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库特走了进来,手上捏着一个长条信封,他找到一只像戴着眼镜颇为高大的猫头鹰,把信系在它的脚上。
“斯内普教授找你。”他说,又递过一卷纸,“他要找你谈谈作业。”
在上节魔药课,斯内普已经判定所有人的论文“如同纠缠的芨芨草”,尽管斯内普是对着格兰芬多说的,但即使是蠢笨迟钝的蒙太也在那若有若无的扫视下闭上了嘴。
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节点,过了一周的现在,要找我呢?
难道斯内普他们察觉到什么了?可两周还没有过去,或者说费尔奇已经醒了——
努力压住陡然加速的心跳,伸手接过作业,夏尔顺势跳到我的手上,悠闲梳理起羽毛。
斯库特目光落到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这是你的猫头鹰?它看起来和你很亲近。”
不过眼前的人,沙菲克怎么知道我在棚屋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在这两周里也尽量避开了人群,沙菲克是怎么找到的?
“朋友的,我只短暂地照顾过它一段时间。”
“巴菲?”斯库特目送眼镜猫头鹰飞离窗外,转过头,“你最近在躲着他。”
这副笃定又熟悉的口吻,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我想这和你没有关系。”
夏尔打了个喷嚏,浑身炸成一团圆滚滚的球,浅褐中若隐若现黑色小斑点,就像一只粘满芝麻的小圆面包,又旁若无人地搔起痒来。
斯库特愣了愣,一阵沉默。
在夏尔不解的瞪视下,我把它送回一根较为干燥的枝子上,准备离开。
“你误会了,不过我想为我的冒犯道歉,以及上次清晨的事。我对混血从无意见。”斯库特平静地说。
原来那个古怪的黑影就是他。
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画面,仿佛有一条蜿蜒的线,将所有沙菲克的举动逐个串连。
“事实上,我也并不在乎你是否有意见。”
可如果仅仅是为了表达冒犯的歉意,沙菲克也毫无必要这样关注我的行踪。
我试图厘清这一切,又缓缓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现在是周五中午,你应该在礼堂。”
斯库特微微耸肩,额间的黑发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只是凑巧。我并不想打探你以及其他人的血统秘密,不过我想提醒你,他们对你有所行动了。”
我并不感到意外,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从图书馆的密谋,或者从更早开始,格拉斯就盯上了我。
“斯库特,你还没寄完信吗?我要上来了。”一道不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厘清这一切,巴菲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里握着一把铜制的小圆镜,额头光洁,栗色的头发抹满了发油,整齐地梳在脑后,看起来精神十足。一身新袍子,看来为今晚做了十足准备,袍角在跑动时略微发皱,他用力扯了扯。那双亮晶晶的淡蓝眼睛,在抬起的一刻,其中的兴奋与活泼顿时消散。
“原来你在这……为什么最近不理我们了?”
顿时浑身发麻,我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无法直视满脸困惑的巴菲,也无法回应他的疑问。我宁愿他和克劳德向我大吵一架,宁愿对我失望透顶而离开,宁愿自己从未认识过巴菲和克劳德,宁愿他们从未认识过我。
一阵耳鸣,从左耳钻到右耳,眼窝深处泛出股股热流。
我只是有些事情。
那为什么每次我等你,你都不在?
我们不过认识几周。
你说什么?
我们不过认识几周。
我重复道,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巴菲错愕的目光。
你不熟悉我,我也不熟悉你。
蓝眼睛亮起闪闪的光,清晨雾蒙的露水轻轻覆在上面。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没再回应,略过巴菲,离开棚屋。
斯库特也似乎早早离开了。
我被绿荧荧的标本罐包围。
“难道你对整件事毫无头绪,艾小姐?”
斯内普临在巨大的办公台前,身后是暗棕皮革制扶手椅,他正低头阅读一份卷文。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先生。”
“哦?”斯内普猛地一挥衣袖,侧边书架飞出一本书,落到那蜡白的手中,“需要我提醒你吗?”
“我不清楚,先生。”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艾小姐。”眼前的院长没有抬头,慢条斯理翻起手中的书,书页发出清晰的沙沙响声。
眼下的状况不能说得上熟悉,但我相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
在曼彻斯特,每到复活节前后那段日子,街区的孩子会变得格外疯狂。以斜眼萝卜头汤米为首的孩子帮无恶不作,他们猖狂地统治着废弃工厂那块领地,把从别的孩子口袋里抢来的巧克力蛋藏在工厂某个角落,大人们对汤米的所作所为保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因为汤米爸爸是社区里少数的货运司机,还是长途的。
他非常慷慨,从不吝啬分享辛苦捎回的比利时啤酒,或是高卢烟。所以大家都不愿惹恼汤米,直到他将老比利的老福特后视镜砸碎,汤米爸爸揪着他的后领摁响街道每户的门铃。
我尤记得汤米抽吸的鼻翼,当时他爸爸的脖子和他的眼眶一样红,说话的声音喷涌出淡淡的酒气。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告诉我,他还做了哪些坏事。”
汤米冲我猛眨着眼,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门口灰扑扑的地毯上。
此时我便成为了汤米,那个被揪起后领的汤米。
不过我也仍然是我。
“恕您谅解,我确实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我不会指认汤米,那么我更不会指认我自己。
斯内普抬起头,乌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我。
“小英雄,我想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对自己的位置有点清醒的认识。”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希望您能告诉我,为我指明方向。”
我知道斯内普在说什么。
在这儿,在这个潮湿的地窖,在这个把姓氏看得比魔法还重要的地方,你要摆清自己的位置。
作为唯一一个纯血麻种。
夹起你的尾巴做人。
正如我父亲对我说的那样。
来到世上就要尝拳头,挨巴掌,个个藐视*,毫无怨言。
你个恶毒的小骗子。
空气陷入了黏稠的滞涩中,沉默沿其边缘游走,慢慢裹住整个房间。
“我们的小英雄。”斯内普似乎轻笑了一声,实际上形容嗤笑更为准确,“对自己应该充满好奇吧。”
他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橱柜,上面陈列各异魔药,以及一个精制的束颈玻璃罐,近乎透明的液体里浸泡着三条缠绕的蛇。
“艾小姐,如果要让一个人说真话,你会怎么做?”
斯内普仔细地端详着那些摆放整齐的药剂,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如果一个人不肯说真话,我做不了什么。”
“作为一个巫师,我想你会比一个撒谎的麻瓜更有办法。”
“抱歉先生,我对魔法知道得还很——”
“告诉我,吐真剂不可或缺的材料是什么?”
在那次克劳德提到吐真剂后,我翻遍整本《魔法药剂与药水》,也没有看到过任何吐真剂相关的字样。
“我不——”
“你当然不知道……你们这一届不乏知道的人,不过你不会是其中的一员。”斯内普转过身,手里握着一瓶淡雪青色的药剂,目光紧紧锁向我,“吐真剂,一副对于说谎者美妙绝伦的解药,它能扒开他们满是谎言的喉咙,挖出藏在心底的秘密……愚笨聒噪的人永远没法接触到吐真剂,只有那些——”
他突然顿住,大步走回办公台前,将药剂重重摆在桌角,又迈至书架边翻找起什么。
“邓布利多教授嘱咐的安神剂,一周一次服用,万圣节前一天,我会给你新的一瓶。”
这位院长转过头,鹰钩弯的鼻子对向我。
我想他根本没有打算给我说话的机会。
“是的,先生。”
“不错,艾小姐,我想你对扫帚很感兴趣吧,尤其……这根。”
斯内普手边出现一把眼熟的细长的扫帚,柄头一处弯起凸出。
“我想罗齐尔先生也对它相当熟悉吧。”
胸口兀地发紧,定定看向那根扫帚,这就是巴菲那根突然失控的扫帚,尽管它仍然灰扑扑,平常无奇。
“你可以离开了。”
斯内普颁布了最后的驱逐令,他的神情依旧捉摸不定。
在院长的注视下,我拿起安神剂,转身走向门口,身后又传来那道冷冰冰的声音。
“你在论文中提到了月长石与瞌睡豆的联系,艾小姐,这是颇为大胆的论述。”
“谢谢,先生。”我回过身,对上斯内普的目光。
“可惜在试图炫耀自己的聪明前,你还缺乏相当的证据。”
斯内普将手里的书放在了桌的中央,墨绿的封皮看起来又旧又脏。
他们都换上了亮丽的袍子,看着像是从尚流*走出来的小大人,房间里充满了各种香水的味道。
高大的壁炉前垂挂斯莱特林标志的墨绿旗帜,亮出獠牙的银蛇无声地嘶吼着,旁边是一条椭圆长桌,铺着丝绸的桌布,象牙白底上印出淡紫色的花纹,边缘坠下金色的流苏。瓷盘个个锃亮,琳琅满目甜点错落摆放,另有几支华丽的三层支架,铺满了司康、水果挞以及蓬松的小泡芙,旁边配有丰富的奶油与果酱。被施了魔法的银制刀叉飞上飞下,利落轻巧地运送这些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只淡彩色琉璃茶壶,不时优雅地倒出热腾腾的红茶。长桌尾端通向一扇落地窗,天鹅绒窗帘半遮半掩,外面依旧是湖底的景象,漆黑一片。吊顶的金色华灯却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空气中似乎都洒满了金黄的细闪粉,只不过没人会因此打喷嚏。
“邀请函?”一个丑陋又野蛮的矮人恶狠狠道。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被一只肥胖短小的手臂拦住:“什么?”
门口一直有人进出,似乎看不到我般,不时碰到我的肩膀,才会抬起头发出轻蔑地哼声。
矮人一脸讥笑,绿豆大的眼睛打量着我:“邀,请,函,没有这个,你不能进去。”
“没有,但我被邀请——”
“别挡道,蠢货!”一个满脸粉刺的高年级突然冲了进去,将我撞到一边。
矮人故意拖长语调:“我说了,没有邀请函,就可以滚了。”
“艾?”伊莎贝尔疑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穿着一身漂亮的深蓝袍子,披散下来的头发乌黑油亮,发尾微微卷翘,“你怎么在这?”
“沙菲克告诉我,格拉斯邀请了我,我就来了,但我没有邀请函。”我耸耸肩,矮人的笑容似乎有些凝固。
伊莎贝尔皱起眉:“什么邀请函?”
矮人尖声大叫:“小姐请进!”
“等一等,我也没有邀请函。”伊莎贝尔冷冷道,停在原地捧起手臂,“为什么放我进去了?”
“小姐,美丽的小姐,这不是显然的事…让任何人打眼一瞧,都能清楚哪些是真正的客人…哪些……”矮人讨好地咧上嘴角,脸皱成一团,快速瞥向我那松垮、袖口起毛的袍子。
伊莎贝尔盯了它一阵,忽然笑了。
“我记起来了,当时也是你把我拦住了。”
矮人浑身一抖,更加瑟缩起来。
“没有的事,小姐,您这样高贵,我怎么会,怎么敢拦您呢……”
“伊莎?你怎么还在那,快过来。”盘起头的罗莎在人群中瞧见了我们,探出头含笑呼唤,“还有艾,等你们好久了。”
我张口想道谢,这位黑发女巫却扬起头,大步走去。我马上跟上去,矮人低下头,没再拦截。
“欢迎。”格拉斯点点头,凹陷的两腮在深灰西服下仍然发黄。
一旁佩戴一顶夸张天鹅毛帽子的莱利正与罗莎相谈甚欢,弗林特兄弟盘踞在那把花绿的扶手椅附近,和打扮得像黑熊的蒙太比划着什么,穆恩独自站在落地窗边,脸色阴沉。不过我没看到斯库特,也没看到巴菲。
“林奇夫人的项链一如既往,真是优雅的化身。”格拉斯像是在真诚地称赞。
伊莎贝尔面无表情:“替我的母亲向您表示感谢。”
“我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伊莎。”
格拉斯递过一条淡蓝的手帕。
“这是你之前落在格林庄园的,父亲叮嘱我还给你。”
不知是我的错觉,格拉斯特意强调了“父亲”。
“我不记得有过这样的手帕。”伊莎贝尔不为所动,略过格拉斯,目视前方,“没想到我还有荣幸参加你的纯血聚会。”
“怎么会呢,林奇永远在格林格拉斯名单的第一位。”格拉斯展开微笑,“伊莎,我也永远欢迎你。”
伊莎贝尔毫无顾忌地嗤笑出声,这位受人追捧、风光的纯血少爷周围有一瞬噤声。
虽说目前为止,我仍没看出格拉斯邀请我的目的,他的注意力似乎全放在了伊莎贝尔身上,可不得不说,看到他吃瘪真是一件乐事。伊莎贝尔已经帮我解了两次围,并且我都没来得及道谢——她似乎也不需要——她只是单纯看不惯格拉斯等人的做派,出头与其针锋相对,为他们过往的某种恩怨。可不论怎么说,我得向她表示感谢。
但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我撤出身,穿梭人群,试图寻找巴菲,不料直直撞上一个人。
我更加不懂了。
*摘自狄更斯《雾都孤儿》
* Tatler,中译名尚流,一份英国的时尚杂志,由克莱门特·肖特于1901年创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