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三日,大雪依舊未歇。
午後的喧囂在午餐結束時達到頂峰。剛離開大禮堂的學生擠滿了走廊,笨重的皮靴踏過石階,發出陣陣雜亂的聲響。牆上的火把劈啪作響,比往常燃得更旺,卻壓不下窗外連日沉積的陰雲——幾幅畫像正縮在框裡小聲抱怨著嚴寒。
西維亞緊抱著懷中的書本,與西奧多並肩走出大禮堂,隨著人潮進入長廊。
這幾天,她整個人仍有些恍惚。
課程照舊推進,作業如期堆疊,教授們的講課聲從未因任何人的身世或過往的案件而停歇半刻。她坐在課桌前,抄寫筆記、翻動書頁、平靜地回答問題,彷彿真的重新收攏了生活,回到了安全的軌道上。
然而,只要空氣中偶爾飄過「魔法部」或「血統」這類字眼,抑或是某一張羊皮紙劃過桌面、發出過於像撕開卷宗的沙啞聲響,她的思緒便會驟然中斷——那些冰冷的字句瞬間在眼前放大:
——血脈存疑。
——危及魔法界秩序。
刺痛感讓她只能將頭埋得更低,假裝自己依舊在專心致志地聽課。
這日,她剛走到樓梯轉角,前方幾名高年級學生壓低了的交談聲便順著石牆傳了過來。
「聽說塞爾溫家聖誕節時,原本打算邀請弗利小姐過去?」
「弗利家之前不是一直沒鬆口嗎?」
「這才是奇怪的地方——怎麼後來突然就變成諾特家把人帶走了?」
「誰知道呢?純血家族之間,哪有那麼多純粹的巧合。」
西維亞的腳步驟然停住。
她沒有抬頭,懷中的書冊忽然一歪,險些自臂彎間掉落。
走在她身側的西奧多停下步伐,轉過頭來,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他沒有開口,眼神裡卻漾著一股教人看不透的深意。
前方那幾個高年級學生似乎也察覺到了背後異樣的沉默,聲音戛然而止。有人心虛地回頭瞄了一眼,臉色微變,隨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匆匆消失在樓梯轉角。
走廊裡的人潮依舊向前湧動,腳步與談笑聲充斥在空氣中。
可西維亞只是僵立在原地,耳邊反覆迴響著剛才那幾句輕飄飄的議論。
她其實早就知道的。
早在聖誕節前,薇薇安就曾告訴過她——塞爾溫家正在試探弗利家的立場。那時正式的請帖雖然尚未遞出,但某些帶有暗示意味的風聲早已在純血圈子裡傳開。
彼時的西維亞雖然感到不安,卻依然心存僥倖,覺得這一切離自己尚算遙遠。
畢竟,那只是一場尚未真正落地的安排。
後來,諾特家的邀請送到了弗利莊園。
她終究沒有被帶去塞爾溫家,沒有坐進那場早已被精心丈量過的聖誕拜訪裡。她在諾特家的書房深處,親眼看見了那些發黃的審判紀錄,看見了「另一個西維亞」曾如何被逼上審判席。那時她曾天真地以為,那扇替她合上的門,已經將外界的風雨徹底擋在了身後。
她原以為,這一切該告一段落了。
至少,不該來得這麼迅速。
可她忘了,有些事從來不會因為一扇門暫時關上,便真正結束。
即便她沒有去塞爾溫家,那些人卻仍能隔著一道道門、一張張餐桌,替她猜測下一個去處。
西維亞慢慢收緊指尖。
「我以為……」她停頓了一下。
風從半開的窗縫驟然灌入,帶來了雪後冰冷而潮濕的氣息。
「我以為,聖誕節既然什麼都沒發生……就代表他們已經放棄了。」
西奧多靜靜地看著她,眸子裡看不出情緒。
「諾特家的邀請,至少讓妳避開了那一次試探。」他壓低聲音。
西維亞抬起眼看向他。
「但一次試探無果,未必足以讓所有念頭都消失。」
「可是,」西維亞聲音很輕,「母親說過,試探並不等於命令。」
「是。」西奧多說,「那確實不是命令。」
西維亞微怔。
西奧多依然靜靜地看著她。
「塞爾溫家的確可能已經暫時作罷。」
「但有些事,一旦被人嗅出一點端倪……就算沒有命令,那些揣測與流言也會自己長出血肉來。」
西奧多停頓了片刻。
「現在走廊裡那些人議論的,未必是塞爾溫家又做了什麼。」
「他們不過是捕捉到了一點痕跡,便自作主張地替妳鋪排好了未來的結局。」
「但在弗利家真正點頭之前,這件事就不算定局。」
他看著她,聲音沉了下去。
「更何況,妳從來就不是一封可以被隨意寄出的信。」
西維亞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忽然想起那份檔案裡,密密麻麻排列在羊皮紙上的字句。
那些人也曾把另一個西維亞的血統、去處與危險性,整理成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他們坐在高處,隔著一張長桌,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拆成一道道可以衡量的問題——她是否值得信任、是否需要監管、是否會危及某種由旁人制定的秩序。
如今,走廊裡的這些話遠沒有審判紀錄裡的字句那般正式,也沒有印章、證詞與威森加摩的席位。可它們落進耳中時,竟仍帶著幾分相似的寒意。
彷彿只要說的人足夠多,一個人的一生便真能被幾句閒談慢慢定下來。
西維亞垂下眼,看見自己抱在懷裡的書本。
「可是,如果有一天,弗利家也不得不點頭呢?」
西奧多看了她片刻。
「那也只代表他們做出了決定。」
西維亞怔怔望著他。
「不代表妳必須把那個決定當成自己的意願。」
走廊另一頭有人匆匆跑過,腳步聲自石階傳來,又迅速消散在幽長的迴廊深處。
西奧多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替她將方才差點滑落的書本重新抱穩。
「先去上課。」
西維亞抬頭看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點了點頭。
「好。」
兩人重新邁開步伐,並肩朝著走廊深處走去。
窗外的雪依然漫天紛飛,無聲地覆蓋著整座城堡。
西維亞暫時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改變些什麼。
可至少在此刻,她不必再把那些尚未成形的揣測,提前當作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