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嫘祖的命令,朔姯那日倒下之后便被禁足在有熊中安心修养。有碧蝶蛊虫在,伤病好得极快,但灵力恢复则特别缓慢。那晚因为太过劳累,她全然没留心屋中物件的变化,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发现在自己屋中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锦盒。
那锦盒上有着她多年未见的烛照幽荧图腾——那是五毒地下祭坛的图腾,也是需用圣女的血催动的机关。但圣女之血却不像普通血脉,它凭借灵力和魂魄相传,如今她魂魄未散,倒是走了捷径,催动灵力便打开的锦盒。
里面只盛着三枚已然成熟的小小蛊虫,却让朔姯眼前一亮。
那是五毒教毒经心法的三大蛊——夺命蛊、枯残蛊、迷心蛊。
这三蛊对蛊虫并无要求,只要是足够强壮的幼虫皆可制蛊,但过程中的危险程度太高,幼虫极其容易死亡,更容易陷入暴走。要是蛊虫死了倒还好,但若是暴走,总要波及到周围的生灵。再者,就算成功了,因为没有浓度极高的引,所得的蛊虫可用性并不高,毒性也不强,根本无法用在实战中。
这三枚蛊虫却要比引还要厉害。它们的引不是对虫,而是对人。
五毒教就算看上去再民风淳朴,也是被中原江湖人士看做邪术的教派,教中弟子将蛊虫化入自己身子的不在少数。特别是毒经一派,本来需要准备的蛊虫就多,而这三蛊又总是频繁用到,不少毒经弟子图方便都冒着被蛊虫吞噬的风险将三蛊化入血肉之中。
她心里很明白这三枚蛊虫的来历。
除了自己的师父曲洛泠,她实在想不出谁还会把这个交给她。如此一想,晏争会活下来,会跨过时空的阻拦来到这里,背后想必也有她的手笔。
她如何得知自己的所在?她究竟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她既然能将一个灵力并不丰沛的人送到此处,为何她自己不能出现?
种种疑问盘绕在她的心头,却无从得知其中的原由。
蛊虫的吸收必定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现下她身体尚未康复,也只得作罢。
当她已经有足够的体力自己到处走的时候,巫炤与嫘祖已经启程回了西陵,缙云则已经成为了饕餮部的将领。守城那日,他的骁勇让为援军争取了时间,更是护得仍在后撤的普通城民,本就立了威信。而后的战役中又战无不胜,而且速度极快,为有熊人称道。至此,“有熊战神”的名号也逐渐传开了去。
数月后,从西陵来的使者送来了一柄剑和一支笛。
“太岁?”朔姯笑道,“口气真的不小。”
缙云毫不在意地反问:“有人能打得过我?”
朔姯吃了一瘪,只好转移话题:“你今天还要和姬轩辕去见那广成子吗?”
“嗯。”缙云显得很不耐烦。
这是当然的,他一向对阵法之类神怪的东西没有兴趣,更何况这广成子每次去还偏偏要拉着他和姬轩辕一起修仙。
“怎么了?”
“你要是每次去的时候都被人说‘我看你骨骼清奇,何不和我一起脱离这凡身,做个有千年寿长的仙者’,你未必不会烦。”缙云头都不抬,一心一意地擦着手中的太岁。
朔姯半开玩笑道:“有这么好的事?我倒是想去见见那位仙长了。”
“人修得自己足矣。”
“是吗?”她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那仙神所居住的地方,轻声道,“我倒是想...”
她的声音模糊不清,但缙云却觉得不对劲:“怎么?”
“这次我和你们一道去吧。”
崆峒山离有熊并不近,但山路倒是很平整,到达山顶也并不困难。
“没想到你也会想要来与广成子求仙问道,”姬轩辕微笑着,“我以为巫之堂出身的你应该没什么兴趣才对。”
巫之堂只信自己,只信强大的力量。这点他很清楚,就连巫炤和嫘祖也对他找广成子一事颇有微词。他也没有为自己开脱和辩解,其中的种种意图并不与自身的修道有关。广成子一派以修仙为道,算得上是人间与神仙联系最为密切的人物。人族虽然自从蚩尤、龙渊、天尧之后对神仙颇有微词,但不可否认在蚩尤与神族敌对之后,神族便是人族最安全的同盟。再者,他对仙法确实有些兴趣,听来以防未然也并非坏事。
“我是没什么兴趣,但是如果是修仙之人,我倒是想来问些问题。”
“哦?”姬轩辕来了兴致,“广成子仙长岁数悠长,见多识广,来问他确实是一个好选择。只是,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让你都想不明白?”
朔姯只顾着走山路,不再回话。
崆峒山算不得高,却是少见的清净之地。与她过去见过的大多山峦一样,这里也皆是宛如刀锋般冲入天空的峭壁,一个个刀片从云层中刺出,这是大地在向无穷的天空无限的挑战。劲松从石缝之中伸展开,将自己有力的灰枝探向更高处,触及那飘忽的云气。而天地之间只剩下潺潺的水声,细小的溪流从石间流出,冲刷着石砾,宛如一曲编钟。
正看着,那山路却到了头。
老人站在山顶那棵松树下静静地坐着,见两位熟人的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顿时笑道:“这次我们有一个生面孔来了。”而后他又觉得不对,那女子身上却有一种令他仙身都感到需要敬畏的东西,不禁正襟危坐起来:“不介绍一下吗?”
“不必。此行跟随两位来,不过是想问仙长一些问题。”
“愿闻其详。”
朔姯绕过站在前面的二人,作了一揖,问道:“仙长可知,蒙灵一族。”
广成子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看来您知晓其中的一二事。”
广成子道:“可否请二位暂且离开片刻,我想与这位大人单独谈谈。”
缙云正向上前阻止,却被姬轩辕拦下,几乎是半拖着将人带下了崆峒山的最高处。
“你怎会知道蒙灵一族?”广成子见人已经离开,才露出了疑惑,“就算是在龙渊之时,已经少有人知晓蒙灵族的存在了。就算是我,也只是零星从仙神口中知晓一二。”
“既然已经将人支开,我也不再瞒着仙长了。”朔姯垂眸道,“我曾是蒙灵一族的人。”
“曾是?”广成子平静的脸上总算出现了除了笑容外的表情,“可据我所知,蒙灵族已经消失了许久。在很久以前,甚至在蚩尤时期以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你又如何得知自己是蒙灵一族的人?”
朔姯抿唇,艰难道:“我从未进过轮回井,反倒更像是直接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这个灵魂在此之前已经经历了两个甚至更多的生命了。”
广成子面露难色:“我所知也不多,只是在与其他仙神的对话中道听途说罢了。”
“没关系,知道多少都可以。还请仙长告诉我。”
老人叹了口气:“创世神火熄灭时曾留下一缕分灵,分灵陷入沉睡,在创世神火重燃之后将之遗忘在了人间。千年之后分灵被信仰创世神火的一族唤醒,依附在他们身上。即使是分灵,也并非人族能够驾驭的力量。这一族随后便人间蒸发了。”
“可是,”她打断老人的话,“据我的推断来看,我上一世所在的蒙灵一族,要在‘现在’之后。”
“创世神火赋予了他们穿梭时空的能力,但是这种控制不他们受控制。仙神中也有其他信仰创世神火者,他们说这一族被困在了无尽的轮回之中。”
“无尽的轮回?”
“这股力量从一开始划破了数个时空之间的阻碍,将蒙灵一族带出了轮回。但是万事其本质都是一致的。在不同的时空,创世神火的力量也不能未被世间的规律——万物皆有始有终,他帮助你们的三魂七魄永生不灭,却无法让你们在每个时空中久留。我所知的也只有这些了。”
朔姯了然。
人族贪婪地略取力量,却将之成为追逐信仰,最终自食恶果。
可是,为什么自己丝毫没有这样的记忆呢?
“我知道这之中有了矛盾,就是你。”广成子蹙眉,“看来你不仅脱离了那个被胡乱串联在一起的世界,还进过轮回井,至少是在你记忆中第一次出生之前。”
朔姯起身,再作了一揖,艰难地吐出那口气:“多谢仙长解惑。”
“你依然在疑惑,你在疑惑自己到底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确实,”朔姯笑道,“但真要这么说的话,世间万物不都处在疑惑之中吗?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不如先做好当下的事。”
“回见了,仙长。”
——
“谈完了?”缙云本来就烦来见这老头,如今再看除了自己都似乎对修仙有兴趣,不免更加烦躁起来。
朔姯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道:“是,往后的课我就不听了,在此处等你们就好。”
“我倒是好奇你所请教的蒙灵一族之事,但看你这个样子大概是不会同我们说了。”姬轩辕嬉笑的语气中藏着的猜忌逃不过朔姯敏感的神经:“不过是一些神话故事,不值一提。”
目送着他们走上峰顶,她才得以静下心思考其中的关联性。
她所经历的第一世是远在苗疆的五毒教,教中有一脉被奉为祭司,掌管着地下祭坛,她的师父——曲洛泠便是其中一员。而后这一脉被乌蒙贵控制,她也沦为了天一教的“圣女”,而非蒙灵族的“圣女”。
她所经历的第二世是同处苗疆的蒙灵族,族人崇尚世界最初的混沌形态,希望自己与混沌融为一体,看来并不是多么高尚的信仰,反倒像是为了逃脱而使用的下下策。
那么她被当做神明般的存在,多半是因为她自己是打破轮回关键。
可她完全不明白自己该如何做。
曲洛泠必然是蒙灵族的人,甚至不惜将晏争的魂体带到这个世界,解开她的心结,给她送来蛊虫...
真的只是蛊虫这么简单吗?!
更何况如果是曲洛泠在其中操作,那么她来到“蒙灵族”中并非偶然,反倒像是专程送她去的。
“对了!”她恍然,“是混沌之门。”
穿越时空谈何容易,直接到达现在的时间点过于困难,曲洛泠大概是想通过混沌之门而将她传送到混沌之门存在的时间点,借助留她身上的定位再来到这里。
那么曲洛泠从头到尾就一直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发生!
她不禁捏紧了拳头。
而她,却无动于衷。
女主对族人抛给自己的责任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她意识到曲洛泠对剑三世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却无动于衷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师父相比黎民百姓世间大道更在意的是寥寥数人的一族的生死,从此以后她潜意识里就已经将自己的师父列为杀人凶手中的一个。
(小声bb:我并不赞同这种看法。)
另外一点就是一定要强调的,女主虽然被大义感召,但本质里并不是一个重大义的人,可以说她曾经很多举动的出发点是:晏争会这么做。现在,并不相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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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