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第一次巫师战争。
伦敦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阿不思·邓布利多正翻阅一份魔法部送来的报告。
一名研究古代魔法的巫师在家中遇害,藏书室遭到搜查,几份与霍格沃茨创始人有关的手稿不翼而飞。现场没有留下凶手的线索,只有一道被烧焦的黑魔标记。
这并不是最近第一起类似的事件。
邓布利多将报告合上。
“他正在寻找某样东西。”
米勒娃·麦格站在书桌另一侧。
“又是那些古老的魔法遗物?”
“恐怕如此。”
“那么,这与维多利亚有什么关系?”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维多利亚·格兰芬多。
这个姓氏在英国巫师界已经流传了将近千年。她的家族声称自己是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的直系后裔,保存着历代族人的手稿、魔法研究与部分失传的家族记录。
然而,真正引起邓布利多担忧的,并不是她的血统。
而是她曾经与汤姆·里德尔的关系。
“他指名要见她。”邓布利多说。
麦格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行。”
“米勒娃——”
“阿不思,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汤姆·里德尔不会无缘无故想见一个人。”
她将报告放在桌上。
“尤其是维多利亚。”
邓布利多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那两个学生。
汤姆·里德尔是斯莱特林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聪明、勤奋、风度翩翩,无论在教授还是同学面前,都能表现得无可挑剔。
维多利亚则来自格兰芬多学院。
她出身古老的纯血家族,却对纯血至上的观念毫无兴趣。她的魔咒学、变形学与古代魔文成绩尤其出色,曾经是少数能在学业上与里德尔不相上下的学生。
两人相识于图书馆。
据说,他们第一次说话,就为一本古代魔法著作里的错误争论了整整半个下午。
后来,他们开始一起研究功课。
再后来,霍格沃茨的学生逐渐习惯了看见那位斯莱特林的模范学生,与格兰芬多家族的继承人并肩走过走廊。
邓布利多从未弄清楚,那段关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只记得,有一次自己在图书馆外看见他们。
维多利亚正低头翻阅羊皮纸,汤姆站在她身旁,神情有些不耐烦。
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汤姆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精心安排、足以博取好感的微笑,而是一个极短暂、几乎来不及掩饰的表情。
可那也仅仅是一瞬间。
邓布利多从未因此认定汤姆爱过她。
事实上,他始终怀疑,汤姆是否真正理解过爱是什么。
“我不会要求她去。”邓布利多终于说。
“但你会告诉她。”
“她有权知道。”
麦格看了他很久。
“那么,你最好也记住,阿不思,维多利亚不是用来试探神秘人的工具。”
“我知道。”
“我希望你真的知道。”
维多利亚收到信时,正在整理家族的藏书目录。
战争让许多古老的纯血家族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有些人投靠了伏地魔,有些人选择袖手旁观,也有些人试图在魔法部与食死徒之间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
格兰芬多家族属于最后一种。
至少,在维多利亚正式接手家族事务以前是如此。
她不喜欢这样的局面。
但她也清楚,仅凭一腔热血并不能保护整个家族。
几个月前,她同意了与另一个古老纯血家族的婚约。
那是一桩经过双方慎重考虑的联姻。
她的未婚夫并不主张血统至上,也没有要求她放弃格兰芬多家族的继承权。两人对战争的看法并非完全相同,却至少能坦诚讨论分歧。
最重要的是,他从未要求她为了婚姻,放弃原本想做的事。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爱他。
但她尊重他,也愿意信任他。
对维多利亚而言,这已经是值得认真考虑一段婚姻的理由。
猫头鹰敲响窗户时,她正在一份羊皮纸上做注记。
读完邓布利多的信,她久久没有动作。
汤姆·里德尔。
这个名字,她已经许多年没有亲口叫过了。
如今,整个英国巫师界都在恐惧另一个称呼。
伏地魔。
维多利亚将信放在桌上。
她并非不知道汤姆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早在霍格沃茨时期,她就察觉过他的某些异常。
他对死亡怀有近乎病态的恐惧,对权力有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他对魔法的理解远远超过同龄学生,却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某些知识是否根本不该被使用。
那时,她曾经试着劝过他。
汤姆总是耐心地听完。
然后,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告诉她,她太容易受到感情影响。
她当时只觉得他傲慢。
直到后来,才逐渐明白,那不只是傲慢。
他是真的认为,其他人的生命与痛苦,只是达成目的时需要考虑的条件之一。
维多利亚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在窗边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泽。
桌角还压着一封未寄出的信。
那是她原本准备写给未婚夫的。
她想起前一晚,他们曾经谈论凤凰社,以及接下来可能需要承担的危险。
未婚夫没有劝她远离战争。
只是问她: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自己的信念与家族的安全之间做出选择,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立即回答。
对方也没有催促。
“我不会替你决定。”他说,“但无论你最后选择什么,都应该是因为你自己相信那是对的。”
维多利亚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
她答应这场婚约,正是因为他明白这一点。
她将邓布利多的信收起来,拿起羽毛笔。
片刻后,她只写下简短的几行字,说明自己今晚有一场危险的会面,以及如果未能按时返回,应该如何处理家族的文件。
她没有立刻寄出。
却也没有打算永远隐瞒。
有些事,她必须先亲自弄清楚。
庄园位于英格兰北部。
当维多利亚抵达时,天已经黑了。
宅邸显然荒废多年,石墙爬满藤蔓,庭院里的雕像缺了半边面孔。大门上原本刻着的家族徽章,也早已被人凿得无法辨认。
她没有立即进门。
魔杖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
她能察觉周围设下了几道防护魔法,其中至少有两道属于她不熟悉的黑魔法。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
“还是那么喜欢故弄玄虚。”
她低声说完,推开了门。
大厅里没有点灯。
只有壁炉燃着火。
“你迟到了。”
声音从楼梯旁传来。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
男人站在阴影里。
她几乎没能立刻将他与记忆中的汤姆联系起来。
那张曾经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已经发生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变化。面色异常苍白,五官显得更加锐利,眼睛里透着不自然的红光。
他仍然保持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
只是那份优雅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和的意味。
“三分钟。”他补充道。
维多利亚看着他。
“你还记得这个?”
“我一向守时。”
“霍格沃茨七年,你至少有五次让我在图书馆等你。”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沉。
“你的记性倒是不错。”
“我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她看向他。
“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汤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别那样叫我。”
他的声音并不高。
维多利亚却听出了警告。
她曾经很熟悉他的这种语气。
那通常意味着,某件事已经碰到了他不愿让人触及的地方。
“你现在希望我叫你什么?”
“你知道。”
“伏地魔?”
她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平静。
“听起来确实比汤姆·里德尔更符合你的喜好。”
他没有笑。
维多利亚却记得,年少的汤姆有多么憎恶自己的名字。
他憎恶那个麻瓜父亲留给他的姓氏,也厌恶自己身上任何与普通人相似的地方。
他渴望成为某种独一无二的存在。
某种永远不会衰老、死亡,也不必屈服于任何人的存在。
现在,他似乎真的朝那个方向走了很远。
只是不知道,究竟还剩下多少曾经的自己。
“我想,”汤姆缓缓开口,“我们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旧事上。”
“很好。”
维多利亚将魔杖垂在身侧。
“你想从格兰芬多家族得到什么?”
“一个答案。”
“关于?”
“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的宝剑。”
维多利亚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终于明白,邓布利多为什么会如此重视这次会面。
格兰芬多宝剑并不是普通的家族遗物。
那把由妖精打造的武器,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血统,就自动成为他的财产。
“你找错人了。”她说。
“是吗?”
“我家族的确保存着不少关于先祖的记录,但那把剑不在我们手里。”
“我并没有问它现在在哪里。”
汤姆向前走了几步。
“我想知道如何得到它。”
维多利亚看着他。
“你想用它做什么?”
“研究。”
她忍不住笑了。
“汤姆,你可以骗过别人,但至少别用这种理由来敷衍我。”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还是这么喜欢自作聪明。”
“而你还是这么不喜欢别人指出你的谎言。”
两人对视片刻。
忽然,汤姆微微笑了。
“我倒是忘了,你在学校时就总爱跟我争论。”
“因为你经常错得很有自信。”
“我记得当时的考试成绩并不支持你的说法。”
“你指的是变形学,还是古代魔文?”
他的笑意淡了些。
维多利亚看得很清楚。
她曾经是少数敢当面提醒汤姆·里德尔,他并不是每一门学科都无可匹敌的人。
而他当年并不怎么喜欢这件事。
“你的家族一直以自己的血统为傲。”汤姆转移了话题,“我原以为,你会比其他人更理解,古老的魔法血脉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应该用知识和能力证明自己。”
她回答。
“而不是靠杀害麻瓜出身的巫师,证明我们比较高贵。”
汤姆的眼睛微微眯起。
“邓布利多教你这么说的?”
“不。”
她看着他。
“这是我在霍格沃茨就告诉过你的话。”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
维多利亚记得五年级的一个冬天。
霍格沃茨下了很大的雪,图书馆里挤满为普通巫师等级考试准备的学生。
汤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魔法史著作。
她走过去时,发现他正在研究某种古老的灵魂魔法。
“你为什么总看这些东西?”
她问。
“因为有趣。”
“有趣?”
“维多利亚,难道你不想知道,魔法究竟能让我们走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想。
“当然想。”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直到她接着说:
“但我也想知道,如果某种魔法的代价是别人的性命,我们还有没有权利使用它。”
汤姆当时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多年后仍然记得。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
“你总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
“是你把人命想得太简单。”
他没有继续争辩。
只是合上书,站了起来。
“走吧。”
“去哪里?”
“你不是说想去霍格莫德吗?”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随即笑着追了上去。
走廊里有许多学生。
汤姆不喜欢在人前表现得过分亲密。
因此,他只是将右手背在身后。
等她走近时,手指才轻轻勾住了她的。
那个动作极小。
却足以让当时的她高兴一整个下午。
她曾经以为,那是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另一个汤姆。
如今想来,她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享受那份不必付出任何承诺的亲密。
“维多利亚。”
男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
汤姆正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说谎的本事一直不怎么样。”
他向前走了一步。
维多利亚察觉到一股冰冷的魔法力量掠过意识边缘。
她立即收敛心神。
那些刚刚浮现的记忆,在脑海里迅速沉入黑暗。
汤姆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大脑封闭术?”
“你以为只有你会研究大脑封闭术?”
“我记得你以前不擅长。”
“人总会进步。”
她看着他。
“尤其是在发现有人总喜欢擅自使用摄神取念以后。”
汤姆没有表示歉意。
他只是慢慢移开视线。
“格兰芬多家族最近订立了一份婚约。”
维多利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终于提到了。
“是。”
“与另一个纯血家族。”
“你知道得很清楚。”
“我自然需要了解,那些古老家族最近都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
仿佛这不过是一项与战争有关的情报。
可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左手的戒指上。
那枚戒指并不华丽。
深色宝石被镶在金属戒托里,边缘刻着极细的保护符文。
汤姆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你答应了。”
不是疑问。
“是。”
“为了家族?”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维多利亚看着他。
“因为我认为他值得信任。”
汤姆轻轻笑了一声。
“信任。”
他念出那个词时,仿佛觉得十分荒谬。
“你应该很清楚,纯血家族的盟约能维持多久,完全取决于双方还有多少利益可供交换。”
“我知道。”
“那你竟然还愿意将自己的未来交给另一个家族?”
“我没有把未来交给任何人。”
她说。
“我只是决定与他一起承担。”
汤姆看着她。
“你似乎很满意这场婚事。”
“我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这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
维多利亚抬起左手,轻轻碰了碰戒指。
“但至少,我的未婚夫没有要求我把自己变成他的附属品。”
汤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在暗示什么?”
“你听得懂。”
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汤姆才慢慢开口。
“你知道他能保护你多久吗?”
“没有人能保证这种事。”
“如果他的家族选择背叛呢?”
“那我会处理。”
“如果他死了呢?”
维多利亚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
“不要拿他的性命试探我。”
汤姆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看来你确实很在意他。”
“我尊重他。”
“你爱他?”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汤姆微微挑眉。
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爱上他,但我愿意与他一起生活,也愿意相信我们能够建立一段好的婚姻。”
“多么理智的选择。”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维多利亚却没有动怒。
“你在不满什么,汤姆?”
他的眼神一沉。
“我没有任何不满。”
“那就不要再问我的婚事。”
“我只是提醒你,你对人的判断并非永远正确。”
“是啊。”
维多利亚看着他。
“我以前就犯过一次很大的错。”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爆开。
汤姆的脸色没有变。
只是他没有再笑。
“你曾经爱过我吗?”
问题问出口时,维多利亚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原本没有打算这么快提起。
至少,她以为自己会先弄清楚格兰芬多宝剑的事情,再决定是否应该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但此刻,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汤姆望着她。
“你已经订婚了。”
“我知道。”
“那么,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对你而言,也许是。”
“你想听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
“一句我曾经爱过你的话?或者一个足以让你相信,自己在我心里与众不同的承诺?”
维多利亚没有回答。
汤姆微微一笑。
“你从前可没有这么容易被感情左右。”
“我从前只是比较容易相信你。”
他的笑意消失了一瞬。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没错。”
维多利亚点头。
“所以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为我当年的选择负责。”
她看着他。
“我只是问你,当年那些事情,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们在图书馆一起读书,在霍格莫德约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牵手。你记得我喜欢什么,也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她停顿片刻。
“你甚至愿意让我知道一些你不曾告诉其他人的事。”
汤姆的眼神逐渐变冷。
“你似乎对自己的地位有些误解。”
“也许。”
她没有反驳。
“但如果那些事情都只是为了利用我,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
汤姆看着她,忽然轻笑。
“你现在想要一个答案,好让自己安心嫁给另一个人?”
“不。”
维多利亚说。
“我已经决定嫁给他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件事。”
汤姆沉默了。
这似乎是今晚第一件真正让他不快的事。
维多利亚知道,他从来不喜欢失去掌控。
他可以接受一场谈判失败,也可以容忍某个计划暂时遭遇阻碍。
但他无法容忍有人在未征求他意见的情况下,擅自改变他原本认为可以掌握的局面。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一直追问自己的婚约。
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关心她是否幸福。
而是因为,她已经做出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决定。
“汤姆。”
她再次开口。
“你敢发誓吗?”
“发什么誓?”
“发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男人的目光沉了下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愉快的笑容。
“你真的认为我不敢?”
“那就说。”
汤姆看了她片刻。
“我以汤姆·马沃罗·里德尔的性命起誓,从未爱过维多利亚·格兰芬多。”
他说得毫不犹豫。
“你满意了吗?”
维多利亚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不是牢不可破的誓言。
没有见证人,没有魔法契约,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因为这句话的真假而立刻夺去他的生命。
以汤姆对死亡的恐惧与执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有约束力的誓言与普通谎言有什么区别。
因此,她只是看着他。
“不。”
汤姆微微蹙眉。
“什么?”
“我不要你拿自己的命起誓。”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要你拿我的命。”
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维多利亚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如果汤姆·马沃罗·里德尔曾经爱过维多利亚·格兰芬多,那么维多利亚·格兰芬多就要承受钻心咒的折磨而死。”
大厅安静下来。
汤姆没有说话。
维多利亚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一句普通的誓言并不会让咒语生效。”
“我知道。”
“那么你是在浪费时间。”
“既然没有魔法约束,你为什么不肯说?”
男人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
“不要试图命令我。”
维多利亚怔了一下。
随即,她明白了。
她终于碰到了他真正不能容忍的地方。
并不是那句誓言。
而是她竟然试图替他决定,什么事情可以拿来交换,什么事情不可以。
“我不是命令你。”她说。
“我是在问你。”
“你以为这种愚蠢的试探能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
她坦然回答。
“我甚至不知道,你拒绝是因为不愿意拿我的命说那句话,还是因为你不愿照我的要求行事。”
汤姆没有动。
“但至少,我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他盯着她。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可能吧。”
维多利亚轻轻点头。
“从前我确实以为,自己对你而言是特别的。”
“你出身古老的纯血家族,拥有不错的魔法天赋,也比大部分巫师聪明。”
他说得很慢。
“你当然是特别的。”
维多利亚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就是汤姆。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仍然能够将一个人拆解成血统、才能与价值。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不愿让她继续追问。
两人沉默地对视。
忽然,维多利亚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不愉快。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足够了解你,就能分辨哪些话是真心的。”
她低下头。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问题不是因为太难,才得不到答案。”
汤姆没有回答。
“而是因为你根本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她退后一步。
“包括我。”
“你打算回邓布利多那里?”
汤姆问。
维多利亚抬起头。
“是。”
“他会继续利用你。”
“那是我需要自行判断的事。”
“你以为他会比我更值得信任?”
“至少当我不同意他的决定时,我可以当面反对。”
汤姆的唇角微微扬起。
“多么勇敢的格兰芬多。”
那语气里的轻蔑,她再熟悉不过。
维多利亚没有理会。
“我不会告诉你宝剑的下落。”
“你似乎忘了,我有很多方法得到答案。”
他的魔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里。
维多利亚看着那根魔杖。
她不认为自己能在一场真正的决斗中打败眼前的男人。
即使是在霍格沃茨时期,汤姆对黑魔法的理解也远远超过常人。
如今更不用说。
但她没有后退。
“我知道。”
她说。
“所以我来以前,已经将家族所有相关记录交给其他人保管。”
汤姆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杀了我并不能让那些记录回到你手里。”
一阵沉默。
随后,他竟然笑了。
“不错。”
他轻声说。
“看来你还没有完全忘记我教过你的东西。”
“你从来不是我唯一的老师。”
那笑容消失了。
维多利亚将魔杖握紧。
“你想得到格兰芬多宝剑,是因为它拥有某种特殊的魔法。我不知道你究竟想用它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那不会是先祖愿意看到的用途。”
“你不必替一个死了近千年的巫师发言。”
“那你也不必以为,自己只要得到了足够多的力量,就有资格决定其他人的生死。”
汤姆的神情变得极冷。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
“我知道。”
她看着他。
“所以,我不会再试着教你了。”
这句话说完,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从前,她总喜欢和他争论。
哪怕是最小的问题,也要弄清楚究竟谁对谁错。
她曾经天真地相信,只要自己能证明某种想法是错误的,汤姆就会像修改一篇有漏洞的论文那样,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可是如今,已经有太多人因为他的决定而死。
她没有时间再等他愿不愿意承认错误。
“我该走了。”
维多利亚转身。
“维多利亚。”
她停下脚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汤姆的目光落在她左手的戒指上。
“为什么是他?”
她沉默片刻。
这次,她没有说家族,也没有说盟约。
“因为他知道,我不是一件需要被保护起来的财产。”
汤姆没有说话。
“他愿意听我的意见,也愿意让我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
她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不会幸福。但至少,我不必每天猜测,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人,还是某种有用的东西。”
“你认为你很了解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
“因为我愿意试着相信。”
维多利亚说。
“而且,就算有一天证明我错了,我也可以自己承担。”
汤姆的目光渐渐阴沉。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是。”
她承认。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足够了解你,就能和你一起解决所有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有些路,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汤姆冷笑。
“你以为加入凤凰社,就能阻止我?”
“我不知道。”
“你会失败。”
“也许。”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
“但我不会因为可能失败,就假装那些被你杀害的人不存在。”
汤姆望着她。
他那双异常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悔意。
只有一种冰冷而令人不安的审视。
维多利亚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已经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了。
不是关于爱情。
而是关于眼前这个人。
他不会停下来。
至少,不会为了她。
“你不必再提醒我该怎么选择,汤姆。”
她说。
他看了她片刻。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维多利亚将手套重新戴好。
她把羊皮沿着指节拉平,又扣紧外袍,准备离开。
汤姆的视线再次落在她的戒指上。
那枚深色宝石并不华丽。
他可以轻易推测出它出自哪个家族的工匠之手,也可以列出那场婚约的种种弱点。
甚至,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让那个男人彻底消失。
但有一件事,他无法改变。
维多利亚已经做出了决定。
而且,她没有等待他的允许。
“维多利亚。”
她再次停下。
汤姆将右手收回了身后。
那是个极其自然的动作。
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即察觉。
许多年前,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他也经常这样做。
维多利亚总会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走近,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那时,他不需要开口。
甚至不需要回头。
他知道她会来。
如今,维多利亚看见了。
她的目光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汤姆的指尖微微收拢。
可她没有走近。
他望着她,忽然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新婚快乐,格兰芬多小姐。”
这句祝福来得太早。
也过于礼貌。
维多利亚看了他很久。
她明白,那大概是他今晚愿意给出的最后一点东西。
不是承认。
不是挽留。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祝福。
只是一个体面的结束。
于是,她也以同样的礼貌回答:
“谢谢,里德尔先生。”
他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那个姓氏。
他花费了这么多年,试图将它从自己身上彻底抹去。
而她偏偏在最后一刻,又将它还给了他。
维多利亚转身离开。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关上。
这一次,汤姆没有叫住她。
维多利亚回到霍格沃茨时,已经接近午夜。
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里仍亮着灯。
她将有关格兰芬多宝剑的情报告诉他。
邓布利多听完,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他想得到那把剑?”
“是。”
“他有没有告诉你原因?”
“没有。但他对宝剑的魔法性质似乎非常感兴趣。”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
维多利亚没有追问。
她知道,教授一定还有许多尚未告诉她的事情。
但今晚,她也有自己的问题需要处理。
“教授。”
“嗯?”
“我想加入凤凰社。”
邓布利多抬起头。
“你确定吗?”
“我确定。”
“维多利亚,这意味着你可能必须与他直接对抗。”
“我知道。”
“即使你们曾经——”
“我曾经爱过他。”
维多利亚平静地接过他的话。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这件事不会因为我加入凤凰社,就变得不曾发生。”
她看着桌上那些受害者的名单。
“但同样的,我曾经爱过他,也不能让那些人重新活过来。”
她停顿片刻。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亲自对他举起魔杖,我会这么做。”
邓布利多望着她。
“你不害怕?”
“害怕。”
她坦然承认。
“我害怕死亡,也害怕有一天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认识的人死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戒指。
“但我不能因为害怕,就让其他人替我承担所有风险。”
邓布利多沉默良久。
最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名册。
“那么,欢迎你加入凤凰社。”
维多利亚接过羽毛笔。
落笔以前,她忽然停了一下。
“教授,我有一个要求。”
“请说。”
“不要再把我和汤姆的过去,当成可以利用的情报。”
邓布利多看着她。
“我明白。”
“如果下一次你需要我做什么,请直接告诉我真正的目的。”
“我答应你。”
她这才低下头。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维多利亚·格兰芬多。
笔迹整齐,没有一丝颤抖。
北部庄园里,壁炉的火焰已经熄灭。
汤姆仍然站在原地。
他当然记得维多利亚。
事实上,他记得的事情远比她想象得更多。
记得她总能在他翻阅一本书时,指出其中某个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记得她讨厌别人因为格兰芬多的姓氏而格外奉承她。
也记得她曾经毫不畏惧地告诉他,他对死亡的恐惧正在让他变得愚蠢。
那时,他几乎想过要对她施咒。
可她只是将一本书推到他面前,说:
“既然你这么聪明,就应该找得到不必牺牲别人的方法。”
他当时没有回答。
后来,也没有照她说的做。
如今,她已经不再试图劝他。
汤姆垂下眼,指尖缓慢地整理袖口。
他不喜欢那枚戒指。
这个判断来得太快,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有意义的推理。
他可以列出十种理由,证明那场婚约并不牢固。
两个纯血家族的利益随时可能改变,战争也能让最坚定的承诺化为乌有。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亲手让这段婚约失去存在的价值。
但他没有立即这么做。
他在思考。
维多利亚仍然是格兰芬多家族的继承人。
她掌握的古老魔法知识,对他寻找那把宝剑仍然有用。
更何况,她已经决定加入邓布利多的阵营。
让她活着,或许能带来更多机会。
这些理由都很充分。
足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在今晚杀死她。
也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不愿意在她面前发下那句毫无魔法效力的誓言。
至少,他选择这么认为。
他不需要向维多利亚证明任何事情。
更不需要让她知道,她的订婚戒指究竟令他产生了怎样的不快。
汤姆转身走向书桌。
桌上摊着几份关于霍格沃茨创始人的资料。
他拿起其中一页,目光落在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的名字上。
良久,他拿起羽毛笔,在一旁写下新的调查方向。
笔尖移动得十分稳定。
就像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当他准备翻页时,右手忽然停了一下。
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收到了身后。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个没有意义的动作。
他早已不需要有人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偷偷牵住他的手。
也不需要那个总是与他争论、却会在他将手背到身后时,自然而然走近的格兰芬多女孩。
他已经拥有远比那些东西重要的目标。
永生。
力量。
以及一个不会受到任何人支配的未来。
至于维多利亚——
她不过是他过去生活里的一部分。
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
汤姆重新拿起羽毛笔。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她今晚说过的话。
“我已经决定嫁给他了。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件事。”
笔尖在羊皮纸上停住。
他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他可以让一个家族覆灭,可以迫使无数巫师向自己效忠,也能让人们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可是维多利亚已经不再等他了。
这件事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际损失。
却令他异常厌烦。
片刻后,他将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投入壁炉。
火焰重新燃起。
汤姆没有再看第二眼。
同一个夜晚,维多利亚回到住处。
她拿起那封尚未寄出的信,将今晚发生的事情简单写在末尾。
她没有隐瞒自己去见了汤姆。
也没有把那些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全都写进信里。
那是她和汤姆之间的过去。
她需要自己处理。
信写完后,她将羊皮纸折好,封上火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维多利亚低头看向左手的戒指。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会幸福。
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格兰芬多家族究竟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是否真的能够放下对汤姆的感情。
但她不打算再因为没有答案,就停止生活。
她曾经爱过那个在霍格沃茨图书馆里与她争论的少年。
也曾经真心相信,他们可以一起研究那些复杂而危险的魔法,找到一条不必牺牲其他人的道路。
那份感情是真的。
那些记忆也是真的。
她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已经离开,就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只是如今,她有了新的选择。
她的家族需要她。
她的未婚夫正在等待她的回信。
而凤凰社还有许多需要完成的工作。
维多利亚将信放到桌上,起身走向窗边。
天色渐渐亮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汤姆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不会死亡的方法,你会怎么做?”
那时,她坐在霍格沃茨的窗台上,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古代魔法书。
她想了想,笑着回答:
“如果不会有人因此受伤,那我就陪你一起研究。”
汤姆当时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将手背到了身后。
她笑着跳下窗台,走过去勾住他的手指。
那个画面,维多利亚至今仍然记得。
但她也终于明白——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永生。
他想要的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他的世界。
而她不愿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维多利亚将窗户推开。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房间。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转身拿起魔杖。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等待汤姆·里德尔给她答案。
也不会再走回他身边,握住那只藏在身后的手。
因为这一次,她有自己选择的路。
而他们终将站在彼此的对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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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以你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