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测试的间隙,雷诺的团队安排了一次车队内部的录制。内容很简单——两位车手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回答粉丝在社交媒体上提的问题,算是给赞助商的额外物料。问题提前筛选过,不会有什么太过分的。
亚当提前五分钟到了录制间。卡洛斯已经坐在椅子上转圈了——那种把椅子转得飞快、自己都快甩出去的转法。他看到亚当进来,用脚刹住椅腿,说:“你迟到了。”
“提前五分钟不算迟到。”
“在我这里算。”
亚当没理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灯光调整,主持人在翻提问卡。一切都很正常。前几个问题都是标准模板——新赛季的目标、对队友的评价、最近一次笑到肚子疼是什么时候。
卡洛斯回答第二个问题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说Adan这个人看起来话不多但其实很犟,上次在模拟器上我说这个弯道应该早松油,他非说不行要重新跑一遍,跑完之后发现我是对的但嘴上还是不承认。亚当在旁边说我最后不是承认了吗。卡洛斯说你在TR里说的是“行吧可以试试”,那个不算承认。亚当说那就是承认。卡洛斯说不是。亚当说是。两个人对着镜头吵了三轮关于“算不算承认”的定义,主持人笑得差点把手里的问题卡掉地上。
然后主持人翻到下一张问题卡,说是粉丝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是问卡洛斯的,“如果你是粉丝,你会给自己和队友取什么组合名?”
亚当当时正端起桌子上的气泡水准备喝,听到这个问题心里想的是,卡洛斯大概会说出什么很离谱的东西。他可能会说“Adan y Carlos”,可能会说“赛恩斯阿连德联队”,可能会说“Renault双车组”。他甚至在脑子里预设好了应对方案,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说“毫无创意”或者“你认真的吗”。他没想到卡洛斯会说那个词。
“Adalos。”卡洛斯说。
录制间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是熟悉的弧度,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亚当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凝成的水珠从指缝间滑下来,凉凉的,但他没有动。
“什么?”主持人问。
“Adalos。Adan Carlos。我上周末在推特上看到有人在讨论我们的合作名称,有叫CarDan的,有叫Adainz的,我觉得都不太好。CarDan听起来像货运公司,Adainz像某种刹车零件。”他转头把另一个车手的名字顺手拎出来当挡箭牌,说他们那个合作模式叫什么来着?主持人配合地说出了那个著名的组合名。
卡洛斯用手指轻点了一下桌面,点头说没错,我觉得这个名字更好,他和某人双排打游戏的时候配合得很精彩。主持人笑说你这是在侧面夸队友吗。卡洛斯说我没说我很期待能来个多重奏,我只是说这个名字不错。但不管怎样,我们在围场有自己的风格,所以我觉得应该叫Adalos。
他把脸转向亚当,“你觉得如何。”
亚当把气泡水瓶放下。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他大脑空白了半秒之后唯一的响应。“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亚当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上周末。”
“你上周末在酒店看了一晚的推特?”
“那又怎样。”卡洛斯把椅子往他这边转了一点,一只脚在地板上轻轻蹬了一下,椅轮滑过来,他的膝盖差点碰到亚当的膝盖。他身体前倾,语气带着那种他独特的认真和玩笑混合的比例,“我是认真的。CarDan真的不行,Adainz也没好到哪去。Adalos比较好听。你念一下试试。”
“……我现在不想念。”
“你念一下。”
“在录节目。”
“录节目又不是直播,他们会剪的。”卡洛斯转过头看主持人,“这段可以留吧。”主持人举着话筒,表情是“这段绝对会留下来并且会成为今天最好的物料”。
亚当垂眼盯着桌上那个被他放下时溅出几滴水珠的气泡水瓶,瓶身的标签湿了一小块。他握紧瓶身,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一下。这个人上周末在酒店房间看了一晚上的推特话题,然后把各种组合名逐一否决——CarDan不行,Adainz不行——最后发明了一个全新的词。他花了一整个周末,最后发明了一个叫“Adalos”的词。
听起来像是某种会出现在法拉利车队起名录上的高级定制,听起来像是他们两个人合成的一样。而事实上他们确实是两个人合成的。Adam Carlos = Adalos。
亚当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低级别赛事里挣扎的时候,曾经在某个赛后晚上刷到过粉丝给卡洛斯和其他车手取的组合名。那时候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想——他和卡洛斯之间不会有这种东西。他们只是两条偶尔在同一个弯道并排的赛车线,过了这个弯,各走各的。
现在卡洛斯·赛恩斯本人,花了一整个周末,否决了无数个选项,亲手给他造了一个词。把他嵌进了自己的名字里。但这只是队友。这只是朋友。这只是卡洛斯·赛恩斯对所有人都能做到的、那种不含杂质的、光明正大的亲密。他刚好站在最近的位置,最近到可以看到阳光底下其实晒不到任何东西。
“……还可以。”亚当说,视线还在水瓶上。
“还可以?你知道我想了多久吗?我上周末本来要打高尔夫,结果刷了一下午的评论区。有人建议叫Renault duo,我说这个也太没创意了。我要想一个真正的组合名。像大家给队友取的那种,但更好听。”
“所以你上周没打高尔夫。”
“没打。这天太热了,我不想出门。”
亚当把气泡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柠檬味,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卡洛斯靠回椅背上,把椅子转了小半圈,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主持人翻到下一张问题卡。后面的问题亚当都答得很正常,正常到录制结束后工作人员跟他说辛苦了,他也回了一句辛苦了,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步速和平时完全一样。
他只是直接回了酒店房间,把门关上,在没开灯的门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脸埋进还沾着水珠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