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去见谁?”史蒂夫问娜塔莎。两人正沿着狭窄的街道漫步,午后的阳光十分刺眼,不过被两侧的房屋遮挡住了不少。
“某个人。”娜塔莎只是耸了耸肩,手臂上带着的环饰跟着叮当作响。
“你现在也故作神秘了?”史蒂夫的语气算不上耐心,但自从托尼失踪已经过去了天晓得多长时间,而他的心情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明媚。
“没有,只不过你知道是谁的话一定会生气的。”娜塔莎冲史蒂夫嫣然一笑,“我更希望你直接对着正主发火,而不是殃及无辜。”
史蒂夫的心蓦地一跳,那一瞬,他以为娜塔莎说的那个人是托尼,以为这一切都是托尼策划出来的。那样史蒂夫毫无疑问是会生气的,没错,但那更像是虚惊一场之后大发牢骚,而不是真正的怒火万丈。
但娜塔莎已经在摇头了,就像她清清楚楚看透了史蒂夫的心思。
史蒂夫不由紧紧攥住了拳头,直到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半月新的痕迹。
“我们算是秘密接头。”娜塔莎伸手挽住了史蒂夫,带着他转了个弯,拐进更窄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大概都是民居,成排的地毯卷成卷儿靠墙而立,还有装满水果的木筐、招惹苍蝇的垃圾袋,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史蒂夫放轻了呼吸,同时仔细聆听,从市集的噪音中分离出也许重要的那些。
陌生的语言、平淡的交谈,没有激烈的语气。一群流浪猫从阴影中跑过,向港口的方向急行军。更远的地方,车流声、喇叭声此起彼伏。开罗的交通简直比战时的欧洲还要糟糕,史蒂夫搞不懂当地人要怎么从一个地方乘坐公共交通到另一个地方还不被绕晕。
非常近的地方,有人正在检查武器,史蒂夫听到了清晰的弹夹装取、枪膛滑动的声音。
娜塔莎抓住史蒂夫的肩膀,迅速把他拉进了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屋里香料的味道非常浓郁,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史蒂夫看出一个靠墙而立的身影,手里的枪正插回枪套中。
“你们两个聊。”娜塔莎说,悄然隐入黑暗之中,“我会在附近。”
那个人低低地应了一声,而史蒂夫在看见对方身影时的猜测立刻得到了印证。他没忍住迅速上前一步,脱口而出:“巴基?”
“别激动,队长。我知道我们的上次会面不太愉快。”巴基的声音冷淡又镇定,那是冬日战士的声音,“但这一次我没打算跟你刀枪相见,考虑到我脑子里的浆糊已经稀释了不少,希望你能把这看成一个好的信号。”
说完,巴基转头朝史蒂夫看过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并不像他没有表情的脸庞一样毫无动容之色。
那双眼睛似乎饱含痛苦,却又以惊人的毅力维持着理智与平静。
“那就告诉我,你现在为谁工作?”史蒂夫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希望不是九头蛇,因为你知道的,巴基,这就是我画下底线的地方了。”
“我从未替九头蛇工作。”巴基的语调带着不含幽默感的笑意,他的口音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带着诡异的俄国腔调,“除非你给‘工作’下的定义包括被俘、洗脑然后成为没有感情的杀手。”
而这,一如既往的令史蒂夫心碎。
“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史蒂夫说道,“我……”
巴基打断了他,“省下这些没必要的煽情吧,队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我们都明白战争是什么样子。而战争从未停止,不管那些政客是如何声称的。”
“但我需要知道。”史蒂夫强硬地继续说下去,“我需要知道你是巴基,我需要知道你已经找回了自我。”
巴基似乎笑了笑,但在黑暗中很难真的看清,“怎么让你知道?”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只有巴基知道的事情。”史蒂夫紧盯着巴基的侧脸。他熟悉的巴基是个胆大活泼的年轻男孩儿,而眼前的这个巴基胡子拉碴,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以及他身上挂着数量惊人的杀伤性武器,巴基看上去就像个落拓憔悴的男人。
就好像,那个勇敢的男孩儿已经永远消失在战场上了。
史蒂夫只希望,不会再有更多在他照看下的孩子落入命运的窠臼。
巴基这一次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开口说道:“我还没有找回全部的记忆,队长。事实上,我怀疑我是否还有能力彻底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说着,他从墙边直起身子,朝史蒂夫走了几步,屋顶某个裂缝洒下的阳光滑过巴基的脸,短暂地照亮那双浅色的眼睛以及苍白的脸颊。
“但有一件事,唔,那是在巴黎?”巴基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着点儿不确定,“我只记得满街的烂泥臭得要命,该死的雨下了停、停了下。你在半夜溜了出去,我和托罗打赌说你是去找女人了,我们俩还跟踪了你。”
史蒂夫喃喃说道:“我是送那位女士回家。”
“是啊,你的‘那位女士’。”巴基抬手打了个引号,明确无误在笑,“我的老天,那可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好久以前。”史蒂夫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他缓缓上前几步。巴基没有后退,但回以警惕的目光。
史蒂夫抬起手,慢慢放在巴基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拍了拍。
“为什么要见我,老伙计?”他问。
巴基迅速放松下来,至少是以一名战士的方式放松下来,“你是来找那个斯塔克男孩儿的。”
“没错。”史蒂夫平静地回答,不想表现出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生出的心烦意乱。
巴基沉吟了片刻,说道:“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我们长话短说。我是受雇来到这里的,保镖工作,我的雇主你大概不陌生。”
史蒂夫想问是谁,但转念之间就猜了出来:“提比略·斯通?”
“一如既往的慧眼如炬,队长。”巴基阴郁地一笑,“斯通以为我仍在为九头蛇效力,而我并未反驳这一点。”
“他也在开罗?”史蒂夫开始迅速思考:会是斯通绑架了托尼吗?不,不会。如果是这样的话,巴基不会不知道,而他要是知道的话,不会一直隐瞒到现在。
巴基点了点头,“斯通是受到召唤而来的。”
“召唤?谁的召唤?”史蒂夫皱起眉来,没料到会从巴基的嘴里听到这么一个古怪的字眼。
巴基回答:“第四块陨石。”然后,在史蒂夫问出更多问题之前,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史蒂夫闭嘴,“时间有限,所以你听我说,好吗队长?那天晚上,在核电站附近的那片森林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杰克·休斯,还有那个雇佣兵,我们都在场。”
“马克·斯佩克特。”史蒂夫说,“那个雇佣兵的名字。”
“我不在乎他叫什么。”巴基说,“他受雇保护皮尔斯和杰克·休斯。我杀死了皮尔斯,并劫走了休斯跟那个女人,在九头蛇的命令下带他们俩前往核电站。那个雇佣兵一路追着我进了森林,我们交过手,但某件事在我们交手的时候发生了。”
“就在那棵树旁边,”史蒂夫若有所思地说,“你把马克·斯佩克特打倒在地,他当时就靠着那棵树。”
巴基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那一幕画了下来。”史蒂夫不想岔开话题,于是又问:“你说的‘某件事’是什么?”
“我也不确定。”巴基转过身,朝门口有阳光的地方走了几步,抬起一只手攥成拳头抵着门框。
背对着史蒂夫,他继续说道:“那个女人,你后来见过她吧?姓谢泼德的那个。她在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逃走了,运气不好撞在了一棵树上,大概是时间卡得正好吧,她就像被镶嵌进去了一样,与那棵树融为了一体。
“你的红发姑娘管那叫‘相位转移’。我不知道什么是‘相位转移’,在我看来,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有某种无法看到的存在感降临在了森林中。我的头脑像是被针刺、被窥探、被挤压变形。我听到古怪的声音,难以形容、无法理解,我看到不属于我的记忆,像是水流过纱布一样穿透我的思维。”
巴基说完转过身来,看着史蒂夫,他的侧脸被阳光照亮,但却比在黑暗之中还显得惨白。
“我想我就是在那时勉强摆脱了九头蛇的控制,我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也许是那种洪流一样的东西顺便冲垮了九头蛇构建的用以控制我的思维大坝。那是一种强大的能量,能量印记,就像直视强光会在视网膜上留下印记一样,而且那种能量印记还要更持久。杰克·休斯和那个雇佣兵显然也受到了影响,我无法肯定是哪一种影响,但他们先后离开了森林。”
“你留了下来。”史蒂夫说道。
“因为我想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巴基勾起嘴角,那一瞬,史蒂夫似乎又透过重重岁月看到那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黑色眼罩的胆大少年。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史蒂夫问,“这跟你说的‘召唤’又有什么关系?”
巴基摇了摇头,像是想要就此打住,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答了史蒂夫的问题:“陨石,目前已经有三块被找到,一块曾属于休斯,另一块辗转落到了提比略·斯通的手里,还有一块在北极的一个矿场被挖掘出来。”
史蒂夫感到一股寒气冒了出来。
陨石,其中一块辗转——经由托尼的手——落到了斯通手里。
巴基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留下的模糊光斑,他轻声说道:“队长,我们都受到了召唤,那晚在森林中的人,还有跟陨石密切接触过的人。因为那种能量印记已经刻进了我们的大脑里。有些人的感受更强烈、更清晰,有些人的就更模糊。”
但这不可能,这……托尼在许多年前就接触过那块陨石。
如果……
“你呢?”史蒂夫不想表现出自己对这一番话的真实想法,不想让巴基觉得自己所说的话由于他过去的经历而遭受任何偏见,“你受到的召唤有多强烈?”
“强烈到我假意答应了斯通,陪同他前来此地寻找第四块陨石。”巴基回答,然后,他转头看了眼外面阳光下的街巷,突兀地说道:“恐怕我的时间到了,队长,我们有机会再联络,我必须回到斯通身边了。”
“巴基,等等!”史蒂夫上前一步,但慢了一点,巴基就像鱼一样滑出了门,等史蒂夫跨出门槛的时候,对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