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29章 心见怜

许靖川原理着衣袖，听得黛玉这问询，不觉手上停住。茫茫然朝林姑娘看去，又惊奇相识日久，还没见她这样外露。

他的脸怎么了？

许靖川暗道莫不是遭了什么脏污，当下扭过脸去擦拭，却更叫黛玉心头惊怒恒生。

她立时舍了棋子，几步便到了程九身前。见他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当下也顾不得什么，急急便道：“程九，你若是遇着什么，可千万要与我说。我虽说也力气浅薄，可若真是顶大的妨碍，我还能——”

“林姑娘，林姑娘——”眼见她说着，眼中似有泪花涌动。许靖川忙接了话头，却也真切摸不着头脑。一时猜测，莫非是他露怯，叫林姑娘看出他心事重重？可眼见她这般形容，又觉得不像那么回事。

怎么了？林姑娘方才说他的脸？

许靖川心中一惊，骤然想起他魂灵被那言行无状的家伙坐散的一回。他这会照不得镜子，可单看林姑娘满面忧色，登时胸脯起伏几许，哀嚎无声——莫非他变成一个丑八怪了？

“林姑娘，你先别看了。”许靖川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偏就在林姑娘眼前头？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万一真在林姑娘跟前变成个夜叉相，他以后可怎么见得了光？

许靖川这会气恼，动作却没停。一只手抬起，叫袖子遮挡面庞。另一只手在脸上搓搓揉揉，自道大家现今都算鬼宗，祈盼画皮鬼显灵，叫他自己搓出个风流倜傥。可左摸右摸，也没觉自己的鼻子眼睛嘴有什么异样。

然而正是他这般模样，直叫黛玉眼睫打飘。方才要讲与程九的笑话都抛舍，满心只剩下怜惜与气恼。

她尽知程九心中多有些傲性，可即便是个低眉垂眼的性情，也不当在脸上甩巴掌！又想着程九家中也不俗，能打在他脸上的人，想来也是至亲亲长。

思及此，黛玉舌尖更是又疼又酸。又怕自己再彰显得外露，叫程九臊得慌。有心轻咳一声，将喉间的怜惜压下，却不妨露出一声哭腔。

那遮面的袖子立时放下。

“林姑娘，我没事。兴许，兴许养养就好？”许靖川实在不知自己脸上有什么变化，只听着黛玉这一声泪意，胸膛就一跳一停得发慌。有心揽境自照，奈何镜不照他，到头来，只得往林姑娘一双眼睛里望。

他这般瞧着，黛玉又怕他难堪，只将脸扭到一旁。奈何许靖川此人最好多想，心中思忖他自个面上没事，莫不是林姑娘在易府遇着什么，惦记他从前说与易府有亲缘的事，这才如此慌张？

这样的念头滋生出来，许靖川的心骤然一沉。他自个是吃过扒高踩低的苦头，这回林姑娘孤身到易府去，难道遭人怠慢挤兑了？

只稍一想，心里头的火便窜天高。许靖川强压下那股烦躁，话出口，声音反比之前还缓和。

“林姑娘，我这里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这回应了易府的邀贴，可玩得好不好？”

许靖川有心问询，这一会的恼火跟他自个无关。只想到林姑娘要被那群见风使舵的刁难，他却竟打心眼里替她委屈起来。

殊不知，黛玉心中却也是一般。见程九脸上顶着整整齐齐的指印，还笑盈盈问她易府好不好玩。黛玉鼻尖一酸，唇角抿着向下撇。怀里的霁童嗷呜嗷呜小声叫唤，支起身子，前爪不住往黛玉下巴上暗。

尾巴摇晃之间，还朝许靖川投来责备似的一眼。

黛玉将霁童搂在怀中，半侧过脸，强忍着泪意道：“你既碰得水，便给你浸个帕子敷敷脸。”

正说着，想着程九身上还兼着魂灵离体的磨难，黛玉终究忍不住，只将手指咬在齿间。

“也不晓得，对你这魂灵起不起效用。”

她这话说得突然，却又将许靖川方才的揣测推翻。他俯下身，近到黛玉跟前，实在不解。

“林姑娘，你瞧着我的脸肿起来了？”

“何止肿起来——”黛玉抬起手，想碰一碰程九脸上的手指印。只念着二人距离，最终是放下来：“你这白日里的伤，可也搓过药油？”

“我白日里没受伤啊。”许靖川一顿，又摸摸自己的脸。

“那你脸上的巴掌印......”这回轮到黛玉不解，她不觉也凑近些，程九面上的指印依旧显眼，可他面上的茫然却也真切。

“巴掌印？”许靖川茫然复述，不自觉又将手盖在脸上，眼睛从指缝里溜出来。这一回却叫黛玉比对清楚，她所见的‘巴掌印’，竟似程九自己的手压出来。

方才面皮扩展，空眼看去才比程九自己的手大一圈。

心中忧虑惊怒骤然消解，黛玉不自禁笑起来。她撑着脸，笑不迭，肩膀颤颤，说话也不全：“原来，原来......我还以为是有人——”

“以为有人打我巴掌？”

“嗯。”

黛玉抿着嘴点点头，两个人眨巴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笑开。

可笑着笑着，许靖川的声音先停下来。他摸摸自己的心口，后知后觉那里不知何时露出一个空缺。然而此时周遭一切十分空幻，宛如清风拂来，盈盈的果香将那空缺填满。

不是因为她自己受了委屈，不是易府里发生什么。只是以为他挨打了，所以林姑娘难过了。

许靖川想清楚这一层，却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他微微坐直身子，看一看林姑娘，将眼睛别开，却又忍不住拐回来。

“莫说是假的，即便是真的，也定然不是只有我受害。”许靖川这话倒是发自内心，暗想他若真在那人人‘谦逊谨行’的地方被谁甩了巴掌，一定要大做文章，把那惺惺作态的样子捅个底朝天。然后再在心中记一笔，往后加倍讨要回来。

可正是他晓得自己性情，此时却更为黛玉不参杂私心的好意惊惶起来。他又摸摸自己的脸，肚子里剩下的话再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说：“我没事。”

霁童颇为鄙夷地看他一眼，瞧见那冷月下也藏不住的赤红耳尖，轻嗤一声。稍微长大些的小生灵钻进黛玉臂弯，团在其间躲清闲。

黛玉搂紧她，自己仍望着程九的脸。她心中将这没消解的痕迹记下，当下见程九无意，便不急着谈。只是眼见着程九嘟嘟囔囔的样子，看着看着，又生出些酸涩来。

正欲开口，却听程九叹道：“却是我把人想坏，我还以为，是你在府上受了委屈，遭人怠慢。”

黛玉的手尽陷在霁童的皮毛中，细密柔软，一应在她心头铺开。她自与父亲遥隔万里，虽有祖母疼爱，可那一应心事却也难叫她老人家伤怀。

府中人私底下的话，黛玉并非一无所知。既言她性情孤高，又嫌她嘴不饶人。尤其与宝玉在一处时，总显得他们的宝二爷委屈些。黛玉院中人也曾替她争辩，却反被讥是拿足了她的赏钱。

黛玉私心明白，即便止了一，也有二。扫清二，又要生三。那起子人不外是要在舌头上惦记点东西，才好叫自己的日子不那样难捱。

前头恐怕也议论旁的姊妹、嫂嫂、婶婶，又或是飞兰一般的年轻丫鬟。而今黛玉到来，又是客居的姑娘，又一时离不开。再有背上‘目无下尘’的罪责，自然名正言顺，惹得他们兴高采烈。

可仔细数来，黛玉自在内院，平素所交往的不外是那些人。然府中被她‘得罪’的，却能围着外墙排开。

早在来到荣国府之前，黛玉便晓得父亲的用意，更知晓自己难得归家。因有这样的心念，伴在外祖母身前，更是报喜不报忧。即便有得别扭，也只作小儿顽态。平素与宝玉相交，自也尽是盼好的心愿，旁处种种，便也叫自己刻意忘怀。

而今听到程九微微叹气，黛玉没料想他竟时刻惦念，却是口拙起来。

“我没事。”到最后，她竟也只能说出和程九一样的话。

许靖川哪里不晓得黛玉此刻心境，他静默一瞬，忽然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早早长大好些。

他也没说什么莫烦莫忧的话，只安慰道：“我虽不知道你父亲是在哪里任职，可外调的官员值守几年，为着彰显恩典，总也能迁回京城来。那到时候，你们父女自也能长久相伴。”

说不定，到时候林姑娘就能多多出去游玩，平素也多自在。说不定，到那时候，他自己也开府封王。说不定......

乌云遮月，转眼又划开。许靖川一惊，将那还没看清的东西挥散，转眼竟又是那佛香盖上鼻尖。

他轻咳一声，便把话题岔开：“林姑娘，你还没给我解惑呢——你到易府去参宴，那里可好不好玩？”

“主家和善，宴上开怀。席间的夫人姐姐们顶照顾我，易姐姐还说以后再邀我来。”听程九主动提起易府，黛玉原本按耐的念想又涌现出来。她总惦记那一刻的遮遮掩掩，心中担忧易姐姐心有郁结。

只是黛玉口风极严，即便此刻对着程九，也不会将易榆的私事说出来。

是以黛玉微微俯身，低声道：“易姐姐为人比我想得要好，只是我瞧着她，自己竟难受起来。”

小许：（神采飞扬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心见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