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靠岸,幽灵将昏昏沉沉的阿黛拉抱起走入一个安静的小房间,将她放在船形床上。
“阿黛拉,你暂时住在这里。我去准备新的房间和家具,再过不久,你就能搬到那里去。”
说完,他从五斗橱里拿出一条大毛巾和一套柔软的衣物让她替换,然后就出去了。
这也是一条黑色绸缎睡袍,只不过比她的那条多了圈蕾丝点缀的边缘。阿黛拉顺着自己的生活本能,用毛巾将自己擦干,勉强脱下湿漉漉的衣物和披肩,换上新睡袍。
浑身燃烧似的从冰冷变得滚烫,在混混沌沌的大脑中,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发了热病,双腿一软,栽倒在铺着羊毛垫的床上。她的手指死死抓住床单,胸膛轻微而迅疾地起伏着。在高温和窒息的双重拷问下,阿黛拉将头紧贴着床单,不住喘息热气的惨白嘴唇痛苦地咬住下唇,慢慢抿出一个狂放的笑容。她将这种身体的折磨转化为了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快乐——她将要死了,死在这样黑暗寂静的地下,身旁甚至还有一个幽灵陪伴。
她想要一副棺材,她需要一副棺材。
阿黛拉歇息了一会儿,呼吸不再急促,尽管热度仍在炙烤她的身体,但她已熨帖地适应了高热。扶着独脚圆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圆桌上有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椅子背上搭着花边针钩织物,博古架上置有船模、珠贝,还有一颗巨大的鸵鸟蛋。
温馨的不像是一个幽灵会生活的地方。
她绞尽脑汁,试图思考出原因,但是混沌的头脑扼杀了她的一切思想。她凭借最直率的想法,推门而出,呼唤幽灵。
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她扑上去,幽灵赶忙接住她。
“幽灵先生,您平时就是住在这里吗?”
幽灵摇摇头:“这里平时没人住,用来放我母亲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发热产生的幻觉,当幽灵说到“母亲”时,她感觉他的身体打了个颤。阿黛拉拖着懒散的长调,含混地问他:“那您平时住在哪里?”
“在另一个房间。”
“带我去看看。”
幽灵高兴而顺从地携她去他的房间,他只觉得阿黛拉的爱充满热情。
她又迷迷糊糊听见,那好听的声音在嘟囔着“感谢上帝”之类的话。
她一迈进这间房,脑袋里的混乱仿佛被驱散了一刻,冰冷的清醒唤回了她的理性。墙上挂满了黑色的幛子,房间当中,有一个垂挂着红色织锦缎帐幔的天篷,天篷下面是一具打开的棺材。[1]
阿黛拉一下松开揽住他胳膊的手,冲着棺材而去。她倚在棺材边,裙摆像花瓣一样铺在地上,她痴痴地抚摸着木质边缘,轻声问:“您平时就睡在这里吗?”
幽灵从她身后蹲下,抚上她的双肩,点点头:“生活中的一切都必须去适应,连来生都一样。”[2]
阿黛拉转过头,拉住他的手套,眼中含有热切:“能否让我睡在这里?”
幽灵吓了一跳,他的语气十分急迫而热烈,反复确认:“阿黛拉,你确定吗?你确定要和我一样,睡在这里吗?你看清楚,这是一副棺材!是活人不会去沾染一丝一毫的地方?而你却想触碰它,甚至睡在里面吗?”
阿黛拉笑着点点头。
幽灵抑制不住激动,他已不再怀疑阿黛拉对他的爱情。他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然而这样亲密的接触让他发现阿黛拉身上不正常的高温,于是幽灵立马否决:“你在发烧,这就不适合睡在这里面,来吧,今晚还是睡到放着我母亲遗物的房间里去。”
阿黛拉执拗地摇摇头,下颚抵住长板,不肯放手。
幽灵无可奈何,他不想违背阿黛拉的一切想法,也不想加重她的病情。他顺从了阿黛拉的愿望,但是要重新布置这副棺材。在棺底铺上厚厚的鹅绒垫,在两侧长板和前后挡板都用羊毛毯裹上。
阿黛拉发着烧,在旁边不满地看着幽灵的动作,她认为这样就不是一副棺材了,只是一张凹陷下去的床。
幽灵亲昵地哄着她:“亲爱的阿黛拉,等你的病好了,我就把这些撤去,让你高高兴兴地躺在这里面…”
他止住话头,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他睡觉的地方,更是一副棺材。里面装着的应该是一具尸体,而不是他的爱人!
而阿黛拉等不及了,她迫切地躺进棺材里,将两只手搭在小腹上,像她参加过的葬礼上看到的尸体一样,安详地闭上双眼。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感受到一种接近永恒的宁静萦绕在身体周围,可以完全放松身心,任由黑暗摆布自己的身体。
幽灵看到她闭上的双眼,心中涌上一股恐惧,生怕她一睡不醒。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摇醒她。
阿黛拉不满地皱起眉,高烧已经让她双眼迷离,她呵斥道:“幽灵,我正要去你的归处,你为什么打扰我的安眠?”
幽灵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道:“阿黛拉,你发了高烧,我去给你配药,喝下它再睡。”
他温和的关心柔顺了阿黛拉的态度,她“嗤”地笑了一声,抓住黑袍子:“幽灵原来也要吃药吗?您简直像个人类!不过我不要紧,生病是一条将我引入冥界的好手段,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啦!”
她的语调全部黏连在一起,整个人像个小孩子似的单纯向幽灵显摆她的欢欣。
幽灵没有在意她的话,生病的人,尤其是发高烧的人总会胡言乱语,说出谁也理解不了的话。他看着阿黛拉的脸,那颗早就坚硬得宛如岩石的心脏瞬间变为清澈溪流,唱起世界上最美妙的乐曲,这首乐曲的名字就叫做“爱情”!
他连拒绝阿黛拉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幽灵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更加柔和,他本就是操控声音的大师。天使般的嗓音低低地响起:“那你睡吧,我去倒杯热水给你。”
彻底没有清醒意志的阿黛拉也不知道他在
说什么,随意点点头,朝发出天使般声音的面具落下一个亲吻,就脱力地躺下了。
幽灵动作很快,他去另一个房间配了副药,加在热水中。他扶起阿黛拉的肩膀,将水杯靠在她唇边,诱哄道:“亲爱的阿黛拉,喝下去,你会好点的。”
阿黛拉下意识张开嘴喝,少许水从唇角流下来,幽灵伸手接住漏出来的水,防止打湿她的睡袍。
幽灵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妥当,放好杯子就回到棺材边,靠着棺材静静注视着模样恬静的阿黛拉。他的心从未如此充实过,他愿意每天对上帝祈祷,陈词他身上的每一条罪孽,每天用一千条带荆棘倒刺的鞭子抽打,来换取以后能像今晚一样的每一天的幸福。
他在心里盘算着,得在地面上置一处房产,让他能和阿黛拉像普通人一样在阳光下生活。这里太阴暗了,充满湖泊带来的潮湿,如果没有每个月的捕鼠人,老鼠还会到处乱窜。他每个月从歌剧院经理那里获得的20000法郎报酬,所积累的庞大财富足以使两人过上无比充足的生活。
他越想越高兴,忍不住低低笑出来,沉浸在美妙的未来畅想之中。他会经常和阿黛拉散步,做世界上相爱的夫妻都会做的事情…
等等!他该为能够出门做点什么!
幽灵掀起面具一角,摩挲面具下的脸,下颌紧张地绷起,面部抽搐:他不能以这副尊容出门,他必须赶紧做出适合的脸孔,让自己获得与阿黛拉在阳光下散步的资格。
金色眼睛里头迸出怒火与怨恨的火花,让人毫不怀疑,这个人过去与未来所犯下的罪行,就和面具下隐藏的脸孔一样丑陋,他的灵魂早就堕落成了魔鬼,期待天使引导他弃恶扬善,不如期待一个乞丐第二天变成富翁。
但当他的眼神触及阿黛拉时,怒与恨转为深沉的爱慕。
他脱下手套,露出瘦骨嶙峋的指节,轻轻抚上棺材中人的睡脸,低声道:“阿黛拉,我既不是幽灵,也不是死神,而是一个用灵魂来爱你的人。我的名字,是埃里克。”
[1][2]节选自原著《剧院魅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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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