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此人果然还是我那个传闻中凶残暴戾的父亲,何事秋。
别家父子阔别重逢,即便不抱头痛哭,也该有道声“安好”的罢?怎地到了我这里,就是枪管子伺候?
我心里忍不住编排,面上却不敢再显露分毫。下巴被那枪管硌得微微不适,我缩了缩脖子,视线避开他,落回雪地里那破碎的怀表上。那是我在柏林时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跟了我好几年,表盖上还刻着我名字的缩写,就这么碎了,到底有些心疼。
我想着还是先把这老伙计捡起来再说,可刚一低头,手臂微微伸出,指尖还没来得及触到,下一刻,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地腾空而起。
“哎——!”
我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稳住自己,手指便攀住了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军装呢料冰冷的质感,以及那之下肩胛骨硬朗而结实的线条。
他竟然直接手臂一揽,将我拦腰抱了起来,那动作轻松得仿佛我不是一个一百好几十斤的大活人,而是一袋刚买的白面。我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甚至还低下头,用军靴尖踢了踢雪地里那堆怀表碎片,将它们踢得散开了一些,然后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碎了正好,省得你一天到晚惦记你那柏林时间。”
这是什么清奇脑回路?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挣扎了一下,想从他怀里跳下来。可他那两条手臂就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挣了几下,徒劳无功,只得无奈道:“那也别这样啊!我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光天化日……呃,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被您抱着……成何体统!”
何事秋闻言,低头瞥了我一眼。火光跳跃间,我似乎看到他削薄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手臂掂了掂我的分量,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斤两,然后语气带着点玩味的嘲讽:“你有一米八?毛长齐了没有就在这儿充大个儿?”
我:“!!!”
士可杀不可辱!男人怎么能被说没有!
我涨红了脸,正要反驳,他却已不再给我机会,抱着我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他那群肃立的骑兵走去。步履极稳,抱着我这么个大活人走在雪地里,气息都未见丝毫紊乱。
好吧,我承认,方才又是撞又是摔的,身上确实有些疼痛,这会儿被他这么抱着,倒是不用自己走路了。
我无可奈何,干脆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抱着。反正挣扎也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
我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回头望去,那列燃烧的火车已在远处缩成雪原上小小的一粒朱砂痣,猩红刺眼,浓烟滚滚而上,融入灰色天幕。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白,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冷得彻骨。可他的怀抱却是暖的,玄色披风将寒风隔绝在外,胸口的温度透过几层衣料传过来,熨帖在冰凉的脸颊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我却在他看似强横无理的怀抱里,诡异地寻到了一点摇摇欲坠的安定感。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我已经记不清的午后,他也曾这样抱过我。那时候他的肩膀还没有这么宽,手臂也没有这么有力,但那种被包裹被保护的感觉,却是一样的。
何事秋抱着我,几步便走到他那匹神骏的黑马前。那马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皮毛在火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正不耐烦地用前蹄刨着雪地,鼻孔里喷出团团白气。
他单手稳稳托着我,另一只手松开缰绳,在马颈上轻轻拍了拍,那马便安静了下来。然后手臂一送,便将我稳稳当当地安置在了马鞍前侧。
我还没来得及坐稳,他便已翻身跨上马来,坐在我身后。刚一坐定,缰绳一抖,便将我整个人圈进了他的势力范围之内。紧接着,那件毛呢披风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唔!”
我眼前一黑,鼻尖撞上他胸前冰凉的铜扣和粗糙的呢料,一股子冷冽硝烟混着旧皮革的味道灌进来,差点把我闷过气去。
这哪是挡风,分明是谋杀!
我挣扎着想将脑袋探出去透口气,却被他按了回来,手掌压在我后脑勺上搓了一把。
“老实待着,”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穿透风声与远处隐约的哭喊声,清晰地落进耳朵里,“风大。”
我动弹不得,只得在心里哀叹:十年不见,此人似乎霸道更胜往昔,简直蛮不讲理!
马蹄嘚嘚,踏碎了一地的冰雪与月色。
一行玄衣黑马,疾驰入京。
城门早已关闭,但马队并未减速,径直朝着西侧一处较小的门洞驰去。到了近前,我才看清那里早有几个人影等候着,见我们到来,连忙推开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马队鱼贯而入,马蹄踏在城门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狭窄的城门洞里回荡,激起一阵空灵的回音。
穿过城门,北平城的面貌便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这是我记忆中的北平,却又有些陌生。街道是灰扑扑的土路,被往来的车马碾压得坑坑洼洼,积雪与泥土混杂在一起,被踩成一片泥泞。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大多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平房,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栋西式的小楼夹杂其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电线杆子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上头缠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
路灯是有的,但隔得很远,光线昏黄暗淡,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更多的区域,便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夜已经深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一辆黄包车拉着客人匆匆跑过,车夫的脚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路边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卖夜宵的小摊,馄饨摊上冒着热气,在寒风中袅袅升起,又很快被吹散。摊主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我们这一队人马经过,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街角巷口,不时能看到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着烟,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腰间都别着枪,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还有一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扛着枪,在街道上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就是北平,我曾长于斯,却又阔别了十年的地方。
马队在城中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镶着黄铜铆钉,两侧各蹲着一尊石狮子,龇牙咧嘴,威风凛凛。底座上还残留着积雪,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门楣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大帅府”,铁画银钩,带着杀伐之气。
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见我们到来,立刻立正敬礼,身姿笔挺。
何事秋勒住马,翻身而下,又将我从马背上捞了下来。
我双脚落地,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膝盖不由得一软,差点没站稳。在马背上颠簸了这一路,腿都麻了。
何事秋哼了一声,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马弁,手掌拍一把我后腰,半拥半揽地往里走。
进了大门,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影壁,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工艺精湛,栩栩如生。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宽敞的庭院。庭院正中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正厅。甬道两侧种着几株高大的槐树,此刻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庭院两侧是回廊,红漆柱子,雕花栏杆,廊下挂着灯笼,将整个庭院映照得朦朦胧胧。有几个仆人模样的人正匆匆穿行其间,见我们进来,连忙垂手侍立。
穿过庭院,走上台阶,进了正厅,厅里烧着地龙,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正厅的陈设颇为考究,紫檀木的太师椅,大理石镶嵌的屏风,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些名家。正中案上供着一尊关公像,铜铸的,威风凛凛,面前还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候在廊下的是一位熟人,陈副官。
“陈叔!”我忍不住露出笑意,扬声招呼道。
陈副官,大名陈怀恩,据说是自幼便跟着何事秋的老人了。打我记事起,他便在帅府里,大小事务料理得妥妥帖帖。小时候我满院子疯跑,没少缠着他要糖吃,要他讲行军打仗的故事,他还偷偷帮我瞒过几次闯下的小祸。在我心里,他比那个整天板着脸的何某某,要亲切得多。
陈副官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沨少爷,您回来了就好,大帅很是担心。”
我正想再多聊两句,问问他的近况,后衣领子却猛地一紧。
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我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一仰,险些摔倒,何事秋竟像提溜小鸡崽儿似的,面无表情地把我往屋里拖。
“哎!大帅!何事秋!你等等……”我徒劳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抓,却根本挣不脱他那无情铁手。狼狈回头想向陈副官求助,却见他老人家正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依旧带着微笑。
我:“……”
得,靠人不如靠己啊。
何事秋一路把我揪进旁边的一间厢房,这才松开了手。我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揉了揉被他揪得发麻的后颈,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间厢房比正厅小一些,但同样陈设精致,暖意融融。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架子床,挂着青色的帐幔。窗前是一张书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墙角燃着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刘大夫。”何事秋扬声喊道。
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药箱,想必就是刘大夫了。
他向我行了一礼,便走上前来,替我检查伤势。
其实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大碍,除了额头上撞了个包,手腕在跳车时扭了一下,还有些擦伤之外,也就是在雪地里冻了半天,受了些风寒。
刘大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替我诊了脉:“大帅放心,沨少爷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只是受了些风寒,待老夫开几副药,喝下去发散发散就好了。”
何事秋站在一旁,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听着,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刘大夫便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候在门外的下人,嘱咐了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便告辞退下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便只剩下我和何事秋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暖烘烘的,让人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慵懒。我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看到何事秋靠在桌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一股低气压,差点冷得我一个激灵。
我:“?”
他沉声开口:“偷偷跑回来干什么?嗯?长本事了?”
开始兴师问罪了,我挺直了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我回我的国,我的家,这也不行?”
“读书读傻了?”他冷哼一声,“如此时局,你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