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零年,岁在己未。
西伯利亚的雪原是看不到尽头的白。
列车如铁龙,在无垠的荒原上蜿蜒前行。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震酥了。
窗外是茫茫的雪,天地之中只剩下这一种颜色,让人恍惚以为已身不在人间。
偶尔有一片稀疏的白桦林掠过,树干瘦骨嶙峋地立在雪中,再远些,便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天与地的交界处,一道模糊灰线,将世界分成两半。
一半是铅灰色的苍穹,一半是惨白的雪原。
车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煤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铁皮炉壁的缝隙漏出来,将周遭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甚至有些燥热。
烟草与伏特加的味道,发酵出一种叫人昏昏欲睡的沉闷。头顶油灯随列车晃动轻轻摇摆,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幅幅流动的剪影。
对面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日本人,板着脸,手里捏着一本英文杂志,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那片茫茫的白,不知在想些什么。再过去几个座位,是两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看打扮像是哪家使馆的家属,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掩嘴轻笑。
我坐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手里摊着一本德文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是几年前在柏林一家旧书店淘来的。
已经看了大半,此刻正读到维特在冬夜独自徘徊的那一段,可眼睛盯着那些字母,脑子里却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离家数载,如今真要回去了,心头反倒空落落的,像这窗外的雪原,茫茫一片,被这车厢里的暖意和窗外酷寒撕扯着。
我叹了口气,将书合上,搁在膝头。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望着那片朦胧的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玻璃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In der Fremde, in der Fremde......”
海涅的一首小诗,写的是游子思乡的情怀。
我没有写完,手指停在半空,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慢慢模糊,又重新被水汽覆盖。
“嘿,年轻人,写情诗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乘务员,圆脸,络腮胡,一双蓝眼睛亮晶晶的,正咧着嘴冲我笑,说的是带点口音的德语。
我笑了笑,也不辩解。
他耸耸肩,提着水壶往前走了,边走还边哼着一支我听不懂的小调。
我重新望向窗外,那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玻璃上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白雾。
就在这时,一阵热烈的争论声从不远处传来,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几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坐在离我三四个座位的地方。一共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西装和大衣,领口系着领带或领结,一看就是留学生的打扮。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说得起劲,脸涨得通红,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辩论。
“……德先生!德先生!你们口口声声说德先生,可德先生到底是什么?是投票?是议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在法国看了那么久,难道还没看明白吗?光有一个民主的形式有什么用?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字都不认识,你给他一张选票,他知道往哪儿投吗?”
他旁边坐着一个圆脸的男生,听他这么说,立刻反驳道:“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等着它自己变好吗?德先生不行,那赛先生呢?科学!教育!这才是根本!你看看人家德国,工业多发达,科技多先进,我们要是能把那一套搬回来,还怕国家不强盛?”
“搬回来?”另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冷笑了一声,“你说得轻巧。怎么搬?拿什么搬?你以为建几个工厂,办几所学校,就能把几百年的差距填平了?我看啊,还得从根子上改,不改制度,什么都白搭!”
“你这话就不对了,”第三个男生插嘴道,“制度和教育是两条腿,缺一个都走不了路。我在英国学了几年工程,别的不敢说,修桥铺路我还是会的。回国以后,我就打算去西北,那里最缺的就是路。有了路,物资才能流通,经济才能发展,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好起来。这就是我的实业救国。”
“实业救国……”戴眼镜的男生咀嚼着这四个字,“可是,谁给你钱?谁给你地?那些军阀老爷们,一个个忙着抢地盘都来不及,谁会管你修桥铺路?”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管!我们这一代人,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成,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后人?”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但他们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着十分可爱。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闻一声巨响。
并非雷鸣,仿若金属撕裂般,尖锐刺耳,紧接着,整列火车剧烈地一震,我被惯性狠狠地甩向一侧,额头撞在窗框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爆炸。
是从前面的车厢传来的。
尖叫声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人们此刻像受惊的熊一样嚎叫着,试图往车厢后面跑。
我看到火光从前面的车厢里窜出来,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车厢顶棚,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浓烟滚滚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痛。
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空的。
差点忘了,枪不在。
不禁懊恼,我的那把镀银鲁格,此刻应正躺在行李车厢的箱子里。
该死。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的景象却不由地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四年前的柏林,一场爆炸,同样的火光,同样的尖叫,同样的浓烟。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喉咙的刺痛,迅速扫视四周。
车厢已经严重变形,天花板塌陷了一块。但是车门被扭曲的金属卡住了,怎么也推不开。
有人在拼命拍打车窗,但那玻璃是特制的,砸了几下纹丝不动,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砸不开!砸不开!”一个商人绝望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头也开始发晕。火光越来越近,热度逼人,我好像都能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烤焦的味道。
难道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我漂洋过海去了欧洲,在异国他乡辗转了数年,好不容易回来,结果还没踏上故土,就要葬身在这片不属于任何人的冰天雪地里。
真是讽刺啊。
就在这时。
只听得一声枪响。
清脆利落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混乱,像一把锋利的刀,将空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砰!砰!砰!”
火星四溅,那卡死的窗户竟松动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带着雪与生的气息。车厢里的人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往窗口爬去。有人被挤倒了,有人踩到了别人的手,但没有人停下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也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涌去,不知是谁推了一把,我一个踉跄,整个人从窗口扑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雪很厚,很软,像一床巨大的棉被,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渗入皮肤,反而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灌满了寒冷的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
列车还在向前滑行,但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火光从好几节车厢里喷涌而出,将整列火车变成了一条扭曲燃烧的铁蟒,在黑暗中发出噼啪的悲鸣。铁轨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一条垂死的蛇。周遭的雪地被火光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连天上飘落的雪花,都像是被染了色,变成了点点火星。
乘客们四散奔逃,有的跌倒在雪地里,有的抱着行李往远处跑,哭喊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的桦树林中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而有力,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看呐!那是什么!”
我猛地转身。
只见雪中,十余骑如黑色的利箭,从桦树林中疾驰而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马匹也都是纯黑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而为首的那一骑,尤为迅疾,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眼间已冲到近前。
那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黑马,皮毛在火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四蹄翻飞,扬起漫天雪沫。
马背上的人身形极高,肩背极其挺拔,即便端坐马上,也带着一股劈开混沌般的凌厉气势。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毛呢披风,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使在这样混乱的夜色中,也亮得惊人。
他倏地勒住缰绳,□□的黑马扬蹄长嘶,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才稳稳落地。马背上的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便将那杆锃亮的毛瑟枪甩给身后紧随的随从,动作流畅如呼吸,是我曾艳羡不已的潇洒风流。
手中乌黑的马鞭凌空一振,劈啪一声,竟似将弥漫的硝烟都抽散了几分。
“是……是何大帅……”
“易武军的何大帅!”
是他,在三百米外击碎铁栓,打碎了困住人群的牢笼。
何事秋?
我突然有些心虚,忙低头,又忍不住拿余光偷偷觎他,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行伍特有的悍厉。
军靴踏雪的声音传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远处,列车连环爆响,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都烧成了红色。但那个脚步声却没有丝毫慌乱,沉稳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我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他正朝这边走来,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很高,似乎比我记忆中又高了几分,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将那漫天的火光都挡在了身后。
似乎开口说了什么,但正好赶上远处一声剧烈的爆炸,将他的话完全盖了过去,只看见他削薄的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未曾听清。
他站在那里。
身后是冲天烈焰,是肃杀的黑骑,是那片被染红的雪原。雪还在无声地落,落在他玄色毛呢披风的肩头,落在他军帽的帽檐上,落在他的睫毛上。燃烧的列车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摇曳的不祥橘红,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雪落。
火燃。
他踏雪而来。
十余骑玄甲骑兵如雕塑般静立其后,人和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肃杀无声。
而他就站在这一切之前,风雪环绕,仿佛是从炼狱之火与极冰之寒中同时走出的人。
我踉跄着站起身,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蓦地,怀表从震麻的手中滑落,跌进雪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表壳碎裂了,细小的齿轮从裂缝中蹦跳出来,在雪地上滚了几圈,一路滚向他沾满雪泥的黑色军靴边,被他恰好落下的靴底,无声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