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的西維亞,像被緩緩拖入無邊的黑暗。
寂靜、深寒,仿若整個世界都悄然遠離,只剩她一人獨守虛空。
就在意識將被黑色徹底吞沒的前一瞬——
腳下忽然傳來觸感。
她站在某處。
世界大得不自然,光線明亮得刺眼,空氣裡飄著細微的青草氣息。
她低下頭,愣住了。
那雙小手白白嫩嫩,胖乎乎的,連握東西時都顯得笨拙。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沒有名字,也沒有想法,只有一個微弱得近乎本能的指引——
往前走。
於是她晃著身子跑了起來。
小短腿抬不高,步伐歪歪斜斜,彷彿隨時都可能撲倒在草地上。
卻又像有什麼在牽著她,讓她只能向前。
前方的光影裡,垂著一截深色的披風。
背對著她,安安靜靜,如立在時光之外。
她抬起那雙還不太靈活的小手——
伸向前方。
抓住了。
披風被輕輕扯動。
那位少年停下腳步,彷彿終於察覺身後的小小存在。
她仰起頭時,陽光在眼前散成一片暈光,刺得眼角微酸。
模糊的輪廓之中,他逆著光站著——
像一座山,也像一道靜默的影,穩穩守在那裡,成為她本能依附的安寧。
小小的胸腔急促起伏。
她想喚他——
舌頭卻笨拙地打著結,氣息斷斷續續,怎麼都湊不成一句話。
她張了張嘴:
「……Si……」
奶音輕得像風一拂便會散開,像呼吸、像撒嬌,又像語言初萌時那第一筆微顫的勾勒。
她再試了一次,指尖更緊地攀住披風:
「……Si……ga……」
尾音碎得幾乎蕩進了光裡,卻像從心底最深處滲出的呼喚,柔弱、真切,無人能誤。
少年緩緩蹲下身。
陽光沿著他的金髮滑落,化成一層極淡的冰光,輕輕映在眉眼間。
他沒有開口。
只是伸出手,托住她那搖搖欲倒的小小肩膀。
就在那一瞬——
世界彷彿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整個天地都停佇在這個動作裡,一呼一吸,都變得格外清晰。
她覺得安心。
覺得只要抓著這片布,就不會再重新跌入那無邊的黑暗。
——就在那時,光碎了。
世界像被什麼力量從四面八方掀開、剝落。
她小小的軀體被抽離、拉扯,彷彿整個夢都失去了承載她的形狀。
聲音消散了,陽光與掌心的溫度也一併沉沒。
徒餘一片夜色。
她被推回更深的一層黑暗——
深得像永夜初降,連夢境本身都化作無邊的空洞。
午後的鐘聲落下,下課的學生如潮水般湧向走廊。
笑聲、腳步聲、書本闔上的清響交錯,彷彿把整座城堡都攪醒。
而在靠近窗邊的一道陰影裡,有兩道身影靜得像被世界刻意遺忘。
大衛·羅齊爾站在那兒,指尖無意識地轉著一枚銀製書籤,光線落在金屬上,晃出一圈若有若無的冷芒。
西奧多·諾特則懶懶地靠著石柱,姿態看似散漫,眼神卻沉得像水底深處——
寒意悄然積聚,不需言語便自成距離。
直到人潮散得差不多,大衛才開口:
「——你查到什麼?」
語氣冷靜、克制,卻掩不住深處那一線被壓到底的焦灼。
西奧多抬起眼,視線像在陰影裡劃開一條縫:
「她不在學校任何能到達的區域——」
他停了半拍,像在確認自己的判斷。
「連密道都沒有。」
大衛的指尖明顯頓了下。
「所以……有人帶走她。」
「不是學生。」西奧多淡淡補了一句。
大衛眉心不自覺緊起,像有某種推論在腦中成形。
「教授?」
「……不是教授的手法。」
西奧多微微搖頭,聲線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不該碰的推想。
「我昨晚確定過。」
大衛盯著他,眼神銳利得近乎寂靜:
「你遇見了什麼?」
那不是詢問,而是判讀——
像要從他呼吸的縫隙裡捕捉真相。
西奧多沉默了幾秒,像在權衡能說到哪裡。
最後,他低聲吐出一句:
「——校園裡,有個存在潛伏很久了。」
這句話讓大衛的瞳孔微微縮緊——
他不由自主想起一年級萬聖節時那場看似偶然的「意外」。
西奧多側過視線,語氣淡得像從陰影裡漏出的風:
「你知道『影子』吧?」
大衛手中的書籤晃了一下,金屬敲出極輕的一聲。
「……我知道『有人在動』。」
他壓著聲音回答,像把一段被壓著太久的真相推到光邊。
「但伊凡不讓我接觸太深。」
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知道一些。
但更多的,被家族刻意屏蔽在外。
西奧多低聲道:
「你知道的,比我以為的更少。」
大衛苦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那笑意裡既有無奈,也有被家族刻意蒙蔽的自嘲。
「那你呢?」
他抬眼看向西奧多。
「你昨天能和它碰上……那不是運氣。」
西奧多沒有正面回答,只以平靜、近乎冷淡的口吻陳述:
「那個存在,和我們一年級碰到的,是同一股力量。」
他停了停,像在衡量能透露多少。
「昨晚——也是它阻止我再往前。」
大衛的手緊緊握住書籤。
「目的?」
西奧多的回答只有四個字:
「與她有關。」
寂靜像一根被拉得極細的弦,緊得稍一觸就會斷。
半晌,大衛才低聲道:
「泰瑞……也是因為她才會被牽進去。」
不是指責,也不是抱怨——
只是把他們誰都不願承認的事實擺到光下。
西奧多的睫毛微微一顫,那個細微得幾乎捕捉不到的反應,在瞬間又被理智重新壓回陰影裡。
大衛抬起眼,聲音沉穩:
「……所以我們只能更快。」
西奧多迎上他的視線。
「我明白。」
兩人的視線在陰影裡交錯——
克制、冷靜,卻在無聲的對望間達成了同一個決意。
下一秒,腳步聲自走廊另一端逼近。
兩人幾乎同時收住氣息,各自退回陰影深處;表情在瞬間收整,恢復成普通二年級學生該有的平靜模樣,彷彿方才的低語從不曾存在。
路過的學生全然不知,在這段牆的暗影裡——
兩個少年靜靜交換了同一個結論。
那個影子既然已經出手,便意味著——短時間內,西維亞不會再遭遇第二次危機。
但這並不代表可以鬆懈。
相反地,這說明牽涉的層級,已遠遠超出了學生該碰觸的範圍。
此刻她或許是安全的,可他們仍得盡快找到她——
在真正的未知降臨之前。
另一邊,希洛·塞爾溫靠著石柱,將厚重的《魔法史》隨手擱在欄杆上,抬眼看向正欲推門進入圖書館的少年。
「——伊凡。」
伊凡·羅齊爾停下腳步,微側過頭。
希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語氣平淡,卻帶著塞爾溫慣有的銳度:
「今天的你……心不在焉。」
伊凡沒有否認,只低聲道:「有些事需要想清楚。」
「是因為石化?」希洛的語氣沉了些。
伊凡靜了片刻,彷彿在衡量他能透露多少。
「……那不是普通的意外。」
陽光掠過他的側臉,在眉骨的陰影下壓出一絲更深的緊繃。
片刻後,他再度開口:
「有些力量……靠得太近了。」
「若不及時處理,它不會只盯著一個人。」
希洛聞言,眸色微凝。
那不是學生該有的語氣——
更像一位羅齊爾後繼在審度風險。
「你說的,是弗利嗎?」他低聲問。
伊凡抬眼,神情冷靜;既不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的狀況不像表面那麼單純。」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我不能當作沒看見。」
希洛沉默了一會,像是將某個推論壓回心底。
「……那你打算怎麼做?」
伊凡收好書,步伐沉穩地踏過光影交界,淡聲道:
「不讓事情進一步擴大。」
午後的光線斜斜落在他肩上,將那道背影拉得筆直,像是默默承受著某種沉重而不便言說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