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维奥拉·古费蹲在厨房的操作台上,嘴里叼着一支羽毛笔,盯着面前的一碗麦片。
麦片已经泡了十一分钟,彻底烂了。
她没在发呆。她在等灵感。
“今天的头版标题。”她咬着笔头自言自语,“魔法部承认飞天扫帚速度测试存在‘数据误差’……太长了。换成《部长又撒谎了》——不够礼貌。”
她撕下一角《预言家日报》的空白边栏(她经常这么干,反正这份报纸她爸多的是),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
《部长:我没撒谎,我只是把数字记错了》
然后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本报记者维奥拉·古费,七岁,独家报道)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报纸边角贴在了厨房冰箱门上。
冰箱门上已经贴满了类似的边角料。从上到下依次是:
《家养小精灵又偷吃我的布丁了》(配图:一个空盘子)
《爸爸说今晚回来吃饭——后来证明是假新闻》(配图:哭脸)
《猫头鹰罢工了,我怀疑是隔壁那只叫梅菲斯的流浪猫干的》(配图:一张猫的速写,画得像只长了毛的土豆)
最上面那张显然是头条,用红墨水圈了三圈,写着:《致古费主编:你女儿今天自己吃了蔬菜,速报道》。
底下用小字写着:这是真的,不是假新闻。
古费家的冰箱大概是全英国巫师界信息量最大的冰箱。
不是因为它里面存了什么神奇食物——实际上里面只有半瓶牛奶、两块黄油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一包吐司——而是因为冰箱门上的新闻比《预言家日报》的头条还好看。
这是维奥拉的个人新闻台,她从五岁就开始经营了,受众只有一个人:她爸。
至于反馈率,大概是每十条新闻能换回一个“嗯”和一条手帕(老父亲用来擦眼泪的,虽然他从不当着她面哭)。
维奥拉·古费今年七岁,是《预言家日报》主编巴拿巴斯·古费的独生女。
说“独生女”可能不太准确。准确地说,她是巴拿巴斯·古费唯一的女儿,但巴拿巴斯·古费主要的配偶和工作对象是《预言家日报》,而他的情人是“加班”。
维奥拉的魔法启蒙读物不是《诗翁彼豆故事集》,而是《预言家日报》的排版校样。她认得的第一个单词不是“妈妈”或“爸爸”,而是“独家报道”。她学会写的第一个完整句子不是“今天天气真好”,而是“本报记者讯”。
她会说的第一个笑话呢?
“为什么魔法部不敢得罪《预言家日报》?”
“因为我们的猫头鹰比他们的猫头鹰多。”
——这个笑话是她爸教的,她妈不在场。
她妈呢?
她妈在罗马尼亚拍龙。
准确地说,她的母亲伊万杰琳·古费是《预言家日报》驻外特派记者,专门跑国际魔法新闻。如果说巴拿巴斯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将军,那伊万杰琳就是冲在最前线的战地记者——只不过她“战斗”的对象不是食死徒,而是罗马尼亚的火龙、保加利亚的吸血鬼和阿尔巴尼亚的狼人。
维奥拉两岁的时候,她妈去采访一窝匈牙利树蜂。
三岁的时候,她妈在埃及报道古魔法部遗址的挖掘现场。
四岁的时候,她妈寄回来一条围巾,说是从挪威的一个巨怪手里抢下来的——围巾上确实有股奇怪的味道,洗了三遍才散。
五岁生日那天,她妈寄来一块龙鳞和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小维。妈妈很想你。龙鳞可以磨成粉做魔药,但我建议你留着当书签,比较酷。”
维奥拉把龙鳞夹在了她人生中第一本“书”——一本用羊皮纸手工装订的《预言家日报精选集》——里头。
那是她爸亲手给她做的。每一篇都是巴拿巴斯·古费认为“值得女儿学习”的报道。包括但不限于:
· 《康奈利·福吉:魔法部的诚信无可置疑》(后来被证伪了,但文笔是真的好)
· 《阿不思·邓布利多独家专访:关于柠檬雪宝,我还有很多没说》
· 《古费主编深夜加班实录——由本报记者巴拿巴斯·古费本人撰写》(这篇是他自己写的,内容是吐槽自己加班,维奥拉五岁时看不懂,七岁时看懂了,觉得她爸挺可怜的)
还有一篇是她妈写的:《巨龙、谎言和录音笔——我在罗马尼亚的三十天》。这篇她最喜欢,因为里面有一句话她背得滚瓜烂熟:
“最危险的不是龙,是那些不想让你报道真相的人。”
维奥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决定要当主编的。
也许是她爸半夜两点回到家,一边吃冷吐司一边改稿子,她偷偷爬起来躲在楼梯拐角看的时候。
也许是她妈从万里之外寄来的明信片上,总是写着“妈妈在追新闻”而不是“妈妈在度假”的时候。
也许是她自己第一次把冰箱门上的“报纸”贴满一整排,然后站在椅子上欣赏了半天,觉得“嗯,这事我干得不错”的时候。
反正说不清楚。就像分院帽说的那样,有些事情就是天生的。
七岁的维奥拉坐在厨房操作台上,把泡烂的麦片推到一边,开始写今天的“头版头条”。
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她在报纸边角上写道:
《古费主编今晚又迟到了——本报记者目击猫头鹰空手而归》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行:
(附:冰箱里只剩吐司边了,如果你今晚不回来,我就只能吃空气配墨水。后果自负。)
她把这张纸条贴在冰箱门最中央,正对着她爸平时开门的方向。
然后她跳下操作台,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开始啃吐司边。
说实话,吐司边配牛奶也不是不能吃。就是嚼起来有点费牙。
晚上十一点,巴拿巴斯·古费终于推开了家门。
他的袍子上沾着墨水,头发被猫头鹰爪子抓得乱七八糟,左手拿着一沓羊皮纸,右手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三明治。
他先看到的是冰箱上的字条。
然后他低头看见沙发上裹着毯子睡着的女儿。
维奥拉嘴里还叼着半根吐司边,手里握着那支羽毛笔,羊皮纸上写着——
《好消息:我有困感了。坏消息:我还饿着肚子。》
她可能是在等他的时候写着写着睡着了。
巴拿巴斯·古费在《预言家日报》干了二十三年,报道过魔法部倒台、报道过黑巫师越狱、报道过连魔法部长都不敢提的丑闻。他见过比火龙还凶的采访对象,熬过比任何人想象中都长的夜班,接过无数封威胁信。
此刻他站在自家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冷三明治,看着冰箱上七歪八扭的字条,眼睛突然有点酸。
他蹲下来,轻轻把女儿手里那支还沾着墨水的羽毛笔抽走。
维奥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爸……你的标题不够劲爆……”
巴拿巴斯笑了。
他把三明治放在茶几上,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女儿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羽毛笔,在女儿刚写的那张纸条下面加了一句:
《独家后续:古费主编已到家。三明治已买。明天早餐有着落了。》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维奥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冰箱门上有两张字条。
一张是她自己写的。
另一张上面是她爸的字迹——密密麻麻、又急又快,每个字母都像是赶着去投胎——写着:
《本报特别报道:古费小姐今日获得独家早餐,含吐司边及三明治内馅。据悉,这是本周第三次发生此类事件。本报将继续追踪报道。》
署名不是“巴拿巴斯·古费”。
而是“首席读者”。
维奥拉盯着那个署名看了三秒钟,然后把两张字条都撕下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枕头底下。
不是因为她觉得丢人。
是因为这是她收藏的第一份“联合报道”。
后来她枕头底下的字条越攒越多。
有她写的《今晚吃什么?答案是:不知道》。
有她爸回的《紧急通知:已由芭芙娅夫人转交晚餐》。
有一次她写了《魔法部又出幺蛾子了——我说的是我爸办公室,不是真的魔法部》,下面她爸补了一句:《此报道尚未经过事实核查,本报保留追责权利》。
还有一次她写了整整一版关于“巴拿巴斯·古费连续第七天晚归”的深度报道,她爸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古费小姐,你想过自己办一份报纸吗?这样就不用只盯着我一个人写了。》
维奥拉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嚼着吐司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自己办一份。
这主意不错。
厨房窗外,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妈妈的独属印章。
维奥拉放下吐司边,伸出手去。
——她当然不知道,几年后的某一天,她会在一个叫霍格沃茨的地方,真的办起一份属于自己的“报纸”。
只不过不是纸质的。
是用声音的。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先看看这封信里说了什么。
顺便把最后一口吐司边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