和那宫中的礼教嬷嬷很投缘了？”贾母又朝下方看一眼，奈何老嬷嬷垂首也低，反倒看不清她面上形容。

老嬷嬷更躬一躬身，话里带出些喜气洋洋：“不敢欺瞒老祖宗，我拖您的福气，也算跟着林姑娘多增见识。回回上那易府，易姑娘总搂着林姑娘说小事。我见那李嬷嬷肃立，便很不敢越过她去。”

说到这，老嬷嬷窥看旁边金瓶上的影子，见贾母似有点头的样子，这才放心继续。

“说来也是我不得姑娘眼缘，又不似紫鹃讨姑娘喜欢。平日里有得什么，却也只好站在房角，只当看着姑娘些。易姑娘周到体贴，有得什么茶水，也愿意叫我们吃些。只她不好叫李嬷嬷清站，我便也沾了光，得坐一处吃喝。”

“只管说来。”贾母仍安坐，身子却隐约朝前探。那老嬷嬷在金瓶上窥见，伏低的脸上却是喜得唇齿裂开，眼里映着繁花绣彩的地毡。

“老祖宗可怜我，我是一心惦记咱们大姑娘——我见着易姑娘那里处处得脸，便总想问问咱们大姑娘怎样。天冷可寒，酷热时可见清淡。老祖宗怨我，是骂是打，我全没二话。”

“你这婆子——我哪里责怪你来？”听得元春，贾母心中只道一只窄口瓶破开。咕嘟咕嘟倾倒，却把她的身子也冲得歪斜：“你且细细说，但漏一个字，我便将你打发出去。”

老嬷嬷连连磕头，大叫不敢。那金瓶自不动摇，光莹圆润的瓶底，却将嬷嬷整身吞吃，只露出那憋笑的嘴脸。偏她声声凄惨，闻之令人心酸。

“回老祖宗的话，我将我儿子孝敬的一只金簪给了，也只得一句‘安好’。欲要再问，可惜实在没甚打点。又记挂老祖宗与奶奶们的挂念，这才敢回来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