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晏争,在忙什么呢?”
有力的手臂像是使了战场上砍下敌军头颅的劲儿一样,震得我的肩膀生疼。手中的笔也应力脱手,墨汁四溅,在没写几个字的信笺上留下朵朵黑色的梅花。
“诶!好小子,写信呢?”我正想去伸出手去收起信笺,他却更先我一步,“让我看看写给谁的...哦,不错啊,晏争,小月...听起来是个女孩的名字。你可以啊,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下手倒是挺快!”
“哦?晏争这小子的?”
“写了什么?写了什么?”
聚集的人愈加多了起来,我赶忙给了阿诚一拳。他吃痛地捂住腹部,手一松信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靠,你小子还真的下重手啊?嘶...痛死老子了。”
“哈哈哈诚哥你看起来挺壮,没想到这么不禁打!”
“就是就是,真不明白你上战场怎么这么猛的。就这...你就痛成这样?”
众人纷纷笑起了阿诚,是我脱身的好机会。
“滚蛋,你行你来挨杨将军的徒弟一拳?”阿诚一手揽过我的肩膀,“有啥不好意思的老弟?你有个相好又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和我们说说了吧?我们还准备着一结束就喝你的喜酒呢,兄弟们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就等着你大喜的那一天呢,是不是?”
真亏他能用人的生命开这种玩笑...
“就是!”
“阿争,不是我说。就你们这磨叽的,换作我,早该看好日子置办彩礼了。”
“你可别说,我怀疑这小子现在连心意都没告诉人家姑娘呢。是吧,阿争?”
随后又是一阵大笑。深夜的军营本不会这般热闹,只是近来战事吃紧,本来就是众人最为劳累紧张的时期,想必阿诚也是为了让大伙儿放松些,才逮住我来开玩笑的。
他就是吃准了我不会生气。
只是我这时候还真的有些笑不出来。
“怎么样?晏争?说说呗?”
我叹了口气,敌不过他们的一阵追问,只得盘腿坐下来,等待他们的审问:“你们想从哪开始听?”
“哟!还挺有料?那就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你俩...咋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她师父是我师父的朋友,以前经常来天策府,她在草场迷路了,我又正好在那喂马,然后就认识了。”
“喂马也能碰上一个相好?我以前天天去喂马咋就没碰上呢?”
“你要是长得跟晏争一副‘祸水’模样再说吧!”
我笑笑,继续道:“我见她迷路很着急的样子,还想着怎么哄好她,当时手边刚好有筐皇竹草...”
“一见面就送马草?阿争你可以啊!”
“滚滚滚,哪有一上来就送马草的,活该你现在还没追到老婆。”
众人纷纷笑起来,端着劣质的粗酒喝得起劲。
“初见,零分,好吧?”阿诚丝毫不给面子地给我伤口上撒盐,“那之后呢?就你这张脸我看桃花很盛啊,怎么,那女的不买账?”
“何止是不买账...”我越想越心累,“她就...挺木讷一个人。”
“哦?你上次去七秀坊都把那儿的姑娘迷得不行,人都学着小七姑娘追到天策府来了;居然还有不买帐的?这娘们儿挺行啊!”
是挺行,对任何事物和人都没有兴趣就是了。
“得,我看你们啊,不仅你够傻的,那女孩也憨得可以。”阿诚猛喝一口,狠狠地锤了我一巴掌,“你这不行啊!都没啥爆点,这酒还怎么喝?”
“就是!”
“来点猛料啊!”
“就都给你摆了,你故事不到位可不行。”
“你们还让不让我写信了...”我苦笑道,“再不写明天出发了就不知道啥时候能碰笔了。”
“就一条,说完了就放你走。”阿诚竖起了一根指头,“你怎么动心的?你这人桃花运这么好,怎么看上这么个憨憨的?”
我不是很高兴他们说她傻,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只好随他们去了。
“应该是...”
我想不起来了。
最后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胡说了一通后就转身离开了。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敷衍我们!最后一个,真的最后一个!她现在在哪?”
我突然有些哽咽:“我还是别说了...”
“不,就这一个!”阿诚大概是看到我为难的样子以为有猛料,拉着兄弟们继续追问着。
我想躲又躲不开,只好轻声答道:
“睢阳。”
他们顿时不敢出声了。阿诚被吓得不轻,颤颤巍巍道:“哪儿?”
“睢阳。”我叹了口气,“就是我们马上要去的地方。”
气氛一下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没再做声。他们很清楚,睢阳现在已经等于一座死城了。
阿诚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轻拍我的后背:“没事,兄弟。她一定没事。”
我也想相信她没事。
嗯,她一定没事。
想像这样说服自己,但是理性却一次又一次占了上风。
睢阳城破,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天策战乱平息的时候,她那本应该已经死去的师父与那本就不知道逃到何处的师爹赶来,救了他与他师父一命。他欢天喜地地写信去睢阳,可是一直没收到回复。在作战计划制定会议上才知道睢阳七千兵力守了一个多月了。
而到了年底,睢阳城破,也没有收到回信。
年底腊月,粮尽弹绝,怎么可能守得住呢?
可我还想固守着那一丝希望
——她,天一教无论如何也想要夺走的圣女,怎么可能会葬身“人世”?
可事实是残酷的。
残酷到我们攻破睢阳城后第一幕看到的便是满地的尸体与挂在商市最高的牌坊上的一排头颅。
我们来晚了,几乎所有头颅面容都腐烂得认不出是自己的哪位同僚了。
但有一个例外。
在靠近中间的位置上,有一颗相当完好的头颅。即使血液已经流干了,但她的容貌依然清晰可认。
寒冬的风就这么灌入我的衣服里,冻得让我的呼吸都冰在了肺腔里。
“我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有剧毒,你不用担心我。”
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见她摔倒磕伤了膝盖,想要为她上药时却冷不丁得了这么个回答。
每一滴血都有剧毒,以至于死后尸体都没有任何生物想去触碰。
“晏争...”
我一步步走近那个牌坊,仰头看着她的头颅。
她闭着眼,好像没有任何痛楚的样子,仿佛安静地睡着一般死去。
她看上去还是同以往一样,那么安静,那么“超脱世外”,那么冷淡,那么...
仿佛下一秒她的眼睛就会睁开,迷迷糊糊地问我:“阿争?现在什么时候了?”
“晏争,你...”
明明她的头保持得那么完整,比起旁边那些将士守官们要好得多了,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像被细绳捆了一圈又一圈,硬生生勒出了血一样疼呢?
我最后实在站不住了。脚好像灌了铅,身子也不听使唤,就这么跪在了尸体中间,仰着头号啕大哭。
最后我是怎么回到军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听燕军那个精神有点问题的巫师说,她的身体被割得四分五裂,早就不知道被他们丢到了何处。
“那娘们儿还被...”
阿诚瞪了那人一眼,示意他不必再说得那么细节。
“没事,说吧。”我拦下他,“你说吧,我想知道。”
那人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笑道:“囚特格尔。”
“什么?”
“囚特格尔。”那人贼兮兮地眯起眼睛说,“是至高无上的...魔神。她是被中原人玷污的圣女,我们请求囚特格尔折磨她!她就...这么被吊着,不着寸缕,啧,不得不说这西南娘们儿的身材还挺不错。”
“哐”地一声,他被打得直撞向墙壁。我死死地捏着他的头,将他往墙里推。
“咳...咳咳。这么生气?还有更劲爆的呢...咳...魔、魔神有一万个心脏、一万条命!这样不是更好...?不管怎么行刑,她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活’过来,就算化成烂、烂泥,她也还在那里感受着痛苦...!”
他却说越兴奋,在我的掌力下仍手舞足蹈,仿佛对着他们疯狂的信仰顶礼膜拜:“我们就用那个,叫什么?啊,对,你们中原人的筷子,一下一下...就这么把她的心捅穿了...”
我又给他一拳。
“哈哈哈哈...生气了...!生气了好啊!生气...有什么用?”
“她...被你们...”
“是哦!”那人笑道,“好不容易能有这么一个要我们行刑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她被我们一下一下,活着的,活着的哦,捅死了...”
我抓着他的头狠狠地撞向地面,声响很大,仿佛地板要被我撞塌了。他的头出了很多血,人也没了意识,可那一抹笑还挂在嘴边。
“生气...有什么用?”
我回味着这句话。
确实没有用了。
原以为天策危险才把她迷昏了拜托友人带走,没想到最后自己活下来了,送出去逃命的反而死了。
还死得如此残忍。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嗯,军爷活着,她所以为的遗憾不是她的遗憾,而是她所遗憾的人的遗憾。
他们两个人一辈子都没把话说开。朔姯是不可能有胆量打开那封信的,她默认晏争已经死了,所以她最后关头想着的是“所归同处”;但实际上晏争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只是,就算有机会再见面,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所以,两个人的遗憾大概就成了旁人的遗憾了吧。
应该还有两篇。军爷的番外写得特别爽,大概是因为全是刀子吧(被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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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番外 她死后的世界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