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怪来自五湖四海,除了宁荣荣来自上三宗之一的七宝琉璃宗外,其他人对于自己的出处皆是缄默不言。
如今大陆局势波谲云诡,下四宗同气连枝,隐隐已成武魂殿附庸之势。而上三宗虽实力强大,却近似各自为营,七宝琉璃宗倒是与蓝电霸王龙家族关系紧密,可蓝电霸王龙家族日渐势颓,二者又因不愿依附于武魂殿而处处受制。
值此危难之际,实力最为强大的昊天宗却一直避世不出,更使一众分支处境雪上加霜。
而有关于昊天宗避世原因,小舞的心中有一个埋藏多年、十分大胆的猜测。
十万年魂兽修炼不易,且数量极其稀少,故而在它们之间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感知方式。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爸爸消失在森林核心区时,小舞虽然担忧却坚信他没有死。
直到妈妈离开她的那一天,就像是心脏被挖空了一块儿,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两个最爱她的人,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上一次出现这种感受,是她化形的时候。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天妈妈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望着天空的某个方向。
云层之上,电闪雷鸣,云涡被生生撕裂搅碎,那样庞大的魂力波动,势必是一场旷世奇战。
那时年纪尚小的小舞只是觉得心脏一阵紧缩的疼,疼的她害怕地缩在妈妈的怀里,使劲蜷缩着试图缓解心脏上的那股焦灼撕扯,疼到最后意识模糊陷入黑暗,最后隐约听到大明二明的悲鸣,听到妈妈沙哑的喃喃自语——
“我们的同伴,又少了一个。”
自那之后,昊天宗谢绝外客,对于大陆上的势力重构不闻不问,成了传闻中最强也是最冷漠的隐世宗门。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昊天宗到底发生过什么没人清楚,可作为六宗首肯的最强,附属宗门所有人的仰仗,昊天宗只字不言便抽身而去,任凭他们被武魂殿欺压残害而不管不顾,又将那些曾经将其视作信仰与追随的人置于何地?
小舞深知自己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迁怒,人类势力帮派的变迁又与她何干?但后来她逐渐看清局势,也成长了很多,乱世起枭雄,可独独不能是武魂殿!
唐三对于武魂殿的排斥与憎恶,甚至史莱克的每一个,对于武魂殿敌对的立场都几乎写在明面上,小舞以为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会是统一战线。
可如今唐三竟然是那个昊天宗的门人,姓唐,手持昊天锤,还是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这无论是生在哪个宗门都是妥妥的天之骄子的存在,那么他隐姓埋名至此又是为何?若是妈妈同伴的死真的与昊天宗有关,那么她……
她对唐三……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小东西,唐三他的身份……”
小舞缓缓回头,与她的目光对上时,独孤博顿了一瞬,继续道,“唐三他确实是昊天宗的人,还是当今的昊天斗罗的儿子。不过,在十四年前,昊天斗罗便离开了昊天宗,而且据老夫所知,唐三这孩子对于自己的身世是一无所知的。”
说完,好半响,幽静之中再没人开口。
在独孤博看来,唐三能长成如今的模样,除了继承他父母优秀的天赋之外,未曾仰仗过昊天宗半分,倒是有一位优秀的恩师,一路走来,长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背地里吃了多少苦。
他眼神带着一丝感慨,看着眼前削痩却不乏筋骨的少年,这二人的眼神在某些时候总是会有一些微妙的重合,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想撮合这两人,相似又相互有情的灵魂不该因为任何岔口而错过。
“小舞,”独孤博的声音缓和下来,其实他明白自己不该说太多,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总是会看到些当局者捉摸不透、左右犹疑的东西,“你有没有发现,对于唐三,你是不是有些过于苛责了。”
今天的事,换做六怪里其他的任何一个人,她还会有这种像是……被背叛了一样的感受吗?会如此慌不择路甚至做出险些暴露自己身份的事吗?
这样一想,独孤博甚至有些后怕。若是有天小舞的身份真的暴露于人前,成为众矢之的,他没有半分把握将她护佑下来,除了逃亡,躲藏余生这条路,他甚至想不出第二条来。
叹了口气,独孤博用魂力将那锋利的小玩意儿收回,上前两步,递给她。
小舞神情怔忪,面上沉默无言,抬手接过。
她当时确实是……慌神了。一名封号斗罗的突然出现,她甚至来不及检查沧海一滴泪是否发挥作用。
而且独孤博说的对,她为什么下意识的就已经用对待另一个自己的准则来对待唐三了?可事实上,她似乎压根不了解唐三,来历,经历,根底皆是不清不楚,她竟然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已经变得这么自以为是了吗?
临别前,独孤博为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小东西,不论其他,你们首先是伙伴。”
是人就需要倾诉,肩上的担子太重了,面具戴久了,就会想要歇口气。
他意有所指,“快回去吧,说不定,还有人在等着你。”
独孤博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小舞抬起头,天不知何时早已黑透,深蓝的天幕尽头连接着点点灯火星光,她提气掠行,一路疾驰,朝学院的方向赶去。
她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偏僻的花园。这里因为人少,所以野花生的格外旺盛,没什么型,胜在数量众多。
夜风卷着馥郁的花香,时浓时淡,蓝银草在其中泛起点点亮色银光,像是收到什么指令一般,探头着延伸到了来人的手边。
小舞低头,一截蓝银草卷着她的小指,轻轻地挠了挠她的手心。
唐三的蓝银草?这么有灵性的,恐怕也只有这种可能了,好啊唐三,居然派个草来监视她,难道不知道兔子是草的天敌吗?
空着的手掐住它的根须,小蓝银草求饶似的蜷缩起来,又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小舞无语:……
怎么跟你的主人一样,没脸没皮的。
正打算怎么教训教训它,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一抬头,就看见唐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气息凌乱,身上还沾了不少泥泞草屑。
看到小舞时,唐三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注意到她微微凌乱的衣衫头发,心中猛然一惊,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小舞的手腕,“小舞,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小舞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双眼赤红,周身气息暴动不安,与他平日温润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隐隐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她用力想要抽出手腕,“唐……三哥,我没事,你先……你先放开我!”
放开?唐三脑中盘旋着这两个字,像是午夜难逃的梦魇,他竭力不想面对却又无可逃避,最后彻底撕开他绷到极致的神经。
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任凭她挣扎也绝不肯放手。
小舞感觉自己像是被硬生生嵌入一座铜墙之中,唐三的力气之大让她一瞬间认清什么才是真正的控制系魂师与强攻系战魂师的结合。
像是被无数条藤蔓死死困住,嵌入骨髓难分彼此,融合了冰冷的暴力与强韧的缠绵,一旦陷入,必将插翅难逃。
小舞为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不寒而栗,而就在她还想挣扎的下一秒,唐三隐带哭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小舞,我就只有你一个家人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打算将人强行撤开的动作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小舞微微一愣,紧锁眉头。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按理说唐三的那把锤子一出,七宝琉璃宗与力之一族,都算是与他颇有渊源,不管他是刻意隐藏也好,还是有其他苦衷也罢,怎么会……
没听到她的回答,唐三埋在她的颈项间,泪水划过鼻梁,滴答滚落,又顺着她的后颈隐没,唐三敛下眼睑,依旧是那副微颤的哭腔,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小舞,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在另一片大陆上,有一个自小失去双亲的孩子,他有幸拜入师门之下,却终身无缘进入内门。
上天给了他练器的天赋,却不肯施舍他一条光明正大的求学之路,说他卑怯也好,伪善也罢,他终生痴迷于练器之学,可却终是被发现为门人所不容。
最终他选择跳崖自戕,以全师门恩情。
可在他坠崖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了另一片大陆上,他成为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或许是上天的垂怜,他以为自己可以重获新生,所求也不过一双父母,一段寻常的人生。
可他的路注定崎岖。
母亲早亡,父亲常年酗酒,鲜少管顾,可这仅得的一点父爱他也十分珍视,但就在他正式开启武魂的那一年,一段新的旅程的开始,却是以父亲自此不告而别作为代价。
自此杳无音信。
孑然的七年里,除了老师,他没有家,没有家人,更没有朋友,他只有他自己。
明明所求不多,所拥有的更是少的可怜,所以他只想拼尽全力攥着手心中仅有的,老师,伙伴,朋友。
唐三目光哀伤地注视着小舞,“我所拥有的家人,只有你了。”
泰坦与宁风致确实对他说了一些有关昊天宗与昊天斗罗的往事,可所有一切的核心,他们都默契绕开,或者说,他们也不知其中内情。
眼下对于他的身世至少是有了方向,可如果探寻这一切的前提是以他现有的一切作为代价,那他宁肯永远被蒙在鼓里。
唐三所说的一切信息量巨大,小舞脑袋转的飞快,几乎完全无法分析是否合理地去跟上他所讲述的经历,还是觉得太过离奇,因为这一切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而相较于真不真来说,更重要的是唐三真的如此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将一切经历摊开在她面前,就像独孤博所说,人都需要倾诉,可有时候倾诉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小舞也没有犹豫,她回握住了唐三的手。尽管唐三强装镇定,可她却没有忽略掉他眼底掠过的那一丝不安,这让她产生一种极为强烈的怜爱与疼惜。
小舞语气认真,“好,我保证,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唐三眼睛微亮,“真的吗?那我们是家人了吗?”
“当然,”小舞非常郑重地告诉他,“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最亲密的家人。”
家人就是要不分彼此,永远在一起。这一次,她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她的家人,绝不会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亲密……
唐三呼吸微微一窒,他握紧小舞的手,眼眸轻轻一转,“那……以后,你做我的妹妹好不好?”
小舞一呆,想说什么又被急忙按下,她现在可是人类,确实是比唐三要小上一点,抬眼瞧见他湿润泛红的眼睛,哪里忍心拒绝,也罢,看在他那么坦诚的份上。
抽开手,小舞冲他狡黠一笑,背着手,转过身去,思量着开口,“做你妹妹的话,有什么好处呢?”
唐三微愣一瞬,这是要答应了?一股莫大的欢喜涌入心口,但他还是按耐住了那股冲动,认真思索了起来。小舞见他还真在想不禁觉得好笑,还真是个呆子,也是,这么个呆子,她怎么能老是把他想的多诡计多端似的。
转过身主动给他递台阶,“我只要你答应我,以后都要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话说的很有气势,只是在说完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这词似乎听着有些无端暧昧,不过唐三似乎毫无觉察,十分郑重地点头应下,像是发誓一样,“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都会坚定地站在小舞身边,小舞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说的倒是慷慨激昂,小舞莫名听的脸红耳热,急忙转过身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真是个傻子。”
月下花海间,绑着蝎子辫的少女回眸,眼底沁着柔色与羞意,轻轻唤了一声,“哥。”
这一幕让唐三看得有些发痴,心尖柔软的不可思议,轻声应下,“妹妹。”
今夜的月色格外皎洁无暇。
唐三的许诺其实早已藏在心底——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任何人不能伤害小舞。
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胸口的沧海一滴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灌入心尖,化作一条淡蓝色的细线,蜿蜒而出,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相连,那份联系以兄妹的名义,行使着守护的权利,最终让他们可以意念合一,共感共存。